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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十年京华梦 一檐冷雨半 ...


  •   暮春的雨来得轻软,细细密密,将倚云阁外的喧嚣隔成一片朦胧。

      偏院僻静,少有人来,正适合藏住两个少年的心事。

      柳含烟早已换下那身单薄素衣,老鸨吩咐送来的软缎小裙只随意搭在榻边。水碧色纱料映着天光,柔亮动人,他不过扫了一眼,眼底微亮,却半点流连也无。

      他压根没规规矩矩坐在凳上。

      身形一滑,整个人顺势往榻前一躺,头枕在床沿,双腿大大方方地伸直舒展,一只脚还随意翘在一旁的脚踏上,整个人懒懒散散,一身少年的野气漫不经心溢出来。

      明明一身女装,襦裙曳地,发间还簪着支珠花,姿态却散漫得像个街头小霸王。

      这般不协调的模样,竟透着一种滑稽又鲜活的劲儿。

      他声音轻软,被雨丝揉得发绵,只说给塌上闭目养神的人听:

      “沉舟哥哥,这里真安静,比山里还静。”

      李沉舟缓缓睁开眼。

      他依旧是那副病弱苍白的模样,唇色浅淡,气息微缓,可那双沉如寒潭的眼一睁开,便再无半分病气。

      李沉舟斜靠起身,没好气的抓起枕头砸向柳含烟怀里,目光落向院外飘飞的雨帘,京城的楼阁飞檐在雨雾中影影绰绰,一砖一瓦,一檐一角,都带着一种熟悉到刺痛的陌生。

      像极了记忆深处,某一段被刻意尘封、不敢触碰的旧景。

      他没再应声,只静静望着雨幕。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沉冷、涩重,挡也挡不住。

      柳含烟看得懂他的沉默。

      从很久以前起,他便知道,李沉舟心里藏着一段连他都很少提及的过往。

      一段关于京城,关于血脉,关于不能说、不能认、不能碰的人的过往。

      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陪着,像从前在山中无数个风雨夜里那样。

      不必言语,只需同在。

      雨丝斜斜打在廊柱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微凉的湿气漫进衣襟。

      李沉舟的视线,渐渐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他尚且记事之初,远到他三岁以前能忆得的人生。

      他本就是在京城出生的。

      前三年的光阴,全都藏在这片烟火深处。

      只是娘亲一直隐姓埋名,深居简出,从不与权贵往来,也从不让他靠近高门大院。

      他那时太小,只记得娘亲不让他告诉旁人自己的姓名,记得小院的梧桐,还记得春日飞花,冬日落过雪。

      记得娘亲总望着京城方向,轻轻叹气,眼神复杂得他看不懂。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静下去。

      那年的鹅毛大雪,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的生辰,一切被彻底打碎。

      娘亲的手温暖而柔软,牵着他小小的手,在雪夜里缓步而行,眼里是难得的轻松与欢喜。

      “舟舟,娘带你去认爹。”

      “等找到你爹,咱们就在京城留下来,当逍遥自在的小街霸,再也不用四处漂泊。”

      那是他人生里,为数不多、带着暖意的期盼。

      可那份暖意,在踏入那条深巷的瞬间,被彻骨的血腥彻底浇灭。

      他看见了人间最狠的一幕,那条他此生再也忘不掉的深巷,雪落无声,血溅满地。

      一整户人家,在夜色里悄无声息覆灭。
      娘亲抱着他,稳稳伏在老槐树上,捂住他的嘴,让他一眼不落地看完了整场屠杀。

      没有遮挡,没有安慰,只有最冰冷的现实。

      “你记住了,小舟舟。”

      娘亲的声音轻得像雪,却冷得刺骨,

      “这里是京城,这就是你爹身处的地方。
      这里没有公道,只有弱肉强食。谁先心软,谁先死。”

      也是那一刻,娘亲认出了下手之人的痕迹,也看清了这场屠杀的根源。

      她抱着他,从槐树上纵身跃下,再没有回头望过那座令人向往的京城一眼。

      只留下一句,刻进他骨血里、一生不敢忘的话:

      “你爹很危险。我们离京城远点,离他远点,舟舟,娘亲倒是希望你永远不要问这是为什么。”

      那一夜之后,他们离开了京城。

      那一夜之后,他再没有过肆意的童年。

      三岁半,他便握起了比他还高的木剑,踏上一条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的路。

      雨落得更柔了,绵密如诉。

      李沉舟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柳含烟轻声开口,语气轻得几乎透明,像是怕惊扰他的回忆:

      “沉舟哥哥,你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李沉舟缓缓点头,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沉压多年的重量:

      “我三岁前,一直生活在京城里。”

      只一句,便足够。

      他没有细说那夜的血腥,可柳含烟已然懂了。

      师父曾在雨天饮茶时,轻轻提过一句——李沉舟的起步,从来都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在嬉闹时,他在见血;别人在撒娇时,他在握剑;别人在安稳长大时,他已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廊下安静了片刻。

      李沉舟的思绪,又飘向了五岁那年的暮春。

      那时候,师父还不是师父,只是一个神出鬼没、亦正亦邪的大叔。

      武功高得不像凡人,性子淡得像山间云。

      会陪他蹲在河边叹气,会陪他琢磨那些不能问的秘密,也会陪他做一场关于“寻父”的、危险又隐秘的游戏。

      他那时候还小,却已经聪明得过分。

      他记得娘亲的恐惧,记得三岁那夜的血,记得京城是禁地,是绝不能靠近的地方。

      可他控制不住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孩童最本能的期盼——他也想有一个,会给他做木枪、会背着他看戏、会笑着叫他小名的爹。

      于是大叔成了他唯一的引路解惑人。

      大叔从不说教,只一步步引着他:

      教他观迹,教他藏身,教他辨人,教他如何趴在万丈高的檐角上,安静地看,不出一声,不泄一丝气息。

      某个月色清朗的夜里,大叔轻轻揽住他,足尖一点,便御风而起。

      普通人赶路三日的路程,在他脚下不过一日往返。

      无数次,他像一只小小的夜鸟,被大叔稳稳护在怀里,悄无声息落入京城深处。

      而大叔带他去的,从不是一处地方。

      是两处,三处,全藏在权贵腹地,各自压抑,各自冷清,各自藏着他不懂的沉重。

      第一处,是一座看似普通、却格外冷清的王府。

      门庭不算张扬,却处处透着曾经的尊贵。

      主人是个清瘦落寞的中年男人,常年素衣,眉宇间郁结不散,府里安安静静,连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

      偶尔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他趴在檐角,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抓到几个字:

      “安乐王……失势……”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趴在檐角,一看就是半宿。

      看那人独坐窗前,看那人对着孤灯发呆,看那人一身孤寂,无人可说。

      小小的他,心口莫名发闷。

      大叔常常把他一个人留在檐角,叮嘱一句“不许动,不许出声”,便转身没入黑暗,独自去探查。

      少则半刻,多则一个时辰,才会悄无声息回来,再将他带走。

      从不多解释一句。

      第二处,门第更高,气象更沉,匾额威严,一看便是很大很大的人家。

      他后来才懂,那是沈家。

      一门出过两任皇后,是当年权倾朝野的外戚世家,也是那位废太子的母族。

      可那时,他只觉得:这府里人特别多,脚步特别急,脸色都很重,到处都是守着的侍卫,安静得吓人,像一座看不见底的笼子。

      他看见许多穿着官服的人进进出出,神色匆匆;

      看见主子们面色沉郁,整日不见笑意;
      看见偌大一座府邸,明明热闹,却处处透着慌张。

      他依旧只是趴在檐角,安安静静地看。
      看灯火,看人影,看庭院深深,看人人心事重重。

      五岁的他,不懂什么是废太子,不懂什么是外戚,不懂什么是皇权倾轧。

      他只知道:这两座府邸,都很压抑,都很危险,都和那个“不能提”的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会好奇,会懵懂,会忍不住问。

      某次从沈府檐角跃下,落在僻静巷中,他仰着小脸,轻声问:

      “大叔,我们为什么总来这里?”

      大叔脚步未停,声音淡如风:“记着就好。”

      他又问:

      “里面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总是不高兴?”

      “这家为什么这么多人?这么吓人?”

      大叔侧眸看他一眼,月光落在他眼底,深不见底:

      “是与你父亲相关的人。”

      五岁的李沉舟似懂非懂。

      他不懂为什么他见不到父亲,是不能认,还是父亲不想认他。

      他只记住了那些院落的布局,记住了那些人的身影,记住了这片京城深处,藏着他一生都绕不开的局。

      大叔带着他,一遍又一遍,走过那几座深宅的上空。

      书房、厨房、卧房、花园、角门、仆院、侍卫换班的路径、灯火熄灭的时辰……
      。

      他看得仔仔细细,记得分毫不差。可大叔从不说,谁是他的爹。从不说,哪一座院,才是他真正的根,只在风轻云淡的夜里,低声对他说:

      “记住这些影子,记住这些气息。以后你会明白,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小小的他,把一切都压在心底。娘亲不提,师父不说,他便不问,不查,不深究。

      他太懂事,太通透,早早就看懂了“爹”这个字背后,是杀身之祸,是万丈深渊。

      所以他守口如瓶。压到连朝夕相伴的柳随风,都很少窥见分毫。

      “沉舟哥哥?”

      柳含烟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温软的力道,将他从漫长而沉重的回忆里拉回来。

      李沉舟回过神,眼底的沉郁稍稍散去,只剩下一片平静无波的清明。

      雨还在下,倚云阁的丝竹声远远飘来,温柔得像一层虚假的壳。

      他看向身边眼底带着担忧的少年,声音轻而坚定:

      “我没事。”

      “只是突然发现,我不是第一次踏入京城。我本就从这里来。”

      “这一次,也不是偶然靠近。是我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柳含烟心头猛地一震。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李沉舟为什么下山便直奔京城,为什么明明可以隐匿山野,却偏要闯入这最凶险的漩涡。

      明白为什么师父放他们下山,要他们亲眼看尽这人间寂寥。

      李沉舟来京城,从不是一时兴起。

      是三岁前的烟火,三岁后的血,五岁的影,十一年的沉默,一起推着他,不得不来。

      他来寻一段被掩埋的身世。来认一片刻入骨髓的旧地。

      来查一场从他出生起,便笼罩着他的宿命棋局。

      而倚云阁这温柔窟,这消息最灵通、最藏污纳垢、也最安全的地方,

      正是他拨开迷雾、寻找答案的第一步。

      李沉舟缓缓抬眼,望向雨幕深处的京城天际。

      廊下风过,吹动他苍白的衣袂。

      无人看见,病弱的皮囊之下,那双沉如寒渊的眼里,已经亮起了一丝,属于执棋者的微光。

      那些他从三岁、五岁便刻进心底的深宅,那些他不敢问、不能提、不敢靠近的人,这一次,他不会再逃。

      雨落旧檐,声碎如诉。

      少年眼底,已是万里京华,千重迷雾,半盏旧梦,一局待破。

      本章完,欲知后事,请蹲下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十年京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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