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执刃护知己 为你敢做最 ...


  •   老鸨的话音刚落,阁中气氛稍缓,新一轮的安排便已紧随而至。

      不过片刻,裁缝便提着一筐绫罗绸缎、各色料子,匆匆赶至倚云阁。

      老鸨指了指立在一旁怯生生的柳含烟,语气随意:

      “给这孩子量个体态,拣些柔软鲜亮的料子,做几身合身的衣裙。”

      裁缝应声上前,铺开满桌花色,一时之间,云锦、妆花、苏绣、素纱,琳琅满目,晃得人眼晕。

      柳含烟垂着眼,看似安分,余光却早将那一件件华服料子扫了个遍。

      心底那点爱衣裳的小毛病,又按捺不住地冒了头。

      只是碍于旁人在场,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微微抿着唇,眼底却亮得惊人。

      李沉舟被安置在一侧软榻上,依旧是那副病弱苍白、气息微喘的模样。他目光落在柳含烟身上时,却带着几分了然,又有几分纵容。

      他太清楚了。

      别说是一柜衣裳,便是把这京城最好的绣坊都搬来,只要是柳随风想要,他都会想方设法送到他面前。

      裁缝一边量尺,一边不住赞叹:

      “妈妈好眼光,这姑娘生得好身段,好容貌,穿什么都不会差。”

      老鸨笑得满面春风:“那是自然,往后啊,咱们倚云阁,又要多一位招牌人物了。”

      柳含烟垂首,温顺得像只无害的小兔,唯有袖下手指,轻轻蜷了蜷。

      招牌人物?

      他要的从不是倚云阁的招牌。

      他要的,是这京城最深处的消息,是那些藏在锦绣之下的肮脏,是李沉舟身世背后的迷雾,是他们二人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站得住、护得住彼此的底气。

      量衣完毕,裁缝记下尺寸,躬身告退。

      老鸨又叮嘱了几句规矩,见柳含烟温顺听话,也放心不少,转身便去打理阁中事务。

      一时之间,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再无旁人。

      柳含烟才猛地抬起头,泪雾早散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星光里,雀跃又狡黠。

      他几步跑到李沉舟榻前,压低了声音,眼底藏不住的欢喜:

      “沉舟哥哥,你瞧见方才那些料子了吗?那个水碧色的纱,还有那件绣折枝玉梅的,都好好看。”

      李沉舟看着他眼底亮晶晶的模样,原本紧绷的唇角微微松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瞧见了。”

      “等安稳下来,想要多少,便给你多少。”

      柳含烟眼睛更亮,却又立刻想起什么,轻轻“嘘”了一声,小意又谨慎:

      “小声些,别叫人听见。”

      他说着,又忍不住弯了眼,笑意清浅,却带着几分狡黠:

      “方才我看那些姐姐身上的衣裳,差点就看呆了。还好没人发现,我只是喜欢衣裳,不喜欢人。”

      李沉舟看着他明明得意,却还要装作柔弱的小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别人眼中卖身救兄、楚楚可怜的小娘子。

      只有他知道,这是他护了数载、宠了数载,骨子里又野又疯、连穿衣裳都要挑最华贵的小狐狸。

      柳含烟见他不说话,又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羽毛:

      “沉舟哥哥,你方才装病也装得太像了。我差点就真的信了,差点就笑出声。”

      少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又有几分后怕。

      李沉舟淡淡抬眼,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声音平静无波:

      “再笑,便露馅了。”

      柳含烟立刻捂住嘴,肩膀轻轻抖着,眼底却盛满了藏不住的笑意。

      窗外日光渐斜,洒进倚云阁的雕花窗棂,落在两个少年身上。

      一个卧病榻,看似命悬一线。
      一个立身侧,看似柔弱无依。

      无人知晓!

      榻上少年,骨中藏龙,剑隐于袖,内敛霸气,不动则已,一动必见血。

      身侧少年,衣下□□,智布全局,看似温软,实则疯锐如刀。

      这一局,他们以身为子,以城为弈。

      从这锦绣温柔窟开始,一步步,走向那无人敢踏的惊涛骇浪。

      柳含烟轻轻松开手,眼底笑意渐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清明。

      他望着李沉舟,声音轻而坚定:

      “沉舟哥哥,我们一定会查到所有真相。”

      李沉舟望着他,缓缓颔首。

      只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逾千钧:

      “好。”

      一室安静,日光慢慢沉下去。

      窗外的喧嚣隔着珠帘传来,丝竹婉转,香风浮动,像一层温柔的假相。

      柳含烟慢慢蹲下身,将脸颊轻轻贴在榻沿,声音低得只剩两人能听见。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没有下山,如果我们一直待在山里,是不是就不会遇见这么多脏东西。”

      李沉舟垂眸,看着他头顶小小的发旋,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有些事,不必明说,却早已刻进骨血。

      他们从不是一时兴起,才闯入这京城漩涡。

      山中数载,他们学了剑,学了毒,学了棋,学了书,师父只告诉他们:去京城,去看一眼你们所处的江山烟雨。

      却没说,这条路,从第一步开始,就是刀山火海。

      下山之后,他们并未直奔京城,只是随性游历,遇热闹便停,见不平便管,一路绕路而行,走走停停近一月,才踏入京城。

      两人心智剔透,又早有准备,随身银钱充足,从不会被市井宵小算计,只是刻意藏起一身本事,扮作普通游学少年,不惹眼,不张扬。

      可人间险恶,从不会因为他们低调便放过他们。

      行至半路的荒镇,他们遇上一伙权贵家养的恶奴,仗着主家权势,在镇上横行霸道,劫掠路人财物,见他们衣着精致、气度不凡,便起了歹心,围上来肆意挑衅,甚至拔刀相向。

      这伙人本就是鱼肉乡里的败类,恶迹斑斑,便是死在这荒郊野外,也绝不会有人追究。

      李沉舟为护柳随风,下意识挡在他身前,左肩硬生生挨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至今仍留着一道浅疤。

      柳随风又惊又怒,不动声色撒出秘制毒药,不过片刻,那伙恶奴便尽数倒地,再无生机。

      夜里歇在破庙,柳随风抱着膝盖坐在角落,脑海里挥之不去毒发的画面,他从前只在山中试药,从未亲手取人性命,即便对方是十恶不赦之徒,依旧忍不住吐了半宿。

      ——他从前只在山中试药,从未真正沾过人命。

      再往后,入州过府,苛税横行,官兵蛮横。见他们无依无靠,便肆意抢夺。

      李沉舟身怀银钱,却不敢暴露实力,只能忍下一时之气,带着柳随风悄然避开。

      柳随风看着自己心爱的几件锦袍被官兵扯在地上践踏,气得指尖发抖,却只能死死拉住李沉舟,低声说:“忍,我们不能惹事,不能暴露身份。”

      一路行来,流民遍野,饿殍载道。

      他们亲眼看见,人命贱如草芥,权贵高高在上,才真正懂了:

      皇权虚悬,奸臣当道,从来不是一句虚言,而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沿途各州各县,他们更是见多了卖妻鬻女、权贵冶游。

      花楼勾栏,遍地都是。

      他们年纪虽小,却早已明白,那是最藏污纳垢,也最聚消息、最集权贵的地方。

      入了京城,他们才发现,这里看似繁华,实则壁垒森严。

      无名无姓的外乡少年,根本摸不进任何权贵圈子,连打听半句秘辛都难如登天。

      加之柳随风生得眉目清绝,气质温润,身形纤细,又偏爱鲜亮雅致的衣物,一路上常被人误认。

      婶子姑娘笑他比女子还标致,茶馆小二悄悄问他是不是女扮男装,甚至有登徒子上前轻薄。

      这般经历多了,柳随风心里渐渐有了盘算,也摸清了自己样貌上的优势,只是没成想,机会眨眼便至。

      真正将他们逼至死角的,是三日前那场撞见。

      他们无意中目睹世家子弟当街虐杀知情书生。

      那临死前的嘶吼,撞入两人耳中:

      “废太子旧部……安乐王……沈家……苍天无眼……”

      话音未落,人已毙命。

      而他们,也被当场盯上。

      对方一看便是专业灭口之人,步步紧逼。

      若不是李沉舟当机立断,拉着他抽身疾走,柳随风再以迷烟拖延,他们未必会丧命,可身份一旦暴露,从此再无隐匿可能,只会引来永无休止的追杀,连自保都难,更别说查真相。

      那之后,阴影随行,杀机暗伏。

      他们不能打,不能露,不能亮武功,不能显毒术。

      一出手,便是满盘皆输。

      四面楚歌,无路可退。

      柳随风望着李沉舟肩上旧伤,看他一身锋芒尽数收敛,只为护他周全,一夜未眠。

      天亮时,他红着眼,说出那个疯狂却唯一的出路:

      “沉舟哥哥,我们去花楼。”

      李沉舟眉峰骤然一沉,脸色冷了几分。

      花楼是什么地方,他一路看得清清楚楚。

      让柳随风以女子身份入那等场所,他第一反应便是抗拒——委屈,凶险,不合身份,他半点都不愿。

      柳随风早料到他抗拒,声音稳而轻,句句剖白利害,眼底是军师般的冷静:

      “我知道你不愿。可追杀我们的人,只会搜捕外乡少年,绝不会想到,我们敢藏进最显眼的风月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而且这里权贵云集,消息最杂最多,是我们靠近真相最快的路。”

      他顿了顿,耳尖微热,压低声音,露出一点只在李沉舟面前才有的少年私心,狡黠又坦荡:

      “再说……我这模样本就常被认作女子,扮起来最自然。而且……那些姑娘的衣裙,实在太好看了。”

      不是女儿态,不是心性柔化,只是一个爱极了华美之物、又足够疯批敢赌的少年,在绝境里,为自己也为彼此,找一点微弱的美好。

      李沉舟沉默良久。

      他知道柳随风说的全是对的。

      这是绝境里,唯一一条能藏、能活、能查、能走到底的路。

      只是一想到要让他屈身于此,受旁人打量,他心头发紧,满是愤愤。

      可看着柳随风眼底的孤注一掷与势在必得,他终究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沉定如石的霸气。

      “好。”

      他应下这一字,重如千钧,是承诺,是守护,是从此刀山火海,一同赴。

      两人当下便敲定计策,柳随风扮作卖身救兄的弱女子,在长街跪地,引合适的人上钩,李沉舟则扮作重病垂危的兄长,配合演戏,一步步踏入这京城最繁华也最肮脏的风月场。

      于是,才有长街一跪。
      才有卖身救兄。
      才有柳含烟。

      不是他们想入局。

      是这世道,逼得他们,不入局,便永无安生。

      柳含烟轻轻吸气,再抬眼,柔弱尽褪,只剩冷澈清明。

      那是藏于本心的疯戾锐光。

      “他们把我们当蝼蚁,随意践踏。他们把京城作猎场,肆意操弄。”

      他按住心口,声音轻却狠:

      “那我就做这尘埃里最毒的一根刺。我要掌握他们的秘事,抓牢他们的把柄。”

      “我要让他们知道——欺负我们,要付代价的。”

      李沉舟看着他眼底那抹淬了光的疯劲,心尖一软,伸手轻轻抚过他发顶,声音低沉如誓,内敛却霸气滔天:

      “我在。”

      “你只管探你的局,我做你的盾。”

      “谁敢伤你,我杀了便是。”

      柳含烟一怔,随即慢慢笑开,眼尾微红,却不是哭,是终于安定。

      是知道无论他多疯、多险、多不择手段,身后永远有人撑着他。

      窗外夜色渐浓,倚云阁灯火如昼,繁华如梦。

      无人知晓。

      这一夜,在这锦绣温柔窟里,两个走投无路却锋芒入骨的少年,将委屈、愤怒、隐忍与杀意,一并深埋进月光里。

      从此,人间多了一个柳含烟。
      也多了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本章完,欲知后事,下章咱们精彩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执刃护知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