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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再无旧言 有如此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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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徐徐,两岸边的芦苇荡在风里轻轻起伏,像一团毛茸茸的烟雾,将岸边行人的身影拢在其中。芦花之中的身影荷锄而归,步履舒缓,不携兵戈,不赶急程,只与那江风一同融入悠长的江水中。
刘宠等人再次启程沿着江水一路行进,但与来时路不同,这次为了寻找隐匿在江水之中的孙策,他们可以慢下来慢慢走。她迎着江风站在船头,眼前没有战鼓惊涛,没有戈影寒光的景象让她格外安宁。
“殿下,江风咸湿,要是伤口沾染腥气恐怕会感染,不如还是回舱内休憩吧。”
刘宠松开一只紧握船杆的手,向诸葛亮摆了摆手:“无事。在舱内我反而不甚舒适,在外面吹吹风,看看两岸美景,我心情反而平缓些。”她发现自己追击孙策的决心甚至能压住身体内惧水的不适,人果然不能小看自己的极限。
“请殿下相信晚辈,晚辈有信心孙策一定还留在江水之内。晚辈按照他们的行军路线、出征时长和兵力配置,以及后来的粮草补给,推算出孙氏此战应配置了二十万斛辎重。他们此前已和黄祖交战,折算兵力和粮草损耗,船内至少还有五万斛辎重。而晚辈已将艨艟内外仔仔细细搜查过,仍余有四万斛辎重。他们若是走余水返回吴郡,携带的辎重绝对无法支撑主力军存活,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仍在江水内。”
诸葛亮一下说出一长串话,停下来缓了一大口气才接着说道:“一是等我们前去追击,便可趁其不备偷偷潜走。二是等援军赶来,攻破枞阳,他们便能与援军里应外合。”
“我没说不信你,只是我不信孙策,你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方式出现在你眼前,所以我得谨慎些。”刘宠拍了拍他的肩:“你好厉害,这都能算出来。”
刘宠的笑声顺着江风溜入作辑的诸葛亮耳中,他抬头怔怔望去,刘宠的脸上的笑,是他从未在君王脸上见过的笑。缠绕诸葛亮心口的绳索似乎正一点点褪去,他眼眸明亮起来:“殿下赞谬了,晚辈此前跟随庞德公和水镜先生学习,受他们教导,晚辈如今才有能为殿下效力之本。”
庞德公和水镜先生司马徽皆为隐世名士,精通经学、道学、奇门遁甲之术。刘宠倒是惊讶于诸葛亮能成与这些隐士有联络,她眼角弯弯:“那你跟葛玄可有的聊了。”
江面宽阔,但往来小船只遇到战船都会避让至两侧,霎时间江水两侧便挤满了小船。坐在舢板上的小女孩再次行径战船一侧,看到遮天蔽日的战船欢呼起来:“阿翁,这个是江东艨艟对不对,我记着了!”
幼童天真灿烂的嗓音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明显,江水两侧的船只无一敢言,都暗暗祈祷战船赶快离去,也只有孩童这么不知死活的敢议论战船,不免对船上不懂育儿的大人投来鄙夷的目光。但舢板上的大人看到战船上飘扬的旗帜却惊了神:“这……阿翁也不知道了……”
江东艨艟上的旗帜写着大大的“刘”字。
刘宠乘坐的仍是战船,不过是江东艨艟,仍谁看了都是十足的挑衅。除了船夫,船只上的其他人也多纷纷退回舱内避让,生怕战火波及自己,然而刘宠却看到了有艘船上的船夫敢往他们这边张望,还敢直视自己。
刘宠勾起嘴角:“我们去那看看。”
陶船船夫对登船之人满眼戒备,刘宠也没在意,只是觉得上了小船又有些晕,她扭脸一看,张飞登船了……
张飞一上船就冒冒失失的把船弄的左晃右晃,还要人搀扶住才站稳。刘宠撇嘴,一转眼又看见个满脸赔笑道侍从从船舱内出来,他刚要说话被刘宠阻止。她的目光扫过这三人,看向船舱:“不用废话,把船上所有人叫出来,本王要一一过目。”
船舱内又走出四人,两个侍卫,一个壮年男子,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除了带面纱的女子,刘宠依然没看到自己想找的面孔。
男子见这位亲王的目光停留在他身旁的女子,便战战兢兢道:“陈王殿下,这是小人的夫人,是一等一的良民,还请殿下明察!”
刘宠笑着走近那女子,一边打量一边绕着她走起来:“女君带着面纱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为何?让本王猜猜,或是面目丑陋,羞于见人。或是美若天仙,以此避险?女——君是哪一种!”
面纱被刘宠一把扯掉,刘宠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就被她一个转身躲到男子身后。刘宠攥紧手里的面纱,猛地往地上一扔:“还敢躲!来人,给我按住她!”
女子见士兵围上来连忙大喊:“奴家生来面容极丑无比,见过我面容的人都被吓死了!奴家也是怕吓着殿下,求殿下开恩,放奴家一马!”
倒真是女子的声音。刘宠手往空中一挥,士兵又退回她身后。她笑盈盈地退后一步:“这样啊……女君别怕,本王不是以貌取人的浅薄之徒。只要女君让我见过你的脸,确认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你们自然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去。”
女子细眉微微皱起,眼眸如秋叶落在江面而荡漾的层层涟漪般,让人不忍为难。在男子的再三安慰下她才终于肯将自己的脸展示给众人。
“哇,你好漂亮!”
“不敢承将军夸耀,奴家只是寻常面容,不比倾国佳人,还望殿下开恩,放奴家和郎君离去。”
刘宠瞥了一眼张飞,他便吹着口哨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刘宠又看向男子,一双水灵灵的大眼丝毫不惧的与她对视,她甚至还能从那双水润的眼底看出一丝愠怒。但这种怒意不是对于无故受灾的恨意,而是一种积蓄已久的不屑。
脸可以易容,但眼神骗不了人。
刘宠抬起女子的手臂,凑到她眼前:“有如此惊人之姿就跟着这么个粗汉?不如做我的王妃,如何?”
“你敢!”
刘宠被男子推开,她立即抽刀抵在男子脖颈,似笑非笑的眼里翻滚着杀意:“本王有什么不敢的?就算失忆,江东的传闻你应该听了不少吧,还不了解我吗?孙、策!”
男子瞳孔骤然放大,适才那副憋屈的眼神一瞬又恢复成以往的狂妄。他扭头对身后的周瑜说道:“就是现在!”
孙策一个反手握住刘宠的剑,周瑜立即持匕首猛地向刘宠刺来,张飞一个飞身踢向周瑜,刘宠再抬手砸向孙策的手。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诸葛亮在艨艟瞅见陶船上一片混乱,紧张的连连喊叫。
蒯越听见搏斗声从舱内走出,眼神紧紧追随船上的人,只恨自己没捧把瓜子:“这大乱斗!好精彩!想当年陈王与孙氏交情不过两两,仍愿向州牧写信,恳其念在父子情深,将孙坚遗体归还孙氏。奈何孙策下手何其决绝狠厉!不知是当年恩义早已忘却,抑或压根未曾知晓?乱世之中,恩义与杀伐难两全哈哈哈!”
“你还有心情哈哈!”简雍一边指挥士兵前去支援,一边不忘给蒯越下死令:“殿下怕水,一会不敌孙策伤了残了就先拿你是问!”
打斗让船身接连不断的摇晃,刘宠的晕船反应瞬间喷涌而出,她手一软被孙策踢掉剑。眼看周瑜这边不敌张飞已经盾水潜逃,她不能再放过孙策,两眼一闭就死死抱住孙策。
士兵的刀剑已在眼前,而刘宠像狗皮膏药一样,不管孙策怎么肘击就是不松手。心急如焚之际他突然灵光一现,吸了一大口气后紧拥着她一头扎入江中。
江水冰冷刺骨,刘宠身体感受到那份寒意的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江水如一座尸山向她压来,成千上万的尸体不停挤压她,恐惧瞬间蔓延至她的每一个毛孔。她不停在孙策怀里挣扎,却被孙策紧紧圈住。
孙策常听大人们说地狱的入口就在水底,可不是吗?看那密密麻麻的尸骨,多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啊!
他感知到怀中人已经昏迷,便松手任凭刘宠在水中坠落,成为江底白骨的一员。孙策奋力往水面游去,水面近在咫尺,他不经意的往下一瞥却让大脑如溺水般无比沉重!
细细的血珠从刘宠身上渗出,如成群的鬼魂正贪婪地等待这份即将到口的生灵。
孙策浮在水面,他的头炸裂的疼,大脑的画面像恶魔发现地狱之门仍留有一丝缝隙,便发了疯一样往外钻。江面如镜,倒映出他脑海里定格的画面,他皱起眉头看着江面许久,一拍水面,随着的跳起的水花跃进水里,向刘宠游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救刘宠,但大脑的记忆,身体的记忆,都在他驱使这么做。越是靠近刘宠,越是看清刘宠那张苍白的脸,他脑中的画面越是清晰,心里的声音越是震耳欲聋。
都给我离她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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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殿下!”
刘宠双眼虚睁,模糊中看见一双眼睛就凑在自己眼前,她一下剧烈咳嗽起来,胸腔中的积水如涓涓细流中不停流出。河岸边光滑又粗糙的砂石膈着她的身体,她便撑起身,看清了眼前的人:“张……飞……”
“殿下!是我!”
“是你救了我?”
张飞猛地摇头:“不是我,你被孙策拖进水里,士兵潜入水底都没能没找到你,我们只好派人沿岸搜寻,幸好在这里找到你了!”
刘宠心脏骤跳起来,一把握住张飞的手,他皮肤传来的温度让她恢复一丝活着的实感。
“殿下……是我不好……我没能护住你……”张飞垂下脑袋,呆呆望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对,是你不好,所以你不转入我麾下为我效力都说不过去啊。”
“殿下……”
“开玩笑的。”刘宠眼皮变得沉重,扭头看向江面向他们驶来的船,抬手擦去嘴角的水渍。
“不过到底是谁救殿下上来的,哎,殿下,你嘴唇受伤了,不会是在水底的时候被鱼咬了吧?原来鱼真的会咬人……”
刘宠呼吸一滞,心顿时怦怦直跳。她摸着自己被咬伤的嘴唇,指腹停留在皱起的唇肉上时,眼神闪过一丝动容,随即又变得如江底寒流般阴森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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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的光线很混沌,夹杂着尘埃、毛发、血污……但就是这样的光线,才让被困于牢狱的人有一丝活下去的渺茫希望。
甘宁穿过一间间牢房,身上绣着金线的华服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纵使再浑浊的光线,只要金子够纯,也会发出耀眼的光芒。
“一定是他们做的饭菜不合你胃口,你才剩了那么多饭菜没入口。来,我找江南名厨做了几道,你一定喜欢。”
严白虎听见动静,艰难地在红木床上翻过身,身上的蚕丝被也随之滑落在地,露出一身的绷带。“劳驾,捡个被子。”
甘宁朝他走去,却径直踩着那张被子走了过去:“捡什么,换张新的来。”
对上甘宁那双笑盈盈的眼,他又看向四周与地牢格格不入的装潢,严白虎莫名感觉自己像只金丝雀,被圈养在这座豪华的牢笼里。
“外面局势如何?”
“不用担心山越,他们没了你也还在负隅顽抗,我也就把他们赶回山里了而已。消灭他们没那么容易,先吃饭吧!不吃饭伤什么时候能好啊。”
菜肴香味与地牢腥臭、湿黏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就算是严白虎这样一顿吃八碗饭的人都没食欲。昏暗光线中他好像看见自己和张辽一起坐在那张桌前狼吞虎咽,阚泽翻着白眼嘲讽他俩吃那么多也不见多交饭钱……
“我就知道你喜欢!”甘宁见严白虎笑了起来,把菜肴端到他嘴边,却被他推开。
“我在担心殿下,希望殿下已经成功杀了孙策。”
“哦!你说这个啊!不用担心,我击败你之后就带兵前往支援,不仅与吕蒙合力攻破守在枞阳的赵云,还为孙将军和周中郎将保驾护航,他们都已经安全回到江东。我又立下大功一件。”
严白虎打了个哈欠躺回床上:“你走吧,我要睡觉了。”
甘宁抿着唇,脸色倏忽一下冷下来。从前他和严白虎有矛盾时每次都要争个头破血流,现在居然什么也不说了吗?他不想失去严白虎这个挚友。当初巴郡一别,甘宁知道不配和严白虎称兄道弟,他是吴郡豪族又深受百姓爱戴,而自己不过是个游侠。他钻研苦读,以求进入仕途,为的是什么啊……
“大猫,我不想与昔日挚友在战场上撕咬,但我不能易主了,再易主我成什么了?跟那联盟大户陈王似的?”
“我们现在是敌对关系,你易不易主我可管不着。赶紧走吧,唠唠叨叨烦死了。”
甘宁攥尽拳头,走到桌前拿起酒壶,又走回严白虎床前:“日你个先人板板儿,你个婊子婆娘儿,吃我的鸟吧!”
温酒像瀑布一样从空而降,落在严白虎身上,他瞬间像鲤鱼打挺一样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我口你妈!甘宁!你有病啊!又发什么疯!信不信我干死你!脑子不要就挖出来喂狗!别他妈折腾老子!”
“哈哈哈哈!就是要这样对骂才爽啊!来啊,骂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