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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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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衬亲眼看着披头散发的云瑶,在男人的擒制中缓慢地平静下来,就知道药效开始起作用了。没多一会儿,元瑶就像个孩子似的平静地睡着。
望着她柔和的轮廓,宁衬一时间有些恍惚,难以把她和刚刚那个仿佛要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从鼻子嘴巴里喷出来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她恍惚地看了近在咫尺的周斩片刻,才回过神来。定了定心神,尽管知道云瑶并不会被吵醒,她还是轻声细语地问男人“她是谁?”
男人噗嗤一声笑了,没对这个看上去傻里傻气的问题做出正面回应“当然是病人了,还能是谁?”
一边说,他一边用一种说教的口吻对宁衬说道“你怎么忘了?为了方便我们制定治疗方案和更好的管理他们,每个病人的情况都登记在册啊,如果你想要知道她的更多情况的话,可以去档案室里翻翻看。”
宁衬也没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一般,面对不经心的搪塞也并不意外“哦,好。”
等男人离开,周斩才问宁衬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宁衬瞥了他一眼,告诉他说“笔记就是他的。”
周斩听出宁衬说话时语气不好,于是垂眸看她。就见一个清秀标志的小姑娘,脸却像蔫达达的黄花菜似的,如同被水涝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小苗,心情非常不好的样子。
犹豫了一下,周斩还是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触即分,快到宁衬都没来得及感受到温度。
但她并未沮丧,因为满心都是不解和遗憾。她对周斩说“我看过很多次元瑶的档案,她什么时候出事的我闭着眼睛都能讲给你听。”
“她的工作一直很忙,那天原本答应了她女儿要去接她。车开到一半却被领导临时的会议叫走了。就在那天,她的女儿在自己回家的中途被超速驾驶的车撞死了。”
宁衬说话时很慢,仿佛这样就能暂停已经逝去的时间,把那个已经死去的孩子从大排长龙的鬼门关给拉回来。但是不管是说的人、听的人还是经历过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不可能的夙愿了。
“而她紧赶慢赶开车经过的地方,距离她女儿出事的地方只隔了一个路口。但她当时赶时间,看都没看一眼聚集的人群,后来接到医院的死亡通知单,才知道那是她女儿。她是律师,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原告的身份出现在法庭。”
“结果官司也没打赢,那司机只是赔了钱,因为他是正常驾驶,孩子自己追着一只小狗跑道路中央才出了事情,人家要是全责,进监狱或者是枪毙的话太重了,难以服众,没有人会冒着那么大的社会舆论风险,给司机判重刑。然后她就疯了。刚才那个医生,是他的丈夫,你看不出来吧?他们有婚姻关系,当然,他肯定不拿元瑶当他的妻子的。”宁衬讥讽地说。
她看了周斩一眼,“你不知道吧?还是他亲自把她送来了这里的。”
“但是他又不是一直这样混蛋。他们一开始好的时候,男人家里和云瑶门不当户不对,他爸妈都极力反对他们两个的事,扬言要是他一意孤行,就和他断绝关系。他听了,因此和家里决裂,才换来他们两个堂堂正正的婚礼。可是结婚没两年,他就爱上别人了。”
“我不懂。”宁衬诚恳地说“爱人不应该是相互保护,相互尊重的吗?”
系统程序里都是这样定义的。
宁衬在周斩欲言又止的目光下,继续困惑地说道“我听说在人类世界要成为夫妻所需要的程序是很复杂的,要先认识,表白,谈恋爱,再见家长,求婚,办婚礼,领结婚证之后,才算是真正的一家人。”
“这么多的事情,我想想就觉得麻烦,他们哪怕有一样做的不尽人意都会分手,好不容易走到最后,却要让自己之前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更何况他们求婚带戒指的时候,婚礼的时候,都要说什么相伴到老,生死不渝,无论贫穷富有,无论健康疾病的誓言,当时答应的无一例外都很果决啊,为什么后来背叛的时候,就想不起来自己曾做过的承诺了呢。”
“人都是会变的。”周斩戳了戳宁衬的肩膀,示意她别说了。
有的事纠结也无益,因为本来就没有答案。
宁衬大有刨根问底的架势“那这么重的诺言,又为什么要轻易说出口呢?”这难道不是对自己,对爱人的一种不负责任吗。
周斩告诉她“因为当时的人也不知道后来自己会变啊。”
这个说法并不能让宁衬满意,但是她不会把自己的质疑搬到明面上,只是一声不吭地移开了视线。
周斩看出她低落的情绪,动作顿了顿,还是放软了语气“也不是每个人到最后都会面目全非。”
“我知道。”宁衬轻哼了一声,还是没精打采的。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
接下来的几天,云瑶不稳定的时候越来越长,一会儿崩溃痛哭,一会儿暴戾疯狂,像是在她身体里不为人知的角落,积攒的所有痛苦和绝望都翻涌滚动起来,形成了摧枯拉朽的台风,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内在秩序土崩瓦解,自我泪流不止、踌躇不前,本我纵情高歌、狂欢宴饮,仿佛一场混乱的派对,而场地就是她已经千疮百孔的灵魂。
似乎和空间重叠的混乱有关,因为男人也要更加的冷漠,好像一个醉心研究的科学家,每天都看到他提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的泛着青光的血在灯光下一晃一晃,说不出的诡异和渗人。笑的频率变多了,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像是一个杀人犯在行凶之前、那病态而带有纯粹恶意的表情。
—这里没有白天与黑夜的概念,时间长还是短,又过去了多久,没有人知道。所以只能暂且称发生变化的日子为“忽然的一天”。宁衬和周斩照常巡视,百无聊赖地寻找可能被遗漏的线索时,前者突然被一只细瘦伶仃的手拉进了楼梯间,周斩神色一凛,刚要出手,就看到云瑶那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的眼睛。
就像是临终的人,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还有强烈到可以与死亡相媲美的愿望牵绊了灵魂走向毁灭的脚步。
“拿着,拿着。”她神经质地抓住宁衬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用力,将手里那个看不清颜色的小东西死命往后者手里塞,力气之大,仿佛要把它嵌进宁衬的皮肤里。
周斩只是轻柔地推开云瑶的肩膀,就让这个孱弱的女人晃了三晃。他连忙稳住她,看向宁衬手里的圆形物什,问道“这是什么?”
云瑶告诉他“信物。”
她刚说完,又突然改口“不,是钥匙—”
但立刻,那张干裂发白的嘴里又吐出了一个新的答案“是线索、线索......”
得了,周斩知道从她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于是先和宁衬一起把她送回病房安置下来,才离开去仔细查看。
他们两人走出病房的时候,她盘腿坐在床上,眼睛张得很大,像是在盯着什么其他人都看不见的东西,嘴唇蠕动,仿佛在无声地祈祷。
你不要怪我。
我不是故意偷你的东西的。
我只是想要出去,我太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我想我的宝贝了。
抱歉,我真的不能再停在这里了。
在寂静无人处,云瑶的眼睛里,静静地流下两行眼泪来。
—有人抵不过岁月流逝,变成了欲望的奴隶,成为时间不愿意承认的弃子。却也有人,因为一句“理所应该的正义”,而甘愿承受痛苦,身在不为人知的茫茫墓地,清醒地揽着彷徨无助的灵魂,倚靠着苍凉的墓碑渡过漫漫长夜,给予带来黑暗的人最大的包容和善意,只愿对方相信的那份公理能够在周而复始的时间、没有尽头的轮回中得到证明和实现。
云瑶一直在帮他找到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却从来没有想过,已经做完试卷的人,本没有必要为了一道没有正确与否的题,陪着心灰意懒的考生继续耗着了。
—
宁衬与周斩像两个偷灯油的小老鼠,缩在教室一角,正在研究云瑶强行塞给宁衬的那块怀表。
怀表已经很陈旧,细细长长的一根银链缠绕在一起,无须凑近闻,只是拿在手心,就有丝丝缕缕的铁锈味往鼻子里钻。怀表的外漆随着岁月的流逝脱落了,留下像裸露的肌肤般密密的痕迹,仿佛不曾愈合的伤口。
打开怀表,底下是扣着一层厚玻璃的的表盘,有点泛黄,而上方,圆圆地贴着一张很旧的老照片。
因为面积过小以及时光流转,看不大清太具体的容貌了,但是两个年轻孩子的五官都十分优越、气质也好。仿佛能穿过光阴如箭,驾千里白马,趟过溅溅急流,一直飞驰到面前扑面而来的生命力以及宁静柔和的田园风光。
十四五岁的美丽素净的姑娘,穿亚麻制成的棕色羊绒毛衣,像是一个精致的洋娃娃。面如皎月,眸似点星,嘴角翘起一个轻点的弧度,即便心情不错,也带着敏感的柔软与羞怯,不太好意思表达的强烈。
左边一个和她五官相似的少年正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正揽着姑娘的肩膀,身上仿佛散发出阳光般温暖干净的气息。
周斩和宁衬敢肯定,他们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与姐弟俩相同的人,但是直觉这东西吧就是很玄妙,有时候毫无关系的一个人,闻所未闻的一件事,就是能引发丰富而激烈的联想,使人想到许多没有被注意过的事。
周斩忽然灵光乍现,像是惊雷划破黑夜,照亮了未知的黑暗。
他扭过头,和心有灵犀偏过脸和宁衬正巧对上目光。二人靠的很近,近得对方的呼吸都像是大海拍岸的潮声,一下一下吹拂过山峰般秀丽高挺的鼻侧。
但他们的心都系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谁都没有注意到过分亲密的距离。
周斩垂着眼睛,一边回忆这些天的种种事件一边说“自从知道精神病院里的时空和外界的不一样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既然精神病院走的是十年前的时间,那会产生两种可能性,一种是一直在推进,总会有一天来到十年之后,还有一种是徘徊在某一个主要人物心里的重要时间范围,不停地因为他的执念而循环往复。”
他对宁衬说“你转一下表,我记得这种机械表都是可以调时间的。”
宁衬闻言接过怀表,先是转了两圈表冠,与此同时和周斩一起,往外黑漆漆的大楼外面看,旋即难以置信地发现,外界的天光真的在表盘快速地旋转下出现了细微的差别,颜色发生了几不可查的变化。
如果不是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同一个地方看,这种细节很容易就会被忽略。深不见底的夜幕,从浓郁如墨的漆黑,突然变成了靛蓝色,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宁衬还是认出那是后者是代表白日的场景。
还没等宁衬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周斩就又命令道“你再转一次,这回我来看着屋里的钟。”
这时的他有种和印象中截然不同的强势,就像一个专权傲慢的独裁者,容不得别人一点质疑,字字句句都是发号施令的味道。
因为自身性格的缘故,宁衬并不讨厌他这样。她轻轻唔了一声,继续转动表冠。与此同时,她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果不其然,发现它同样随着怀表转动。
在时空错乱的精神病院里,时间竟并不是一个客观存在、并且无时无刻不在推进的概念,而是随着执念的流动而流动,如果执念静止了,或许这里也会变成一个毫无生物温度的死亡之都。
周斩对自己的猜测得到印证完全不意外,也一点惊喜都没有。宁衬有心想要说两句好听的话,犒劳一下他,却觉得他并不需要。
男人很快收回目光,总结道“这里的时间是以怀表为准的。”
“再转几圈试试,如果转两就相当于二十四小时的话,我们可以凭此测定出轮回的范围,或者印证我的第一个想法是正确的。”
加上确认时间变化与时间的介质总共转了八圈后,无论宁衬怎么拧怀表,时针和分针也没有动静,就像是被粘在十二点的位置,严丝合缝,如同一道一丝不苟的裂痕,纵向破开了一半的表盘。明明是很普通的款式,看久了却毛骨悚然,仿佛裂开的是一只骇人的眼睛,牢牢地摄住宁衬与周斩二人。
宁衬抬起头,刚要问周斩下一步做什么。突然看见对方的眼睛缩小成针尖般大小的一个点,就像蛇类的眼睛,使人心慌不安。“你看到了什—”宁衬来不及把完整的一句话说完,因为下一秒已经被周斩拉着手腕扑倒在地。
劲风从她的耳后吹过去,像一柄锋利的刮骨刀,险之又险地擦过她的脖子,再晚一分钟,她就会被箭矢般射来的玻璃碎片给钉成筛子。
宁衬吞了一口唾沫,因为遭受到剧烈的冲击,眼前发黑而且不停地晃动着,她看不清楚挡在自己上方的周斩情况如何了,费力地拍拍自己能够摸索到的一段皮肤“你还行吗?”
周斩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宁衬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往回转!”
宁衬立刻就明白是要让她往回转怀表的意思,不疑有他,立刻答应道“好。”
随即,她沾了灰尘的指尖飞速地拧动怀表侧面精巧的凸起,动作间,她听到了接二连三的爆炸声,离他们仿佛很远,又仿佛很近。
像是隔了一个世纪那样久的光阴,仿佛是十九世纪初被某个公爵珍藏在地窖里的好酒,过了好多好多年才被发现。一吐一吸间,都是岁月沉重的土腥味。
宁衬的视野回复一些,就看到一直在窗外虫子似的攒动的‘堕’不知何时竟对玻璃发起了总攻,就在她看过去的刹那,骤然撞碎了它,仿佛终于打破了某种禁锢,随即争先恐后地朝二人涌来。
宁衬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有停下,于是,在漆黑的雾气碰触到周斩额角的前一秒,她推完了最后一小段。从来到世界末日般的最后时刻,到回到沉闷的精神病院,不过用了短短的几分钟,宁衬却热汗涔涔,嘴唇惨白。
周斩的脸色比她更差,宁衬不知道他在‘十年前’受了严重的伤,多多少少影响到了现在的他的身体状况。
“我们回到了原点。”他对宁衬说。
“副本开始几天没人算的清,不管什么时候往外看,都是黑灯瞎火的,我不知道从我们进入、到副本截止“堕”吞噬一切这个过程需要多长的时间。”
宁衬静静地看着他,等候他的后文。
她似乎从来不会质疑谁的决定,言听计从,就算别人说的话是错的,她也会毫不犹豫往火坑里跳。
周斩压下心里一点异样,也不含糊,对宁衬道“我们两个需要再试一次。”
时空快进对宁衬的影响比起周斩要小很多,宁衬本人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但她除了有些累之外,的确没有其他的不适,因此很好说话地答应了周斩的要求。
宁衬这次转了十四圈,卡顿的瞬间,‘堕’再次向打了鸡血一样冲进来。它们这次的速度比上一次的还要快,但宁衬也早有准备,手速转到飞起,眼睛紧盯着那些森寒的小东西,在它们近身之前完成了第二次死里逃生。
这会,还没能时空穿梭带来的眩晕感消失,宁衬就听见周斩喘息着说道“七天一轮回。”
宁衬第一时间是庆幸他们终于摸清了这个副本的规律,就算是回不去,也是个明白鬼。可是她继而又想到了另一条路,另一条没有尽头的、无光的路“如果我们没有发现这块表的话,就不会有回溯时间的机会,肯定会在第七天的毁灭日里死去。”
换句话说,怀表就是控制整个副本运转的强大执念之一,人们都叫它‘执念载体’
执念这种东西无声无形,却像是无处不在的空气和风,了无声息地影响着人们的所作所为,将那些别人看起来偏激不正常的举动变得在情理之中。
周斩点了点头,长吐出一口气,似乎是在为终于解决了这样一件大麻烦而轻松“只要弄清楚怀表是谁的,这个副本的主线剧情就算推进一大半了。不过我们说好听点初来乍到,说不好听点就是羊进了狼窝,前因后果都不知道,想要找到它的主人不简单。”
宁衬并不认同他的看法。她是NPC,并不像周斩那样习惯于用纵观全局的上帝视角看问题,相当的善于套话,以及通过身边那些不知是原住民还是同行的人达成自己的目的“我们只是实习生而已,我们不知道很正常,但有个人肯定知道啊。”
“谁?”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片刻,周斩匪夷所思地站在三层的办公室门口,怎么也想不出宁衬是怎么知道医生会出现在这里,又施施然地过来堵他的。
宁衬显而易见没有跟他解释的意思,就像刚才他不讲情面也不懂礼貌地对宁衬发号施令后,才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借机报复回来的手段都怀柔又和气,让人生不起气,又感受到自己确实是错了。
宁衬问“您知道这个怀表是谁的吗?”
医生脚一蹬地,像是个灵活的行李箱似的划过来,看了看,说道“知道。”
“他叫什么?”
医生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兴味,显然是不属于他的神情,因为和他僵硬冷凝的表情完全不相符,很快闪过的一点麻木中的恐惧,像是朽木中钻出的蚂蚁,使人看见了便浑身发冷。
“徐途。”
…
“您认识一个叫—”徐途的人吗?
宁衬正站在二楼的病房门口,其实已经知道徐途在哪个病房了,但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还是想从别人口中了解一下这个人。
因为从医生耐人寻味的神情,以及说出名字时咬牙切齿、又颤抖如枯叶的语气中,都能看出此人绝对不一般。要么就是一个让变态都头疼的病人,要么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大麻烦。
而被宁衬和周斩恰巧偶遇的清洁工,就是最佳人选。
然而,因为看不见脸,又包裹的严严实实,导致这人说话时瓮声瓮气。天生与性别不符的大嗓门尖音调,致使和清洁工说话总是让人觉得有压力,因为对方好像无时无刻不在生气。
于是,宁衬出于对重大嫌疑人的信息保密,再加上对这个人的不信任,原本明确的问话变成了模棱两可的试探“你知道里面是谁吗”,也变成了“您知道里面关着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清洁工抬头,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那双闪动幽幽萤火的两个洞里也能看出疑惑“这里是精神病院,关着的不是脑子有问题的人,难道是你这种智力发育迟缓的?”
周斩差点被噎死,他忽然觉得宁衬这样和和气气的,偶尔让人接不上话的人实在太可爱和美好了。
清洁工似乎也知道自己这样的说话方式容易被打,很快就强行让自己温和了一点,摆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里面关的是一个病得很重的人,他就没有清醒的时候,一天到晚地说个没完没了。”
周斩顺着他的话问“他说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清洁工很惊讶,用看傻瓜的眼神看了一眼周斩“别告诉我你们对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感兴趣。”
宁衬两个都没说话,刚想咨询他更多信息,灯却突然灭了。
清洁工原地消失,宁衬前一秒,看见他的嘴角诡异地上扬了一个弧度,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就像很早的时候那些浓汤娃娃,有种类人的惊悚感。
宁衬仔细地洞察到他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死气,和那种冷冰冰的、与活人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铜墙铁壁的怨恨。
怨恨这东西,人活着的时候就是一种玄乎的感觉,从眼睛里燃烧起来,是一场对灵魂的酷刑。等人死了,恨意表面上看不出来,只是因为全都在深水里翻搅不息,如同汹涌的暗流,有着鲸吞蚕食掉一切光明美好的残酷特质。
正面被怨恨砸中,就像被乌贼喷了一脸的墨汁,没有人能保持好心情,而且还是在万籁俱寂、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
没有一拳砸上对方的鼻骨,云欺对劳动人民崇高的尊重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她能冷静地站在原地不动,之前毫无形象的经历功不可没。
“周斩。”她叫了一声。
本来只是想确认对方在不在身边,但半天都没有得到回应,再加上落针可闻的环境,效果就很惊悚了。
宁衬却没有声张地大喊大叫,她的所有情绪都是静静的,像是地流淌的水。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本来是想摸索着墙壁往前走,没想到碰到了冰凉的手背。
宁衬的脑子刹那间停止了转动。
"周斩。"宁衬的胆子已经炸得七零八落,但她抓住那只手的动作仍然淡定,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快,仿佛已经确定了对方是谁,所以意兴阑珊。
但是系统紧随其后的提示音,打碎了宁衬对自己胆量提升的一点欣慰「您的恐惧指数远超正常平均值,请你注意条整状态,要相信科学和唯物主义......」
得了吧,宁衬在心里对系统说风凉话的举动表示了唾弃。
最近副本里透露出末日之后的世界观里存在神明,在NPC中引起了巨大轰动的事,宁衬又不是不知道。
"你还好吗?"在宁衬杂七杂八地想着缓解紧张的时候,周斩的声音终于在黑暗中重新响起。
宁衬松了口气,不解地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回我的话?
“抱歉,我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会自动屏蔽外界的声音。我刚刚就是在看这个。”周斩抹黑拉住宁衬的三根手指,拉着她蹲下,和她一起看自己发现的东西。
宁衬旋即,借着周斩的指引,摸到了墙上凹进去的抓痕。
紧接着,她听到周斩几不可闻地说“精神病人可不会有事没事用指甲扣墙玩。”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一个空灵的、像是从山谷里传来的回声的女声问“你们是新来的哥哥姐姐吗?是来照顾我的吧?"
与此同时,走廊的灯骤然亮起,不是白炽灯,也不是舒缓温和的电灯,血红的灯光像一条地毯,从走廊尽头一直延伸到他们看不到的走道尽头,仿佛一场血腥宴会盛大的开幕式,二人屏住呼吸,一个字都不再说了。
对方似乎没有耐心等,须臾,一个白色病号服、披头散发的女孩便从走廊尽头走来。
说是‘走来’其实不贴切,因为这个女孩没有出现的预兆,像是从虚空中一脚摔出来的,更没有脚步声,但她的步幅却比他们想象的都要大,速度也很快,不出眨眼间,就像一只蹑手蹑脚的小动物,来到他们进前。
灯又灭了。
宁衬下意识要迈步,却生生克制住自己,一动没动。
少顷灯光再次亮起,仍然是猩红的,女孩却不见了。
宁衬的视线从与自己视野平行的位置缓慢地向下扫,在看到自己的脚下像是蜷缩着一只瘦弱的流浪猫似的侧躺着小女孩时,心跳和呼吸都要停止了。
她白色的病号服就像花束,包裹着干枯的躯体,像是谢去的蓝玫瑰,散发出说不清的腐败气息。
他们刚刚要是再走一步,就会踩到她赤裸的脚。
"你们不会说话吗?”女孩却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她正对着两个人,灯亮的时候应该是想观察二人的反应,导致向下看的宁衬直接和她对上了视线。
女孩微微朝她一笑,随即违反物理规律的,不需要任何支撑、接力,就直挺挺地起来了。就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绑在她的身体上,直接将她斜着从地面上拉起一样。
她仰着白秀的下巴,用一张白惨惨的脸仰望周斩和宁衬。
她的目光天真而纯稚,却让人感受不到半点属于孩子的可爱,因为那视线和看一袋子漂亮的玻璃珠,或者一个精致秀气的娃娃都没有区别。
看待死物一般的目光,使她整个人看上去,仿佛是由一堆破衣烂衫拼凑起来的无机质。
她似乎想向新朋友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但控制不好自己的面部表情,眼睛快速抽动着,肌肉也挤作一团,好似皱巴巴的鸡皮。
她旋即踮起脚尖凑近他们,脸几乎快要贴到周斩鼻尖。
周斩顿时皱起眉,后退避开她“有话好好说,就算你年纪小,也不能动手动脚。”
小孩子贫乏的词汇库,还没办法理解动手动脚是什么意思,却知道对方说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因为话音刚落,旁边那个温温柔柔、却让人很有压力的姐姐就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小女孩的表情于是扭曲了一瞬,她抑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努力记着妈妈说的话,将自己伪装成一个疯子。
这样才能活下去。
小女孩不知道自己狰狞,外表下的恐惧与不安已经全都被那个危险的大姐姐看了去。为了使自己的人设完美无缺、不出纰漏,她小小声的清了清嗓子,又咯咯笑了几声,旋即转过身,像来时一样无影无踪。
临走前,娇俏地撂下一句“你们以后一定再来找我玩哦,不然我会很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