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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宁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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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衬把一口冷风从嘴巴里吐出去,问大爷“伯伯,您知道不远处那所精神病院的信息吗?不管是什么都行。”
让宁衬和周斩两人大为意外的是,大爷那张骷髅披蒜皮般干巴的脸上,竟然也能拉出正常人表情肌的弧度,而且一做出表情,大爷身上非人的怪诞和诡异感立刻就消失了,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大爷,而且正在为一个孩子提出的没头没脑的问题莫名其妙“那家精神病院不是十年前就废弃了吗?我那个时候还不在这里呢,能知道什么?”
二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宁衬把目光移开,转向大爷灰色的眼珠,问“大爷,今年是几月几号?”
大爷纳闷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不知道好好的年轻人怎么不仅没有手机带在身上,还这样健忘。但秉持着对小辈的关系,他一团和气地回答了宁衬的问题“2014.4.25.”
宁衬下意识去看周斩,正看到他向下看自己的白大褂。她立刻心领神会,也同样拿起自己脖子上挂的工牌。
那不起眼的小物件在此时却发挥了谁都没想到的巨大用场,上面他们的基础个人信息,其中他们各自出生的年纪,就是判断现在年份的重要佐证之一。
须臾,宁衬和周斩对视一眼,皆是背后发凉。
两个人都是1980年出生。
宁衬突然记起,找到油灯的那件不大的办公室的墙上钉着年历,因为一开始二人不知道外面的时间和精神病院里面的不一样,所以都没有注意过。但宁衬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并且那又宽大又显眼的、还是唯一的摆设实在是引人注目。她便在机缘巧合下记下了这个细节。
宁衬一边庆幸自己的好运气,一边闭上眼,在脑海里复制当时她看到的景象。
应该是位置高的缘故,年历并没有被火给波及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办公室里有年过花甲的“老专家”,年历上的字一个赛一个的大,红不溜秋的美术字体就像一条条殷红的血迹,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干涸。这样平常看来有点渗人的特色也有好处,比如说耐用,比如说清晰。尽管经历过大风大浪,曾被火舌缱绻地注视过,年历上的字迹也仍然能看清。
而年历显示的“今年”的年份赫然是:2004。
这意味着精神病院里走的是十年前的时间,那些严重烧毁的墙壁和一碰就像沙堡似的、扑簌簌往下掉黑灰的焦尸都能够为这一点提供有力的证明。而精神病院外走的、是十年后的时间。
一切都在2004这一年被改写,至于原因是什么,二人还毫无头绪。不过,肯定与那场大火有关。
精神病院里的人也都是十年前的模样,包括宁衬和周斩。按照年纪来看2004年时,他们应该都是大学实习时来到精神病院的。可明明已经过去十年了,这两具躯体却还是二十岁上下的样子,这显然不正常。
这一点显而易见,但凡动一下脑子,就不可能想不出来。少顷,宁衬面无表情地和周斩说“我们都是鬼。”
周斩的脸绿了绿,耸耸肩。
但宁衬分明听见他心里说“不能搞种族歧视。”
宁衬本来也只是随口一说,却被他这句话堵的哑口无言,憋的表情十分精彩。
周斩不知道她得了个什么能力,看她脸色一瞬间变差,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她。
宁衬朝他露出一个并不真心的假笑,但是想到副本剧情有实质性的进展,又没办法装作不高兴。
她清了清嗓子,看向大爷时唇角的笑容又真实了一点,就像小弟看山大王,带着股阿谀奉承的酸臭气,堪称耐心备至的问大爷“您刚才说医院废弃了,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好在大爷一把年纪了,看不出小年轻的弯弯绕绕,闻言唏嘘不已地说“十年前起了一场大火,所有人都被烧死了。”
宁衬心说我当然知道是因为起火,重点不是这个。但她看大爷的交流态度良好,也不像是那些知情不报的恶心人的人,于是耐着性子问“为什么会起火?”
大爷扫了宁衬一眼,叹了口气“就是意外啊。”
周斩第一个反驳“怎么可能?要是意外的话,看到精神病院里着火了,医生和护士一定会叫消防车来,侥幸还活着的人也一定会大扇大叫寻求救援,大家伙都来帮忙,怎么可能死报纸里写的那么多人?”这个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脚。
大爷似乎对这两个初来乍到的小年轻挑衅自己感到不满,他的脸的微微沉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了平静,同样原谅了孤陋寡闻的众人,任劳任怨地解释道“第一是精神病院和外界是不联通的,我之前常经过那里,从没见过里面那些人模狗样的白大褂出来打电话,或者见什么人。别说现在了,就是之前,还没有死人的时候,精神病院那一圈也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如果不是每天晚上,楼里都会亮灯的话,我都怀疑这里面根本就没有住人了。”
“第二是大家住的都远,声音不明显,当天刮了特别大的风,风向正好和我们相反,把烟的味道全都吹到另一个方向去了,我们基本没受到什么影响,就以为火情不是很严重。再加上大家都觉得别人会去救人,自己去不去都无所谓,所以火就一直烧啊烧,直到里面的所有人都烧死了。”
大爷话罢,喉咙里那一颗不上不下的老痰总算咳了出来。他旋即轻车熟路般、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张泛黄褶皱的纸接住,把那摊污秽扔进垃圾桶。
宁衬和周斩不捉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心里不约而同地打了一个问号。
他们这样费尽心思掩人耳目,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把精神病院烧了,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好处啊。
这个问题他们暂时还得不到解答。
十年前就应该死去的人,今天却仍然活着,精神病院也在正常地维持着运转。虽然原因扑朔迷离,但可以确定的是,它的影响正在扩大。
那么多人见过出逃的病人,那么多人在晚上听到忧伤吊诡的童谣,总不可能都是空穴来风。
也许是空间磁场,也许是更高等级的幻想,苦于没有证据,一切皆有可能,都还是值得深究的问题。
“那里现在只剩一个空空的壳,因为死过太多人阴气太重,连附近的流浪汉都不愿意去。”大爷继续说道。一边说,还一边上下摇动一根食指,就像在背后说人坏话似的。
一开始他的长相还有几分唬人,但和他待的时间久了就会发现这就是一个后继无力的老神棍,神神叨叨的,眼珠子滴溜溜转时还有几分诡异的机灵劲。
活像闲云野鹤,招猫逗狗的泼皮无赖。
“我们再在一层转一转。”和大爷告别往回走的时候,宁衬征询周斩的意见。
周斩无所谓地点点头,一锤定音“行,先去观察室看看。”
宁衬也没意见,跟着他往楼梯间里走。这次再拉开铁门,就没有挨挨挤挤的‘堕’在粘稠地扭动流动了,只有零星几只,看到他们示威般嘶叫两三声,却怎么看怎么心虚,底气不足的样子。
二人不和它们计较,非常慷慨地饶了这些小东西一命,目不斜视地往上走。
少顷推开三层的铁门,看见了冗长的走廊,以及熟悉的、像是复制粘添的一扇扇笔直的门。
周斩带路,两人走了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宁衬仰头,看了一眼驻足的房间上方蓝调的牌子,只见上面用方正的书面字体写着“观察室”三个字。
这里似乎经常有人来,并不像办公室一样冷清,观察室分里外间,呈现“回”字形,外面的人能够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情况,里面的人却看不到外面。就像一个单项的审讯室。不光是房屋设计给人这种感觉,里间什么都没有,就放着一把冷冰冰的贴凳子,以及一张被子凌乱的床,就连一个放东西的柜子都没有。
宁衬看到墙角处的地板上有两个“缺口”,浅淡的白印填满完整的圆形,就像两轮暗淡的月亮。比其他地方稍微干净一点,她便猜测这就是观察室里的人吃饭的地方。
不把人当人看。
这里处处都透露着压抑和诡异,不管是什么东西,都萦绕着一种似有若无的死气,就像某种藏在密林深处的花,沾染了露水的清新和泥土的腥气,异常矛盾的交汇在这个地方。
宁衬有时候会突然恍惚一下,仿佛久坐不动,突然站起来时眼前发黑大脑的真空状态。
她顺手打开的灯都是惨白惨白的,扫下来时把人的脸照得阴寒如鬼魅,特别是肌肉在接受到刺激时会自然收缩,以至在强光下,人看彼此会产生一种表情扭曲的幻觉。宁衬和周斩眼睛没一会而就被刺得发疼,也不知道在这里呆的人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他们俩在“回”字的里外都走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这两间屋子似乎经常使用,从外间有些磨损的扶手,那个被翻阅痕迹明显,不仅泛黄还翘边严重,如同一个张大了嘴嚎啕大哭的胖小子的笔记本都能证明这一点。
可奇怪的是,具有如此浓烈的生活气息的地方,偏偏没有有用的信息,两个人什么都没找到,这显然一反常态。毕竟人这种动物,即便经过了数百万年的演化也还是改不了骨子里的陋习,总是习惯用自己的东西去标记领地,以这种旧化的行为给自己提供安全感和归属感。
而“观察室”里的情况却好像故意要和这条广为人知的理论作对似的。
还有就是,一般来说,线索分布是平均的,只要出现的地方,都会在推进主线剧情上有或多或少的作用。
周斩自觉地开始敲墙壁寻找线索,毕竟墙体里是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副本经历的多了,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敲墙也成了默认的一种搜索方式。
“咚咚咚”的声响接连不断,还会微微地回响那么几秒—听着空空荡荡的劲儿,就知道这墙指定不是承重墙。当然这个医院都不是个正规医院,指望它安全措施到位还是太奢侈。
宁衬有自知之明,没说过要去帮周斩。出于一种对自己身高的明确认知,她开始搜索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本来只是意思意思,因为看到对方在努力地找线索,自己却游手好闲,总是会有种愧疚感。
宁衬也没想到这么一摸,还真被自己找到了东西。
她的手原本沿着审讯桌一路滑,突然触摸到了一个凸出的硬物。宁衬仔细地摸了摸,确定不是哪个简单的部件后按下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宁衬在桌子上摸索一番,在边缘处错愕地碰到了一个类似锁扣的东西。把它掰开,顺着桌面的水平方向一推。
随着桌板被拨开,桌子下面旋即露出了一个深深的凹槽,里面工工整整地摆放着十几本厚厚的笔记。
从字迹显著的不同可以判断出,它们分属于不同的人—至少是不同的人写下的,放在这个隐蔽的地方。
宁衬和周斩相视一眼,各自拿起来开始看。本以为会是什么惊世骇俗,可以上《今日说法》的证据,没成想就真的只是物尽其用,就连本子的扉页上都记得满满当当,连一点空隙都不留,想要分辨出写的是什么字,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内容也晦涩难懂,是一些奇怪的数字和英文,有一定的规律,但是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两人研究了半天都没看明白。
(实验数据,徐途也得到了)
他们一本一本地翻过去,却都是乱码似的字迹。宁衬和周斩都直觉它们有用,但是眼下不知道使用方法,还一直在眼前晃,就很烦人了。就像升到五十级才能有作用的小怪,在玩家还是十几级时在旁边窜来窜去,越聚越多,赶不走,又无计可施,只能任由它们闹。
宁衬突然停下了扫读的动作,停下来看周斩。
周斩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侧过头问宁衬“这是什么?”
“我看看。”宁衬快速地游览了一遍,视线停留在某一页上,脸色微沉,将它打开着递给周斩“工作日志,你看这一面。主角就是我们熟悉的人。”
周斩顺口接了一句“有多熟?”
宁衬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的,周斩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比刚才冷了许多,神情也有点复杂—当然了,也只有周斩这个能去当微表情专家的,能够见微知著,从宁衬不管是什么情况下,往往都是一个表情的脸上看出喜怒哀乐“两个人,刚刚才见过。”
日志上记录的是在观察室当值的人员的工作内容,每天的心情。看第一个人写字的语气,好像是为了检测他们的心理状态是否健康测的。
这倒也和宁衬“精神病院里的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有点病”这个不太美妙的想法不谋而合。
周斩接过宁衬手里的本子,映入眼帘的就是潇洒漂亮的字。
没人会认为有着这样一手好字的人会是恶人,但世界上总是有着种种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比如说奸佞之臣的字,往往写得不差。有的甚至是上了史书的好,但这也并不能掩盖他们在做人上没法掩盖的缺陷。
这一点也同样适用于这些字的主人。
“她又开始闹。”
“就不能安静哪怕一会吗?”
“她真的很吵。”
“我现在非常不喜欢她,她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唉,外面的人,总是少了点滋味,可能也是知道即便她们能把我侍候的舒舒服服的,也不是属于我的。只要有更多的钱,她们会毫不犹豫地投奔那些老态龙钟的富豪,我算的了什么呢?”
就像一个普通人的碎碎念,如果内容不那么恶心的话,也就是个简短的心路历程,看不出什么。
但是随后空了一整行,在格子的末尾,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字:安。
周斩收回目光,转头问宁衬“这是谁?”
宁衬显而易见不愿意多说,就连介绍都十分简洁“刚才给元瑶扎针的男人。”
周斩无意去打探她心情突然变得不好的原因,点了点头,便闭上嘴继续研究那些数字。就在他们最后转完一圈,打算离开时,突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了奔跑追逐的声音,脚步打在地上啪啪啪地响,激烈的程度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演枪.击战。
周斩指了指外面,对宁衬道“出去看看?”
宁衬点点头,两个人旋即走出观察室。抬眼一望,就看到了两个对峙的人。
刚才才见过一面的疯医生,此时正抱着自己的一条手臂,冷冷地看着不远处的女人。他白色的袖子被划开,白丝线齐齐的断了,就像从中截断的长虫一样让人不适。
反观另一边的女人呼哧带喘,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剪刀,就像是攥住了为数不多的安全感和底气。一双眼睛彻底没有了人的情感、直勾勾地盯着男人时,就像蓄势待发的动物一样,让人恐惧。
“元瑶。”就在周斩全身戒备,思考这两个人的恩恩怨怨是否会波及到他们,到时候又应该如何处理时,宁衬忽然呼唤女人的名字。
女人就像地狱里的亡魂鬼,被人一把拽回人间,被生与死的门槛狠狠地绊了一跤,重重地踉跄了一下,脸色青白的趋近于死物。
她扶着墙壁,像刚经历过一场大手术的病人,一根手指就能推到似的,蒙着一层翳的眼睛像在泥土里滚过一圈的玻璃珠。
发疯的病人就像是回归原始的野兽,他们不再受道德伦理的约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又哭又笑,做出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举动。
元瑶却不大一样,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状态不正常,她清醒的时候为自己不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感到真切的痛苦,疯狂时又一住不住毁灭一切的冲动,反复在病态的自卑和无所不能的错觉中反复横跳,把她的一颗心磨得血肉模糊,好好的一个人,也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男人倒是对此习以为常的样子,见元瑶精神恍惚之下失去了反抗能力,便大步流星的上前,一只手轻车熟路地掐在元瑶纤细的脖颈上,像猎人抓住一只白天鹅。他的手像钳子似的嵌入她常年不见光,像溺死鬼般浮肿黯淡的皮肤,手指仿佛是五根铁钉,要钉死她的锁骨。
他默认宁衬和周斩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因为他看都没看二人,另一只手截断了元瑶的奋起挣扎,扭过头姿态随意地说“把镇定剂拿过来。”
宁衬立刻想到了观察室的角落里那个低矮的铁皮箱,里面满满都是没有拆封、也没有标签的针管和注射器,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跑回去将东西拿过。男人显然没有亲自动手的意思,他甚至在压制元瑶挣扎的时候打了个哈欠,就像对方不过是一只爪牙锋利的小猫小狗,即便伪装的再凶狠,骨子里也仍然是窝囊而弱小的动物。
周斩接过宁衬手中的东西,善解人意道“我来吧。”他从盒子中取出一管针剂,插上了针头,旋即快准稳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元瑶的脖子。
冰凉的铁针接触到皮肤,元瑶似乎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瞳孔在一瞬间收缩至针尖大小,旋即剧烈地挣扎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但还是抵挡不了汹涌而至的药性,逐渐涣散。
就像一只在岸边挣扎的,濒死的鱼。
“这里药效起得比较快。”周斩向宁衬解释。
宁衬哦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周斩的脸。
周斩的动作太快了,也太熟练了,就像做过成千上万次这样的事情,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但是他是一个NPC,做什么职业,成为什么物种都有可能,在副本里动辄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光阴,把一项能力锻炼到登峰造极并不奇怪,之前才没有人察觉。
但是宁衬不认为仅凭那些时间就能有周斩的熟练度。
她不可避免的,再次想到了在极寒状态下自己濒死时,看见的那个后一步掉下化学池的人。
梁叙。
她没有看清他的脸,却直觉他和周斩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