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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赵国·轮回之眼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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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框被“砰”的一声撞开,赶在长剑横在脖子上之前,良和高声道:“是我。”
说罢身子一矮,弯腰从下面穿过,末了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马不停蹄往皓月屋子里去。
“出大事啦!”
门从里面被人打开,她话音还卡在嗓子里,人没看清就被摁着脑袋一把拽进来,哎呦声哐当一下落在门槛上,祝松椿望着还在轻微晃动的门板,耸了耸肩,回屋去洗漱。
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霹雳乓啷声,祝松椿望了望刚刚升起的太阳,真心觉得良和是故意的。
“松椿。”
这次声音很冷很淡,祝松椿放下毛巾,完了,这次好像真冤枉她了。
屋里一片狼藉,皓月眼不见心不烦,招手道:“收拾收拾,我们出去一趟。”
一刻钟后,良和收敛阵法逸散出的灵力,跟两个人一块蹲在树干上,借着树叶遮挡在一堆雾气里试图找到人的身影。
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流向全身,恶意毫不掩饰的侵泄而来。皓月放在树干上的右手慢慢收紧,她们清楚的感知到这团雾气绝非灵气,冷眼看着这人身体无端撑大又干瘪,修为却在一瞬间连上好几层。
这不是走火入魔。
修士虽说是近几年才有好光景,可在此之前已经有不少修士崭露头角,不是没有出现过走火入魔的的,例如皓月那位刀下亡夫。无论是什么物种行至到哪一步,最后的根还是灵力体术。
可这位明显不对劲。雾气由深变浅,再到完全消失,他瘫坐在下面,深深喘了一口气后才慌里慌张站起来,抱着怀里的东西就想蹿。
遮挡灵力阵法展开的一瞬间,剑鞘直直插在身前三寸的地面上,那人吓得面皮抖了三抖,雾气不受控制的逸散出来,发了疯一样缠上身后的三人。
祝松椿灵力凝成长枪,腰腹翻转,至纯至明的火焰顺着枪口刺出的血口燃烧,又偏偏借此吊着一口气。
这人双眼泛白,皓月懒得再费口舌,神识侵占记忆,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后把人随手一扔,看他断了气才往下一处赶。
托良和的福,半天功夫三个人硬生生看了四五遭,大中午了,才得个空闲坐街边吃饭。
皓月眉头轻轻皱着,来往行人匆匆,狂风卷起漫天黄沙,手中的酒出乎意料的辣口。
她突然想起洛河城外,吞枭拉住她的袖子,掩在面纱下的嘴唇张张合合——
“皓月,今日修士尚且可以斩妖除魔庇佑太平,他日怎敢赌不会以强凌弱误入歧途。”
现在想来,这句话如同判词一样在耳边炸响。
酒碗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揉了揉眉间,早该预想到的,命修尤其是吞枭,哪里会说些没根没据的话。
祝松椿望着她的模样,很奇怪,仍旧是尚且稚嫩的脸庞,双眸依旧盛着烂漫的春意,只是浑身带着一股不舒坦劲。
她放下筷子,思量道:“那算是……邪修吗?”
皓月一愣,随即笑开:“这倒是个恰当称呼。”
三个人都是耳清目明的,一路上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祝松椿:“爱恨痴嗔怨,总有一个能为人所用。”
“之前出现过一次,大家称为‘魔’,”良和双手比划一下,示意是最开始见过的雾气,“这东西本没有灵智,却能摄人神识,掏空内里取而代之。好处当然也有,魔气霸道又强悍,能使人短时间内提高身体的耐受度,可以简单粗暴理解成实力大涨。可惜才几年光景,真有人觉得自己能抑制魔气了。”
皓月:“偏偏还真有人能承受住了。”
良和抿了抿唇,祝松椿余光瞥见,望着灰蒙蒙的天色,突然道:“不稀奇,毕竟在此之前世间也没有‘道’的出现。”
风吹过酒坛,沙飘在碗上,皓月叹了一口气,这酒是彻底不能喝了。
天地对平衡的追求早有体现,修士跟妖兽几乎是同一时间出现,那日城主虽是奔着敲打来的,话里确实有两三分靠谱。今而有人择道顺利,自然也有修士更上一层楼,出现点能走歪门邪道的不是没有可能。
皓月指尖沾了点酒水,饱经风霜的木头上出现几道湿痕,她望着看了半天,脑子里想的却是妖兽那边的情况。天地不会厚此薄彼,妖兽有什么机缘太说得过去了。现在别说还要面对修士里面的邪修。
她起身想跟良和说点什么,最后只道:“等我消息。”
说罢借着黄沙遮掩,拉着祝松椿在传送阵闪烁的光影下重新回到小院。
天气突然变得开阔晴朗,祝松椿一时半会还有点不太熟悉,皓月挥挥手让她自己休息,抓来毛毯往头上一蒙,窝在躺椅上不知道发什么呆。
直到第二天,祝松椿试探的想要拽一下毯子,手还没伸过去毯子自己飞了起来。
皓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一片澄澈下隐隐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皓月:“松椿,我要开宗立派。”
修士内部生变不是一两天,皓月昨天想了很多。有妖兽变强后如何处理,身无灵力的百姓如何博得一世安稳,邪修的出现会把修士放到怎样的风口浪尖上,本就紧张的帝王修士之间是否会走向更失控的场面。
她想了好久,直到鸡鸣声打破一天的沉闷,她突然想起洛河城外跟祝松椿无意聊起的“聚集”,当时修士各自心高气傲,妖兽也不成体统,可今时不同往日。也许那日城外的无心攀谈本就指向着什么,只是她们都没有察觉。
皓月打定主意后提着剑往后山跑,太阳高悬在空中,漫山遍野再一次变成金色,她掂量着位置,下一秒,长剑上的锈迹淡去,明亮的眉眼映照在剑身上,剑风卷起地上的残枝败叶,天地陡然失色,山间生灵停在她的身侧,剑意密密麻麻绕在四周——
一剑平山川。
长风带着暖意拂过她额旁的碎发,层层乌云散开,金色灵力浩浩荡荡洒满半个大陆。
皓月张开双臂,长剑终于洗去所有尘埃,露出内里明亮透彻的底色,乖顺着贴着她的掌心,于是当皓月高声时,剑身也跟着轻微晃动——
“我要在此开宗立派。”
她回头,明亮的双眼落在祝松椿身上,带着独有的少年意气:“命名春山绿。”
这句话哪怕时隔多年,仍旧清晰明亮。
第二天,良和跟吞枭匆匆赶来,祝松椿望着吞枭明显不适的左手,敛下双眸。
第三天,洛水城外相识的几位修士停在山前。
第四天,皓月手持利刃,上书“春山绿”。
从那天起,一切都开始模糊,祝松椿只感觉一晃神的功夫,时间无声无息走过几十年。
她好像做了一场梦,再一睁眼,脚下尸横遍野。
祝松椿感觉自己眼睛极其快速的划过一阵刺疼,她站在最高处,旌旗在眼前飞舞,天地间陡然静默,只有站在最中间的皓月,拥有着为数不多的颜色。
她目光灼灼,脚下是朵朵绽放的金色莲花,周遭俱是黑红色的血雾,长风刮过,黑色长袍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那把熟悉的长剑再一次荡起浓烈的剑意,她翻身杀敌,雾气里隐隐绰绰,直到传来铁链穿透骨头的声响,剑鞘抵住地面,铁链终于横穿她的腰腹。
祝松椿猛然回神,想拔出腰间的揽山河,岂料只是稍稍的动弹,喉间便涌上鲜血,身体撕裂一般的疼,这些都不重要,她低头,终于发现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臂,手腕垂下,连痛觉都开始麻木。
盛放的莲花掉落了第一片花瓣,铁链再一次深入,藏在雾气里人拧动,血肉瞬间飞溅出来。
祝松椿收起揽山河,干涸的丹田灼的身体打颤。她咽下喉间的血,毫不犹豫扔下揽山河,芥子袋中的长刀稳稳握在左手。
她无视经脉痛苦的嚎叫,伴生火焰在指尖燃烧,她带着一抹极其鲜亮的红色冲入战场,尽可能地拖延所有“人”。
当鬼怪在耳边嚎叫,祝松椿还是不由得后退半步,再一次抬眼看过来时,取而代之地是一片决绝。
祝松椿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些地方,她来自遥远的异乡,即使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即使她心里清楚,多半有人存心算计。
当金黄的光芒再一次占据视野,她脱力的半跪在地上,身子一倒,落在皓月怀里。
皓月教习她那么久,她怎么可能猜不到皓月的路数,所以敢孤注一掷,赌自己能拖到皓月赶来。
昏迷的前一刻,祝松椿从混乱的记忆里快速捋清当前的情景——
人类、妖兽跟修士爆发了史无前例的战争,谁也说不好最开始是为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根源是什么——不公。
实力地位的不公。
在这场战争里,最无辜的是芸芸大众,进退两难的也只有修士。
祝松椿最后的记忆就是皓月长发落在脸上的痒意,还有那句“休息吧”。
她受的伤远比皓月严重的多,几次都在死亡边缘,下大功夫拉回半条命,经脉受损到几乎无法修炼,右手手腕也几乎断裂。
祝松椿醒来听到后只是缓缓地眨了下眼睛,哑着嗓子道:“没事,多谢了。”
看着良和一脸要说不说的模样,祝松椿抬头轻轻笑了下。她很少笑,良和被她弄得一愣,抿了抿唇又出去问了一遍。
祝松椿抬头看着屋顶,她是真的不在乎。
即使记忆全无,身体是不会骗人的,她对疼痛几乎麻木,经脉也有重塑的痕迹。祝松椿多少能猜出来,她应该经常这样,所谓经脉寸断,右手全废,好像也能熬过来。
所以她眨了下眼睛,心里想的是,无非多花点功夫,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天傍晚皓月过来一趟,祝松椿不知道她心里是多有数,只看见这人进来后嫌弃的换了两套茶具,抢了她半边软榻,兀自乐呵起来。
过了好半晌,皓月敛起笑,事无巨细的把前因后果叙述了一遍。
她语言精简,依旧能窥见话语下藏不住的混乱与血腥。
祝松椿昏迷的日子,皓月亲自料理了幕后黑手,她提着揽山河,赶去皇城宫殿呆了两天,谁也不知道她跟帝王说了什么,总之一切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只有一直不见好转的祝松椿跟那群硬塞进来的所谓世家成为埋藏在地下的祸害,等待着哪一天破土而出。
祝松椿经脉彻底修复好的第三天,“魔镜海”迅速传遍修真界。无数妖兽从海底爬出,它们貌似有一点认知。祝松椿知道,这是妖兽又一次进化了。这个进化本该几十年前在洛水城外就可以完成,奈何天不随人愿,祝松椿几个竟生生掀了摊子。
得知消息的当天,皓月抬手制止了力量和调遣弟子的打算,十几年不曾踏出替山的吞枭沉默的走进玉和山,祝松椿抱着剑站在门外。这么多年她总是这样,不曾拜入春山绿,也不担着什么名头,只是单纯跟在皓月身边,呆在玉和山上。
天色渐晚,吞枭被门前的枯枝绊了一下,山顶的风吹起帷帽,露出底下苍白的面庞。祝松椿望着那一双干涸的眼睛,她想,吞枭看不见了。
都说命修窥探天机本就要承受因果,吞枭从哑到聋,再到今日眼盲。祝松椿清楚,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了,一条是修炼成仙,一条……便是死亡。
谁都会死,修士站在风口浪尖上,死亡是每个人心知肚明的事,可祝松椿还是不太舒服,就像云华离世、空明跟时遂完全消失一样,她面对吞枭可能存在的未来,还是做不到坦然。
但她觉得之前她不是这样的,至少……她没有“死亡”之外的选择。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声,她看着站在门前的皓月,面上带着笑,肩背却收起来,这是她熟悉的,属于皓月的紧绷。祝松椿放下手,以双眼为代价说出来的东西,到底有多么重。
“松椿,跟我去一趟魔镜海。”传音符在指尖燃烧,皓月望着远处的群山,声音混杂着不易察觉的冷意,“良和,跟其他人说一声,魔镜海的事我去处理。”
平静的湖面除却云层的遮盖,寸草不生的土地显露出来。
皓月:“你在这里接应我。”转身要走的动作一顿,她回过头来,细细看了祝松椿一眼,“你身体状况不好,不要逞强。”
海绵轻微晃动一下,祝松椿从芥子袋里掏出匕首别在腰侧,临近找了块石头坐下。
把玩丹药瓶的手一顿,她总感觉,自己应该知道皓月要干什么的。
海水混着黑雾缠绕上来,皓月不想耽误时间,金色的灵力轰然照亮海底,一个又一个妖兽倒下,直到黑雾散去,猩红色的软纱出现,蛇尾盘踞在台阶尽头的石床上,陌生灵力的侵入惊醒了沉睡的人兽蛇尾的妖兽。于是她直起身子,看向站在台阶下面容颜俊秀的修士,再往下,是绽放的金莲。
皓月:“樾女。”
坐在高位上的妖兽收敛了神情,眼睛慢慢变成竖瞳,同那人无声对峙着。
皓月:“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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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再一次荡开波纹,皓月重新出现在岸边,望着祝松椿眉眼很轻的松了下来:“处理好了。”
祝松椿没来得及问她是怎么处理的,下一句话直接把她钉在原地——
“轮回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