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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赵国·轮回之眼4 ...

  •   比空明更早到来的是明央。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出现在周围的瞬间,祝松椿放下擦拭桌椅的抹布,抓起一旁散落的弓箭,同来敲门的雨禾低声交代几句后,眨眼间倚靠在村口的石头上,静静等待不速之客的路面。

      她低垂着眸子,想了好多他来此的目的,思路还没捋清,熟悉的声音响起:“好久不见。”

      祝松椿的视线顺着声音过去,道路尽头的人穿着得体,袖口紧贴着手腕,转头同身边人嘱咐时隐隐能窥见几分沉稳模样。

      可惜了。祝松椿站直,漫不经心打量着对面人的动作。

      红日高悬,船只停靠在码头,海浪规律起伏,咸腥味充斥这一片的空气,狭窄的道路将空间生硬的切割成两份,一侧是安静到几乎诡异的村庄,一侧是整装待发的侍从。

      祝松椿开口应了他的话。这句话横跨半年光阴,稚嫩的人无声成长,慢慢掌握一方实权,她依旧停靠在原地,安静的允许一切发生,只有掌心的厚茧、慢慢恢复的手臂和日益精湛的身手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她抢在明央之前开口:“你有什么事情直说就好。”

      明央上前几步,望着对方极尽平静的眼眸,道:“来请姑娘出山。”

      “群雄涿鹿,正是施展才能的好时机。姑娘少有远见,力强才高,若肯参与其中,他日必定非同凡响。”

      祝松椿歪头打量了他半晌,冷不丁开口道:“你在找谁?”

      明央飘忽的视线猛然顿住,望着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下猛然一紧,后知后觉此人的敏锐。

      不是他自以为是技高一筹前来试探,是对面的人早已心知肚明,无所谓他上不上钩。

      明央:“姑娘好眼力。”

      “不是我好眼力,”弓箭落在掌心沉甸甸的,她稍一用力拉满,眼神轻飘飘落下来,无端带着点嘲讽意味,“明央,我如果是你,不会这么自不量力的前来试探。”

      她无视后面人警惕的眼神,长箭脱手,精准扎在明央脚前一寸地,尾羽不停颤动。一瞬间,祝松椿都有点不确定明央是从什么时候存心算计她的。

      明央挥手示意身后的人退开,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收紧。

      祝松椿想,应该从一开始就是了。

      空明她们有意谋划,明央作为选中的人,身在其中必然有所察觉,偏偏她现身的时机又是那样不凑巧,一路上的絮絮叨叨,到头来也不过是试探神明的态度。

      祝松椿突然觉得很无力,世界被创造,行至分岔口又被强硬的推进,一切都被极速的修正更改,她却说不上来是好是坏。

      她望着对面的人,长弓再一次被拉成半轮弯月,细碎的风吹过她鬓角的头发,祝松椿淡声道:“你放心,我就算是插手,也是同神明理论。”

      “你们走吧。”

      一行人风尘仆仆,达到多少目的祝松椿也懒得思量,踏进村子里的瞬间,房门被轻轻推开,她望着雨禾憔悴的面庞,宽慰的笑了笑:“没事,别担心。”

      她顺着小路往空明院子里赶,四周慢慢涌上说笑声,门栓落下发出咔的一声,祝松椿才狠狠吐出一口气来。

      庭院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摆上一把躺椅,正中央的枝干上冒着新芽,长风穿过空旷的房屋,发出沉闷的声响。

      趁着太阳还没下山,祝松椿赶去雨禾家,阿春依旧靠在石桌上打盹,雨禾收拾好一地的渔网,侧边房屋走出个面生的姑娘,雨禾介绍说是自己的姐姐,夏生。

      她盘腿坐在地上,指间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草根,一本正经想撺掇个蚂蚱出来,逗自家外甥女玩。

      祝松椿记得一开始雨禾提过,想她是从外面回来了,果然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个人的离开必然有另一个人回归,如此传承牵制,互为因果。

      她跟夏生坐在阿春旁,安静的吃完晚饭,锅碗瓢盆洗涮干净,一晚上的乒呤哐啷眨眼过去,踏出屋门的瞬间,雨禾轻轻抓住她的衣袖,亮晶晶的眼睛认真看着她:“松椿。”

      “怎么了?”

      “照顾好自己。”

      衣袖被放开,站在后面的夏生垂眸看着自家妹妹,初春的时节晚风寒凉,她也跟着嗯了一声,声音压在嗓子里:“注意安全。”

      天还未亮,祝松椿收拾好包裹,换上第一天的衣服,布带跟长剑妥帖的悬挂在腰侧,海浪日复一日的拍打着沙滩,她开启了自己漫长的流浪。

      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中混乱,大陆被粗暴的分成好多份,语言文字认知被山川河流阻挡,她每去一个地方都要花很长时间熟悉再离开。

      春来秋去好几轮,祝松椿遇见第一个同行者,她们短暂的走过很长的路,在翻越某个山峰的时候她说她要留下来,祝松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一处匪窝,手中的刀折射出明亮的光芒,她成为了新的土匪头子。

      后来她陆陆续续遇见很多人,同行者不计其数,他们秉性各异,行为举止没有章法,祝松椿反倒很爱跟他们来往,只是凡人寿命有限,相遇总是短暂,大部分都各自安家。

      陪伴祝松椿最久的是一位医女,她身形壮硕,孔武有力,能肩扛两个重伤之人,城村看病疗伤,山上摘药尝味。一片片竹子在筐里堆成小山,她笑着说是自己扬名立万的根基。

      祝松椿有幸拜读过一次,上面字籍潦草,各种形状不同的文字混杂在一起,她看一眼就觉得头疼。后来不知怎的,竹片上的字迹趋于整齐,文字慢慢统一。

      战争的爆发相当突然,等祝松椿有空回过头来仔细观察大陆布局,惊觉山川河流第一次失去阻碍的作用,掌权者不再局限一座狭小的城池,世界正在极速的前进。普通人依旧困守一方薄田,聪明人却从中嗅出风雨欲来的味道。

      她中间有意无意出手过很多次,直到又一次灵力顺着指尖蔓延刀柄,一股熟悉的阻碍慢悠悠贴附上来,像那人不着调的性格一样,绕着她手腕打转。祝松椿最后收起招式,转身离开,走到空旷地上,她压着声音喊了一声空明,没有人应声。

      她放过的那个人,听闻最后改邪归正,也学会效忠良主。

      祝松椿陆陆续续见过将军,同谋士交谈,走到大陆的正中央,遇见传教立说的圣人。

      她藏起刀剑,和无数少年一样端坐在学堂的下方,打着盹听的迷迷糊糊,布料摩擦声伴随着窃窃私语,祝松椿终于抬起脑袋,望着莲花上的人——

      时隔多年,时遂还是那副模样。

      眉眼温和,唇边挂着柔和的笑,说起话来装模作样,半点不像跟空明撒娇耍赖的模样。

      祝松椿出去透气,直到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这里的一切快要结束了。

      等她再一次回到小院,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刚打扫干净,躺椅上大剌剌躺着个人。

      “时遂。”

      “嗯嗯,”时遂扒拉衣服给自己胡乱团住,头往里一埋,闷声道,“好好好,让我先躺会。”

      太阳落山,半边天火辣辣的红,时遂从一堆布料里探出手,把碗捞过来,勉强吃饱之后终于有精力看着眼前人了。

      时遂:“你竟还没老。”

      “托你们的福,也算半个不老之身了。”

      时遂扑哧一声笑了:“少给我扣帽子吗,你真是不知道自己本就不寻常,同我打什么哑谜。”

      祝松椿想,还不如多打一会哑谜呢。

      她望着时遂略显疲惫的眉眼,突然道:“会好吗?”

      “不知道。”

      时遂躺在椅子上,垂下来的右手一晃一晃,过了好半晌,她才眯着眼睛道:“松椿,我们没办法保证另一条路就不会有意外。”

      这个世界的历史算不上漫长,云华三言两语讲清楚的就是事实。在祝松椿来之前,神明拥有的信仰与权力远比现在要多,她们被高高放入神坛,端坐在最上面,看下面的小人叽叽喳喳闹闹哄哄。
      直到神力开始溃散,小人们终于三五成群,开始模糊探索生命的边界。

      掌握前行的神明缓慢苏醒,断言世界终归属于人类。

      于是她们开始漫长又坚定的教习和放权,几乎盲目快速的推动人类的变迁。这个过程远比想象中简单,与此同时,她们感受到天命的诞生。

      时遂:“法则和天命其实有细微的不同,法则掌握在神明手中,也许会随着神明的陨落落地生根,成为无法更改的规则。天命……更像是因为人类存在而衍生出来的,或许随着人类的壮大,它会变成什么别的东西。”

      祝松椿:“哪怕明知这条路已经生出裂痕,还要走下去吗?”

      “嗯,”时遂抬起晃荡的手,指了指一旁的树,开始胡说八道,“不是还有你们吗,你人都在这了,再糟糕能糟糕到哪去,况且我们也不一定会死。”

      “松椿啊,我们要去干一件大事。”

      她啪嗒一声坐起来,眼睛笑眯眯的:“我们要落下轮回。”

      那天是祝松椿随后一次跟时遂见面,从那之后,她清楚感知到空气中有一部分正在缓慢又坚定的消失,另一部分正在有条不紊的进入。

      她开始重新洒扫庭院,抱起阿春的孩子,坐在村头同她们扯闲篇,外面正在翻天覆地的变革,她们困局三面环山的地界,安静的走过四季。

      大陆慢慢归于统一,明央终于功在一线,败者垂死挣扎,不远处的城镇成为案板上的鱼肉,祝松椿拿起长剑,站在城门前,无视不再有波动的灵力和血肉痛疼,脖颈传来冰凉触感的一瞬间,最后一个亡命之徒倒下。

      她满身血迹,大大小小的伤口划破外衣,寒风渗进来带着钻心的疼。

      长剑勉强支撑着身形,她抬眼正好跟匆匆赶来的明央对视上。

      时隔多年,祝松椿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局外人得有多彻底。

      他骑着骏马,眉眼锋利,右手放在身侧的长刀上,铁甲在阳光下发出沉沉的光芒,身后是秩序井然的军队。

      “明央。”

      祝松椿咽下喉间的血腥味,眼前弓箭拉满,她无声笑了笑,只是瞬间,长弓寸寸断裂落了满地,她站在明央身后,声音异常冷静:“神明已走,天下归一,自此便是你的抉择前行。”

      “至于我,”她听见身前刻意放缓的呼吸声,“我又不会久留,你不必忌惮我。”

      长风卷起散落在地上的树叶,脚下的泥土带着粘腻,山顶的寺庙撞击钟鼓,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停下步子,感受着呜呼呼四海传来的震动感,再睁眼,一切都回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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