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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蝴蝶眼(一) 【姜岁安】 ...

  •   蝴蝶之谷,深林之眼。
      铜光临门,眼之情深,蝴蝶眼,蝴蝶眼……

      姜岁安推开了一扇门,多米诺骨牌式的法式情节席卷她的山海,后来她从睡梦中醒来。
      几个月,又像过了几年。

      二十三岁时,她在杂志社负责国际政治板块,被派去X国做站地记者。
      具体几月忘了……应该是九月,总之,是有些冷的。

      张希杰是领她在杂志社工作的人,一个在纽约生活了近三十年的美籍华人。

      偏僻一块基本没有报道,无人知晓废墟中的废墟是怎样无望,同行五人中没有一人愿意被派遣到那里,因为军队多且轰炸频繁,相反,他们更愿意离自己国家大使馆近些。

      姜岁安心中也多有顾虑,所以在张希杰问出“Who wants”后也没人举起手,这时候要采取一些能动性行动,于是采取投票这一强硬手段。
      周围的白人相视一笑,姜岁安含了下眸,没有说话。

      她倒也不拒绝,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乐意至极”。

      也有点兴奋……

      因为她是亚洲人,是中国人。美国本地人对于华人的接受度并不高,他们相较于中国人和韩国人,会比较善待日本人些,这是历史遗留问题。虽说是小部分人存在种族歧视倾向,但确实是让姜岁安碰到了这群精致的精英主义者。

      X国入秋时天气依旧干燥,但总能湿人眼眶。
      有人背井离乡,一块面包跨越幼发拉底河;有人衣衫褴褛,穷壳弹药之上,晴空穹顶之下,枪林弹雨之中。

      为了活命背井离乡的难民集中在越过里海的那几个欧洲国家。

      据说远方易寻蝴蝶,越是黑暗的地方,越是充满奇迹。
      蝴蝶向来居于湿热地区,这里气候炎热干燥,加之战争中化学物质大面积释放对天气影响极大,这个地方基本见不到蝴蝶,若是常见,怕是只有爬行动物群群。

      姜岁安矛盾的点在于,她愿意用相机和文字向世界播报事实,但却不曾参透对于社会来说,什么东西叫做“事实”。如果越是靠近危险越能得到真相,那么,她还是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并也愿意为之赴汤蹈火。

      所以当她毫无怨言地背上行李与那群白人分道扬镳时,他们的眼神像在送将死之人离场般神圣,亦或者,是玩世不恭后堕落反省的羞耻。
      也有可能,是嘲笑吧。

      他们很清楚,要想在顶刊站稳脚,自己需要付出的,不过是她努力的三分之一,或多或少的事情而已。

      姜岁安只是将思绪扯回自己身边,再把脚步扯向天边。

      假如干漠中能飞舞蝴蝶,能开出鲜花。
      或许战争也将将休止,是吗?

      单反的分辨率明明很高,可她镜头里的东西竟了无什么色彩,这是她在纽约从未见过的单调和肃杀。
      震惊如她。

      事实上这里离战区还有些距离,但时有未爆炸的手榴弹残余,误伤事件时有发生。
      断手断脚、瞎眼聋耳算轻伤,能再见面的都是幸运光临。
      所以,人们格外堤防人,可却在看到人时,热泪盈眶。

      血一刹那间是红色的,风干后氧化成了锈褐色,在清一色灰砖薄沙中刺眼,深红得让人心寒。她申请去战区最贫穷的难民聚集地采访,张希杰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但还是为她坚定的眼神折服。

      他只提醒她一句话:“人疯起来是会吃人的,穷途末路的时候,人心会分化成两极,极度自我和极度无私。”
      男人刚过半百的年纪,头发已白了大半,清瘦的身子穿着大衣在风中站得直挺,像绅士,像暴君,更像判官。他手里的烟没有掐灭,熏黑姜岁安壮志难酬的幻梦。

      姜岁安也点了一支烟,烟头猩红,说:“你跟我一个朋友越来越像了。”

      张希杰沉思了一阵,问:“你爱他吗?”
      姜岁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回答:“爱。”

      “在我面前,你连父母都未曾提过,却还有这么个朋友,我以为你举目无亲呢。”
      “你这人说话很难听诶。”

      “纠正你一点,那叫‘爱人’,不叫‘朋友’。”张希杰强调。
      “是,爱人。”姜岁安干而红的脸上笑肌抬起,不想与他争论辩驳什么。

      张希杰说:“我怎么记得你刚来美国的时候是不会抽烟的?”
      姜岁安说:“有些人明明不爱喝酒却要借酒消愁,我好像也着了他们的道,明明受不了烟味但还是相信尼古丁的威力。不过您放心,我绝对不是瘾,只是因为没有酒。”

      张希杰骂了她之后说:“回到美国,请你喝。”
      “行,去到美国,你请我喝,喝多多的。”

      “Annie,你酒量很好?”
      “一言难尽吧。”

      “那你还喝。”
      “您管我呢。”

      ……

      姜岁安住在逼仄简陋的避难所里,因为半夜起床准备出门就地如厕时踩了脚泥坑,她便再也没有在夜晚踏出过门口石坎。

      姜岁安询问了当地难民现在的具体情况。
      他们对这个陌生东亚面孔却操着一口流利英文口语的女人戒备心十足,盯她的眼神如狼似虎。

      姜岁安碰壁多次,但好在也并非一无所获。
      他们一无所有,尤其没有水。铁线上挂着风干的布条,上面沾着沙粒,好似干面包上抹着粗盐。

      姜岁安如实记录在本子上,没插一句话。

      这里没有洗澡的条件,平时来个月经要洗三次澡以保证干净清爽的姜岁安忍受了很久这样每日邋遢的生活,最终接受并习惯了这个无可奈何的事情,并且每日都要生吞避孕药以保证自己行动方便。

      ……

      她的腿伤是被老远处的一颗子弹误伤的,因为医疗水品有限,伤口处理不当,那颗小子弹的弹头嵌了一小截在腿部,落下了病根。
      平常走路还是可以带风的,因为要帅,不是耐力奔跑也没有问题,只不过这个时候人体对天气的变化会十分敏感。

      房子间距极小,屋里乌泱泱一片,一个小板房中挤着近两个多人之家,婴儿和母亲睡,半夜饿了想吃奶,才发现奶粉罐里存的是子弹壳而不是奶粉,而女人也因为营养不良,□□干瘪如枯桩,基本没什么奶水。

      姜岁安望着她们盯着自己胸部时那副恐惧、惊喜又饱含欲望的样子,内心焦虑不安,但好在并没出什么事。

      可水在这里亦如旷世奇珍,只得改为喝泥里挤出来的那称不上是什么的东西,又将那干巴面包揉碎成粉末,沾一指头戳在孩童嘴里。

      姜岁安的拇指和小指可以很轻松地圈住孩子的手腕,甚至还空出一大截。

      她心里的原野被驻军的坦克和枪炮割成了百万亩的荒原,荒原的地下冒着滚烫的血。

      河流基本被别国控制,过滤数次还有微径的颗粒,姜岁安有杂志社提供的矿泉水,但勉强能维持自身安危,谈何救济。
      不过她还是捎了一瓶给了板房中的女人们。

      有些人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终日将自己包裹在大衣口罩之中,露出红纹内陷的眼睛,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可眉眼依旧坚定。

      她不是神,她是人,可有个女孩说,她是她见过的,最像神的人。
      艾尼蒙是她的名字。

      她对艾尼蒙的第一印象是躲在角落里的姑娘,只见一眼,就被她轻盈炽热的好奇推入了深海里。
      深海里掩藏着坦克重工的甲板,泰坦尼克号的碎片不知被什么洋流带入了这区荒地,或许是那深情的美国电影。

      姜岁安再准备看她一眼时,她躲在了穿着□□教传统服饰的女人的身后,她找不到了。
      她们都用面纱将头和嘴盖起来,只留下眼睛,留下满目疮痍的眼睛们。

      她在难民群中一眼望穿小女孩眼底一往无前的深蓝,一只深蓝色荧光的双翅蝴蝶掠过眼前……她不是神,谁也不是。
      艾尼蒙胸口总挂着一只怀表,因为衣服上没有口袋,姜岁安见到那深深的古铜色,刻纹蜿蜒。

      姜岁安在这里瘦了十几斤,她倒还心胸豁达,美其名曰“带薪健身”。

      艾尼蒙有时会捡些干果,用衣服擦净了送给姜岁安。
      姜岁安尽量不表现出厌恶,可并不代表她能对直接从废墟里捡的果子下口。姜岁安盯着她的眼睛,咬了一口,果子很甜,只是有些风干,水分不足,但光靠甜美刺激唾液腺分泌的液体足够让她的嘴唇湿润。

      艾尼蒙所在的区域其实只是穷,一般战火不会蔓延至此,但姜岁安不能放松警惕,毕竟人吃人的故事自古就上演。

      空中的尽头炸出一朵蘑菇云,姜岁安捂住了艾尼蒙的耳朵,大地经过数秒后小幅上下震动,爆鸣声是沉着厚重的,像浴火的野兽,魑魅魍魉黄沙漫天。
      姜岁安的眼睛对准取景器,超浓烟滚滚的方向按下了快门。

      “唔——”她闷哼一声,膝盖一阵剧痛,比拔牙痛了万千倍,却只能强忍着,忍着不让艾尼蒙害怕。

      “I don't know where the bombing area is. Go back quickly!”姜岁安的语速可见地变快,她伸手指了一个安全的方向,让艾尼蒙跑,她转过身子护住相机包,就听见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见她不为所动,姜岁安用阿拉伯语又复述了一遍。
      艾尼蒙说要跟着她一起,姜岁安急得有些火,低吼告诉她,她不会受到保护。

      艾尼蒙问她为什么。
      “I…I’m…”姜岁安知道自己因为国籍和工作原因,象征着双重大国的身份的她进入战争区域会比较安全,可她迟迟开不了口,心脏上压着注水的棉花,冷汗直流,灌入心脏。

      艾尼蒙说,是不是因为她既是中国人又是美国人。
      这话十分不准确,但姜岁安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与之辩驳了。

      艾尼蒙羡慕、嫉妒、又失落。

      姜岁安的背上多了一层枷锁——负罪感。
      她以为女孩什么都不知道,可她什么都知道;她以为女孩应该恨她,可是她没有。

      她的一抹蓝离开了姜岁安的视线,她没有鞋子,那被泥土埋了一层又一层的双脚,正朝姜岁安手指的方向奔去。
      姜岁安冷汗直流,曲不动腿,不然将会跪倒在这儿。

      活下去。
      姜岁安让她活下去。

      于是她们相背而离,有人为了正义真理,有人为了活命。

      这年九月,三国对X国发动联合军事打击,主要原因是其指控X国政府在东部地区使用化学武器。

      军事领地是不被允许带相机设备进入的,姜岁安把证件给他们看,又极力解释了几句,才被压着头放了进去。

      铁门后墙不深,一群人正准备灾后重建工作,门口有重兵把守。
      她的笔记本上文字越写越多。

      突然,一个男人突然问姜岁安能不能为自己拍一张照片,说害怕他的女儿以后看不到他了。

      他举手帮姜岁安把设备拿进来,姜岁安这才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缠着绷带,该露出指头的地方空荡荡一片,他深吸了一口气,心脏一直狂跳不止。

      他说指头是内战时被弹药炸伤的,对于此次轰炸的具体情况,政府方面还没传达指令,只知道离和平还有好些距离,离回家还有漫漫长路要走,甚至不知道尽头是不是团聚,或许是天堂。

      一念之间,说不准,肠肉就会分离,阴阳两隔。

      男人从衣兜里取了一张泛黄的纸,边角翘起,摊开时中间有一只干了的蝴蝶,尸体扁平,有历史的颜色,具体是怎样一只蝴蝶,姜岁安无法从这件物品上推测出它的前半生何等美丽。

      他说这是他女儿制作的蝴蝶标本。

      姜岁安给他拍了张相片,因为没有设备,根本不可能洗出来,于是她决定将照片寄给男人的女儿。而男人低下头去,却看见她的裤子红了大半。

      血。
      是血在往外渗。

      姜岁安最终还是痛叫出了声,任这里的医生随意摆弄,最后跟部队军长斡旋许久,打探到情报后被送回难民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蝴蝶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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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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