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山林5》枫糖泡泡

26、百叶帘内的放松

　　恒德集团总经办的助理们，最近都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变化。
　　每天午休时间一到，姜文清总经理办公桌上那部向来沉寂的内线电话，便会准时响起。而电话里召唤的名字，永远只有一个——饶晓枫，那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实习生。
　　于是，在众人或好奇、或探究、或暗含审视的注视下，女孩总会抱着一叠文件，或是捧着笔记本电脑，从容地推开那扇厚重的、象征着公司权力核心的总经理办公室大门，而后一呆便是整个午后。
　　起初，一切都显得无可指摘。办公室那面标志性的落地窗外，百叶帘完全敞开，明媚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室内。外面的人能清晰望见里面的景象：两人隔着办公桌相对而坐，姜总神色是一贯的严肃冷静，偶尔会用指尖点着文件上的某处，沉声叮嘱；而饶晓枫则微微倾身，眼神专注地记录要点，或是条理清晰地阐述想法。画面严谨规范，完全符合职场上下级的相处模式，挑不出半点破绽。
　　然而，不知从哪一天起，那扇透明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
　　先是百叶帘被悄悄调整了角度，原本通透的光线被切割成细长的条纹，室内的人影变得朦胧，再也看不清具体动作。
　　再到后来，帘叶干脆被彻底拉拢，严丝合缝地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只留下一片令人浮想联翩的米白色帘幕，将办公室内外彻底划分成两个世界。
　　无人知晓，那严密拉拢的百叶帘之内，早已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没有紧绷的上下级关系，没有刻板的职场规则，只有卸下防备的轻松与默契，在午后的时光里静静流淌。
　　“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关于农村留守儿童的帮扶项目，跟二叔……我二叔的秘书联系上了吗？”姜文清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是难得的松弛。他差点直接说了“二叔”，及时改口成了更官方的“我二叔的秘书”。
　　饶晓枫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还没有。目前规模还小，只有姜家湾和郭山乡两个点。我寒暑假都会去，看看工程进度，陪陪那些孩子们。等以后捐赠覆盖的地区多了，可能就需要更系统的支持了，比如专业的施工队、稳定的教育资源和后勤运输保障。”
　　“随时可以找我，”姜文清看着她，语气认真，“我很乐意加入。而且，你刚才提到的这几类资源，”他嘴角勾起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带着点几不可察的骄傲，“我家里，恰好都有。”
　　看到他这近乎“炫耀”的表情，饶晓枫忍不住回了他一个满是崇拜、眼冒星星的眼神，两人相视一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饶晓枫，”姜文清忽然换了个话题，目光变得有些探究，“你和周院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似乎在他心里盘桓已久了。
　　饶晓枫的笑容收敛了些，垂下眼睫，“这个……说来话长，关系有点复杂。”
　　“你觉得，我理解不了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鼓励。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无比的坚定：“天机不可泄露。姜总，您只需要记住，他是我爸爸，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就行了。”
　　姜文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角度：“你想进恒德实习，想去涛搏训练，让你爸爸……周院长出面安排，不是一句话的事吗？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
　　“爸爸是我的王炸底牌，”饶晓枫脱口而出，随即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妥当，连忙摆手解释，“啊，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些机会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就像……就像美食一样不可或缺！但我只是觉得，靠我自己的努力，是可以做到的，我不想事事都依赖他。”
　　“哦？”姜文清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那……C照科目三怎么还挂科了？是不够努力吗？”
　　饶晓枫的脸瞬间爆红，像个被踩到尾巴的猫：“天呐！这件事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啊？！我要‘灭口’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看着她羞愤交加的可爱模样，姜文清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轻松到了极点。
　　笑声渐歇，姜文清的神色重新变得认真起来，他看着她，问道：“实习结束之后，有什么具体的打算？”
　　“我已经通过宁大商学院的研究生面试了，”饶晓枫回答，眼里有光，“选了贺院长做我的导师。”
　　“见过面了？”
　　“嗯，见过了，贺院长人很好，我实习的推荐信就是他写的。”
　　“那……硕士毕业之后呢？”他追问，似乎想看得更远。
　　饶晓枫歪着头，故意用一种天真又梦幻的语气，描绘着一个与她此刻形象截然不同的未来：“找个人嫁了，然后给他生五个孩子，在家过相夫教子的日子。”
　　“噗——咳咳……”姜文清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全呛出来，他一边抽出纸巾擦拭，一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么……具体又传统的计划？”
　　“我一直是个目标明确的人啊。”她眨眨眼，一脸无辜。
　　“嗯……”姜文清平复了一下呼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但我原本以为，像你这样的女孩，会更信奉‘智者不入爱河’？”
　　“怎么会这么想？”
　　“你和很多大学生不一样。你有明确目标，极度自律，执行力强。就一个本科毕业生而言，你的履历精彩得甚至超越了很多更高学历的人。通常能达到你这样高度和清醒认知的人，会更倾向于做一个冷静的‘观察者’，而不是……亲自下场，投入情感去‘表演’。”
　　“就像姜总您这样吗？”饶晓枫敏锐地反问，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姜文清被她问得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沉默片刻，他换了一个更温和的话题：“说起来，是什么引导你，这么坚定地去投身乡村教育呢？”
　　提到孩子，饶晓枫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带着一种纯粹的向往：“我很喜欢小孩子，他们的笑容特别治愈，能洗掉所有烦恼。和他们待在一起，很简单，很快乐。我想……尽我所能，去守护住这些……”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怎么了？”姜文清的心蓦地一紧，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
　　饶晓枫用力眨了眨眼，想把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颤抖地说：“我……我亲眼看着我妈妈，遭遇车祸离世。那种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把我困在深渊里很久很久。世事无常，但似乎又真的‘生死有命’……所以，我现在不去空担心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而是想尽力去守护眼前能守住的东西。那些孩子们，他们就是希望，是活生生的、可以触摸到的未来。”
　　“……对不起。”姜文清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歉意，他没想到会触及她如此悲伤的回忆。
　　“没事，都过去了。”饶晓枫摇摇头，用手背快速擦了下眼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亲人的离开会让我们伤心难过，这是无法阻止的事。但我们不能一直逃避，得学着面对。因为……那些曾经在一起度过的、开心幸福的时光，同样真实，同样珍贵，不能忘。”
　　她这番话，是在对自己说，也是在对他说。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种混合着悲伤、理解与温暖的情绪在静静流淌。
　　姜文清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样子，看着她努力表现出坚强的姿态，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