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山林5》风过山林

2、替父说句“对不起”

　　眼看早餐就要吃完，情急之下，她心生一计。猛地起身时，手臂“不经意”地一带，桌上的牛奶杯应声而倒，乳白色的液体迅速在桌布上蔓延，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若在平时，她早就跳起来清理了。但此刻，她的目标是拖住妈妈出门的脚步。于是，她非但没有动弹，反而一屁股坐回餐椅上，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向妈妈：“衣服湿了……要妈妈帮忙换……”说完，还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
　　孙文静看着女儿反常的举动，联想到不久前家长会上老师强调的“关注高三学生反常行为”、“多沟通、少责备”，心头一软。她走到女儿身边，语气温柔：“别急，妈妈去给你拿衣服。今天要穿校服吗？”
　　见计谋得逞，饶晓枫用力地点了点头。
　　趁着孙文静上楼拿衣服的间隙，饶晓枫快步走到大门口，悄悄打开一条门缝向外望去。还不到六点半，天色刚蒙蒙亮，院外的街道上车辆和行人稀稀落落。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关上门，并且悄悄反锁，然后才坐回椅子上，继续构思着她的“捣乱计划”。
　　孙文静拿着衣服下楼，走到女儿身边，柔声问：“要不要妈妈帮你换？”
　　饶晓枫脸一红，连忙接过衣服，快步走进了一楼的卫生间。孙文静看着女儿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利落地收拾起餐桌和地上的狼藉。趁着这个空档，她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通了周勇的电话。
　　当饶晓枫换好衣服从卫生间出来时，正好听到妈妈对着电话说：
　　“好，我们在家。”
　　“谢谢你，周院长！”
　　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闪现到妈妈面前，脱口而出：“你给爸爸打电话干什么？”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她这才惊觉，自己潜意识里已经把周勇叔叔当成了“爸爸”——这是前世直到2015年底才知道的真相，那时周勇早已将她视如己出，给予了父亲般的关爱。这个跨越了时空的称呼，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
　　孙文静无意识地抬了抬握着手机的手，解释道：“我给周勇叔叔打了个电话，请他过来一趟。”她似乎并未深究女儿那声突兀的“爸爸”。
　　“我要不要告诉妈妈，爸爸还在的事情呢？”这个念头在饶晓枫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告诉妈妈，她会不会去佛罗伦萨找爸爸？爸爸会不会回来？他们会怎么样……”无数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思绪，她烦躁地在心里挥了挥手，“现在的紧急事件是妈妈，爸爸的事情后面再说。”
　　她稳了稳心神，问道：“周叔叔怎么说？”
　　“他马上过来。”
　　饶晓枫点了点头，心下稍安。她觉得周勇来了之后，阻止妈妈出门的把握就更大了，至少在他到来之前的这段时间，她不用再绞尽脑汁地想那些漏洞百出的“昏招”了。
　　她主动收拾了餐桌，清洗了碗碟，然后才陪着妈妈在沙发上坐下。
　　前世8月1日下午，她从周洋哥那里听到了妈妈去世的噩耗。出门上班，遭遇车祸，报警，送医抢救，确认死亡……一系列冷冰冰的程序之后，才通知到她。她甚至没有见到妈妈的最后一面，没有听到一句遗言。
　　此刻，饶晓枫靠在妈妈的肩头，双手轻轻摩挲着妈妈的手臂，最后停留在那只熟悉的手掌上。大拇指上贴着治疗腱鞘炎的膏药，右手中指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这些细微的触感，真实得让她想哭。
　　“妈妈，能做你的女儿真幸福！”她将脸埋在妈妈的颈窝，闷声说道。
　　孙文静轻轻抚摸着女儿如丝般顺滑的长发，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哽咽：“傻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愧疚，“妈妈要工作，有时候对你关心不够……”
　　怀里的小人儿开始轻轻抽泣。孙文静继续说着，声音温柔：“学习上的事情，妈妈也帮不上你什么，看着你一个人学习到那么晚，我也心疼。”
　　“妈妈，”饶晓枫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问，“你想不想爸爸？”
　　这个问题，仿佛瞬间打开了孙文静泪水的闸门。“这么多年了……”她的声音被泪水打断，断断续续，“当年接警的警官还在关注这个事情。每次都跟我说，‘满四年，你就可以去法院申请宣告死亡了’。但是我觉得……你爸爸还在，他没有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语气却异常坚定：“只要我不去申请，他就还活着……他就还是我丈夫，就还是你的爸爸，是你的监护人……”
　　……
　　“妈妈，对不起！”饶晓枫替那个杳无音信的父亲说出了这句迟来的道歉。
　　“这跟你没有关系，”孙文静紧紧搂住女儿，“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我想，如果你爸爸还在的话，也一定是希望你幸福的。他总跟我说，‘我要好好宠我的老婆，让我的女儿知道，什么叫爱。’”
　　饶晓枫的肩头抖动得更厉害了，泪水汹涌而出，哭到几乎失声：“我知道……我知道……”
　　“叮咚——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被泪水浸透的温情氛围。
　　饶晓枫像被按了启动键一样，火急火燎地抽了几张纸巾，一边胡乱擦着眼泪，一边快步冲向门口。猛地拉开门，甚至没看清门外的人，便带着一身未干的泪痕和巨大的冲击力，直直地扑进了周勇的怀里。
　　“爸爸……”
　　这一声呼喊，带着无尽委屈和依赖的复杂情绪。
　　周勇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弄得后退了半步，随即稳稳接住她，收紧手臂，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沉稳而温和：“晓枫……”
　　他的目光越过女孩颤抖的肩膀，与跟在后面的孙文静视线交汇。孙文静微微抬了抬下巴，递过一个混合着忧虑和“你看吧，就是这样”的眼神。
　　周勇没有做声，只是用沉稳的目光回应，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没事，交给我。”
　　他扶着饶晓枫的肩膀，将她稍稍带离自己的怀抱，低头审视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语气温和而沉稳：“晓枫，怎么了？跟周叔叔说说，发生什么事了？”他刻意忽略了那声石破天惊的“爸爸”，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关怀。
　　饶晓枫吸了吸鼻子，意识也稍微回笼，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喊了什么。她借着低头整理衣角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慌乱，声音还带着哽咽：“没、没什么……就是做噩梦了，醒来特别想妈妈，也……也想有人陪。”
　　她无法说出真相，只能用这种半真半假的借口。
　　周勇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又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指针正走向6点45分。他沉吟了一下，对孙文静说：“文静，我看晓枫今天状态确实不太好，要不你就请个假在家陪陪她？高三压力大，偶尔放松一下，调整心态更重要。”
　　孙文静看着女儿依赖地靠在周勇身边，又想到她早上种种反常的举动和那汹涌的泪水，心中也是一软。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我这就给单位打个电话请假。”
　　听到妈妈这句话，饶晓枫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虽然落点依旧不稳，但至少，妈妈答应不出门了！
　　她成功了？她真的改变了命运的第一步？
　　巨大的庆幸和虚脱感席卷而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孙文静走到一旁去打电话请假。
　　周勇则扶着饶晓枫回到客厅沙发坐下，低声询问着她“噩梦”的细节，试图找出她情绪崩溃的根源。
　　饶晓枫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在打电话的妈妈身上。她看到妈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然后点了点头，似乎请假很顺利。
　　然而，就在这时，孙文静突然“啊”了一声，语气带着些歉意：“哎呀，我差点忘了！张姐，那份今天上午开会急用的文件还在我家里，我昨天带回来处理的，就放在书房桌子上。我马上送过来……”
　　轰！
　　那颗刚落定的心，转眼就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攥住，饶晓枫只觉心口发闷。
　　文件？急用？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有些尖锐：“不行！”
　　客厅里的两个大人都被她吓了一跳，齐齐看向她。
　　饶晓枫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她冲到妈妈面前，一把抢过手机，也顾不上礼貌，对着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地喊道：“不行！不能出去！谁都不能出去！文件……文件不要了！”
　　“晓枫！”孙文静惊愕地看着行为失控的女儿。
　　周勇也快步上前，眉头紧锁，觉得饶晓枫的反应已经超出了普通“做噩梦”或者“撒娇”的范畴，这更像是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晓枫，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周勇按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目光锐利而严肃，“告诉周叔叔，你到底知道了什么？或者……预感到什么？”
　　饶晓枫张了张嘴，那个关于重生、关于死亡、关于转世办公室的荒谬真相在喉咙里翻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绝望地看着妈妈，又看看周勇，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重复着苍白无力的话：“不能出去……就是不能出去……求你们了……”
　　时间，在她绝望的哀求中，一分一秒地滑向那个宿命的节点。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僵持。
　　饶晓枫死死攥着妈妈的衣角。
　　周勇眉头紧锁，虽未完全理解这超乎寻常的恐惧源于何处，但他选择相信这个女孩眼中近乎破碎的惊惶，用他沉稳的存在无形地支撑着这对母女。
　　孙文静则满心困惑，看着女儿不同寻常的脆弱，终究是母性占据了上风，她轻轻回握女儿冰凉的手，没有再提文件或出门的事。
　　墙上的挂钟，指针终于颤巍巍地越过了7点30分那个宿命的刻度。
　　饶晓枫一直死死盯着时钟的目光，微微松动了一下。紧绷得如同拉满弓弦的身体，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几乎是瘫软地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带着颤抖吁出一口气。
　　过去了……那个时间点，过去了。
　　妈妈没有在去上班的路上。
　　她成功了？她真的改变了结局？
　　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混杂着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让她眼眶再次发热，但这一次，是庆幸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