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山林5》风过山林

1、重生之日

　　转世办公室永远弥漫着一股香水混合着旧纸张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七号窗口后面，业务员东东正运键如飞，目光在发光的电脑屏幕和面前这个魂不守舍的女人之间不耐烦地流转。
　　“骨髓捐赠，加3分。”他念得毫无感情，像是在读一份过期报纸。
　　“公益捐赠，加12分。”
　　“建教学楼，加7分；建篮球场，再加6分。”
　　“净水装置，这个不错，加9分。”
　　“卫生院，加8分。”
　　“儿童厨房……嚯，这个是大项目，加19分。”
　　“资助留守儿童237个……共计303分……”
　　他面前的女人——饶晓枫，或者说，是刚刚走完上一世人生的姜太太，对这些足以让寻常灵魂羡慕不已的数字似乎毫无兴趣。她眼皮耷拉着，身体微微晃动，几乎要在等待中昏睡过去。
　　东东终于受不了这种无视，重重地敲了一下回车键，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饶小姐！”
　　女人没反应。
　　东东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姜太太！”
　　“嗯？！”饶晓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被打扰清梦的愠怒和茫然。
　　东东冲她翻了一个没打算藏着掖着的白眼：“姜太太，恭喜你。你这一世积攒的善行积分，已经达到了转世优待标准。按照规程，我们可以为你实现一个未尽的愿望。”他顿了顿，公事公办地问，“说吧，你有什么愿望？”
　　饶晓枫眨了眨眼，仿佛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想当一只猪。”
　　东东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坐直身体，用一种“你没事吧”的眼神盯着她：“畜生道？那是常规流程，不需要消耗你宝贵的积分。你确定没有其他……更高级一点的愿望了吗？”
　　“只能实现一个愿望吗？”
　　“按规定，是的。”
　　“什么愿望都可以？”饶晓枫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彩。
　　东东瞥了一眼屏幕上那串惊人的数字，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以你的积分，理论上，都可以。”
　　饶晓枫沉默了，仿佛穿越了重重叠叠的记忆迷雾，那些甜蜜的、痛苦的、纠缠不清的画面在她眼中飞速掠过。最后，所有的光影都沉淀为一张坚定而温柔的脸。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想转世，再当一次饶晓枫。”
　　东东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他耸耸肩，一边在键盘上敲下指令，一边用一种“随你便”的语气嘟囔道：“行吧，积分是你挣的，愿望是你选的。那去吧……祝你好运。”
　　他按下了最后的确认键。
　　一股强大的吸力瞬间包裹住饶晓枫的灵魂，将她拖入一条光怪陆离的通道。在意识彻底模糊前，她仿佛听到东东远远地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幸灾乐祸，又带着点意味深长：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跟你绑定的那个‘积善之家’，另一位主申请人姜文清先生，他的积分……也刚好达标了。”
　　什么？！
　　饶晓枫的惊愕还来不及形成完整的思绪，时空便在她周围彻底扭曲、重组。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刺耳的闹铃声，蛮横地撕破了宁静。
　　饶晓枫的意识从一片温暖而沉重的黑暗中挣扎着上浮。她习惯性地向身旁摸索，期望能触碰到那个总能让她心安的温度。然而，指尖传来的，只有一片冰凉的、白净的棉质床单。
　　啊……
　　迟缓的记忆逐渐归位。文清不在了。昨天，她才去过他的墓前，像往常一样，絮叨着家常。晚上，她抱着他生前枕的那个枕头，嗅着上面早已淡去、却仿佛刻在灵魂里的气息入睡。
　　临睡前，她似乎还喃喃低语：“老公，我想，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去见你了。等我！”
　　所以，是天亮了吗？
　　她依着几十年来的习惯，用手臂支撑身体，想要坐起。然而，预期中老年人晨起时那熟悉的骨骼僵涩、肌肉酸软并未出现。手臂轻盈得不可思议，只是微一用力，身体便已坐直。盖在身上的薄被，也因这个过于流畅的动作被轻易掀开，滑落下去。
　　这感觉……不对。
　　她愣住，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紧致，指节纤细而有力，透着青春的光泽，全然不是她看惯了的、布满岁月痕迹的模样。
　　心脏猛地一缩。
　　是那个关于“转世办公室”的怪梦太真实，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吗？
　　她将双脚踩在地板上，微凉的触感真实得不容置疑。她下意识地想像过去几十年那样，微微佝偻着，带着晨起的沉重走向浴室。可第二步迈出时，身体竟因过于轻快的步伐而微微失衡，打了个趔趄。
　　这步伐……轻盈得让她感到陌生。双腿充满了蓄势待发的精力，仿佛不是她自己的。
　　恐慌混杂着荒谬的猜想，如野草般瞬间蔓上心头。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浴室，“啪”地按亮了镜前灯。
　　惨白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昏暗，也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她的视界里。
　　“轰——！”
　　脑海中有惊雷炸响。
　　饶晓枫的瞳孔骤然收缩，经历了第三次，也是最颠覆性的一次“地震”。
　　镜子里，映出一张无比熟悉却又遥远如隔世的脸。
　　脸颊饱满，洋溢着青春的胶原蛋白光泽，皮肤紧致平滑，不见一丝皱纹。那双眼睛大而明亮，虽然此刻因极致的震惊而瞪圆，带着初醒的朦胧，却清澈无比，没有历经沧桑后的浑浊。乌黑浓密的长发随意披散，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翘着，满是少女的生机与凌乱。
　　这是她。
　　是几十年前，那个还未曾经历生死别离、爱恨纠缠的，十几岁的她！
　　她颤抖地伸出手，指尖触及冰凉的镜面，猛地一缩，又立刻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感是温热的、弹滑的、无比真实的。
　　不是梦。
　　那个“转世办公室”不是梦！她“再当一次饶晓枫”的愿望……竟然成真了？！
　　她猛地转身，环顾这个房间——熟悉的书桌，墙上贴着些许“加油”的海报，床头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小猫玩偶……这是她高中时的卧室！是她和妈妈孙文静一起住的家！
　　妈妈……
　　一个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念头如闪电般劈中她。
　　她僵硬地转过头，视线死死锁在书桌上的手机。
　　手机上的日历数字，清晰地刻进她的眼底——
　　2010年8月1日， AM 6:02。
　　2010年8月1日！
　　今天……是妈妈去世的日子！
　　前世，妈妈就是在今天早上7点30分出门上班时，遭遇了那场致命的车祸。
　　而现在，是6点02分。
　　她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巨大的震惊、失而复得的狂喜、拯救妈妈的迫切、以及对这超自然现象的恐惧……所有情绪如同海啸般同时席卷而来，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她一把扶住冰冷的洗手台，大口喘息，看着镜中那个年轻、脆弱，却装载着一个饱经风霜灵魂的自己。
　　命运的沙漏，在她许下愿望的那一刻，真的被倒转了过来。
　　而她，必须抓住这唯一的，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饶晓枫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却没能驱散那份不真实感。她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便冲出了房间，噔噔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沿着柚木楼梯一路响到一楼。
　　厨房里，抽油烟机低声轰鸣，空气中弥漫着煎火腿的香气。孙文静正背对着她，专注地看着平底锅。
　　“晓枫……”孙文静听到动静，刚回过头，话还没说完，就被女儿一个箭步冲上来紧紧抱住。
　　“妈妈，”饶晓枫的双臂环住母亲的腰身，越收越紧，恨不得把她的气息、温度都嵌入自己的灵魂里，从此生死都不再分离，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我好想你！”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浸湿了孙文静肩头单薄的衣衫。
　　孙文静的身体先是下意识地一僵，随即有些无奈地想要轻轻推开她，继续手上的活计：“不过是去军训了几天，你这反应也太慢了吧？”她还以为女儿是在为昨天结束军训回家后因为太累没能好好交流而撒娇。
　　饶晓枫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妈妈，执拗地问：“你想不想我？”
　　“只是去军训了几天，不至于吧！”孙文静觉得好笑，又有些感动。
　　“你们学校也不知道心疼人，今天应该休息一天嘛。”孙文静一边翻动着火腿片，一边随口抱怨。
　　“那妈妈疼我，”饶晓枫趁机往妈妈身上蹭了蹭，用带着鼻音的声音撒娇，“今天请假吧，你也别去上班了，就在家里陪我嘛。”
　　孙文静无奈地叹了口气：“晓枫，你高三了。老师才说了，没事别请假。”
　　“老师也说了，”饶晓枫立刻搬出歪理，“学霸不差那两天，学渣也不差那两天，就一天嘛……”
　　这话把孙文静逗笑了，她放下锅铲，转过身，伸出手背贴了贴女儿的额头，语气关切：“没有发烧啊……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饶晓枫顺势“借梯下楼”，立刻捂住肚子，眉头蹙起，声音也弱了几分：“嗯嗯，肚子疼。”她甚至夸张地弯下腰，“真的好疼啊……”
　　孙文静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关掉了燃气灶，扶着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坐着休息会儿，先吃早餐，好不好？”那语气，分明是看穿了她的小把戏，却又不忍心点破。
　　等妈妈重新回到厨房忙碌，饶晓枫的眼睛便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拖延。她瞥了一眼客厅的挂钟——6点16分。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她的心跳也跟着加快。
　　“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