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别久 少年如故》庄研

19、最后一个学期 开学的

　　开学的第一天，蒋彤醒来看着外面的天空极亮，以为是月光，毕竟今天是正月十七。推开门却发现外面竟然又下雪了。蒋彤四下张望一眼，雪约莫有两指深，此刻雪已渐停，但还是寒气森森。
　　蒋彤深吸一口气，背上书包，一边走一边把围巾绕在头上把耳朵包起来。大半个月没上学，都快不习惯这凌晨五点半的寒风了。真冷！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蒋彤心想，幸好今天起得早，不过还得走快点了。可是没走多远就感觉鞋子越来越沉，脚步也越来越慢。
　　“蒋彤！蒋彤！”
　　蒋彤回头，汤文笑着快步赶上来。“我看着像你，你走这么快干嘛。”
　　“今天没骑车，快迟到了。”
　　“没关系。今天下雪，迟到老师也不会说啥。”汤文挽过蒋彤胳膊说：“咱们相互扶着一点，别摔倒了。”
　　虽然两个人在班里的交集不算太多，但是汤文大大方方的姿态让蒋彤很快放松下来。两个女孩“咯吱咯吱”踩着雪，话也渐渐地多了起来。
　　“你和夏容是初三一个班，还是到这个班才认识的呀？”
　　“初三一个班的，咋了？”
　　“你俩不愧是好朋友，不仅下课一起玩，而且考试也轮流当第一。”
　　“我以前英语不好。以前咱们老师管得也不严格，虽然要求背课文，但是并没有严格落实。初三的时候，我和夏容是同桌，经常互相背诵课文、抽查单词。后来我的英语也从70多分涨到稳定在90分左右。”
　　“我感觉单纯地背课文也没有这么大功效。我也能背课文，单词、词组也不在话下。可是我还是不会写作文。期末考试的试卷，英语老师说我写的要么语法错误，要么不符合英语的表达习惯，反正每次扣分都很多。能说说你是怎么做的吗？”
　　“背诵范文，提取里面的句型，写的时候就套用合适的。石鼎的笔记中也有，你可以抄了背诵，考试时直接默写作文就行。”
　　“哦。我忘了，我好像没有看过他的英语笔记本，能借我看看吗？”
　　“行。但是今天要带的书太多，书包装不下，改天我拿了给你。”
　　蒋彤忽然想到汤文既然如此说，一定也总结了不少范文和例句。然而转念一想，虽是同学但也是独木桥上的竞争对手，算了，还是不要说了吧。
　　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刹那，蒋彤看到郭老师早已端坐在讲台上。他正低头翻书，手上握着一支笔，仿佛自己也只是一个上早读的学生。他似乎并不在意哪个学生进了教室，只是专注于自己的事情。那一刻，蒋彤心中一阵轰鸣，竟如见天地，风雪的寒冷在这一刻被冲散。她立刻回到座位上，迅速打开课本，熟悉单词，朗读课文，然后读自己做过的习题，尤其是做错的单项选择题和整篇的完形填空、阅读理解。
　　下课铃响，蒋彤抬头时，郭老师已不在讲台上，讲桌上空空如也。蒋彤甚至都要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杨帆叫蒋彤一起吃饭，刚出教室门，杨帆长吁一口气，说：“班主任居然到这么早，不会来抓迟到的吧。”蒋彤安慰她说：“没事，今天天气不好，班主任可能只是看看大家是否平安归来，学习是不是能很快进入状态而已。”
　　两个人良久无言，只是各自吃饭。一个馒头加玉米渣蔬菜汤。杨帆突然低声说了一句：“还有四个月就要中考了，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个。”蒋彤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杨帆朝食堂门口努嘴，蒋彤只看到一个女生的一点背影，紧跟着的男生正是张杰。
　　蒋彤突然想起来，今天是情人节。那么他呢？蒋彤忽然惊觉，对于秦天来说，半年已过，经历了两个班级，他一定遇到了很多人。今日的他会不会……她不敢往下想。
　　蒋彤只觉得心里有些堵，馒头干涩到难以下咽。她把馒头丢进汤里，沾着汤水吃下去。蒋彤守护着她的秘密，即使内心奔腾若海浪，表面上依旧维持着云淡风轻。也许这也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回教室时，走廊里围着很多人，还传出热烈的欢呼声。只见一个女生捧着一束花哭着向宿舍跑去。很快，学校就传遍了：“彪哥”李崎在走廊里给校花吴爽送玫瑰花，吴爽感动得回宿舍哭。蒋彤隐约认得吴爽，是住在隔一个宿舍的女生，个子很高，衣着时尚，总是高傲地昂着头，经常拿下巴尖儿看人。她又从同学们的议论声中知道了李崎就是那个个子高高、把头发向上拉直的男生，还是个逃课、上网、打架的头号小混混。
　　蒋彤想起了田老师，去年的这个时候，田老师语重心长的演讲。她想起生物学上的一个规律：如果植物开花，想要延长它的花期，就第一时间把它的雌蕊剪掉，并且搬到散光处。因为花儿授粉成功就会快速枯萎。女孩子大概也如此，过早地绽放，往往会过早凋零。
　　开学半个月后，教育局确定了这年中考的安排。今年是中招变革年，虽然之前也有风声，但如今终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郭老师走进教室，满脸喜色：“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年中考不考体育。”
　　同学们一片欢呼。“耶！”“太好了！”
　　蒋彤也长舒一口气，与杨帆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是喜悦之情。学生苦体育考试不公平久矣。一朝取消，真是要喜极而泣。
　　“安静！告诉大家另外一个消息，今年各科分数也有调整。我把各科的满分写在黑板上。只见语文、数学、英语三科由原来的100分提高到现在的120分，物理由60分提高到70分，化学由40分提高到50分，政治由100分降低为70分，历史仍然是50分不变，体育取消。总分由580分变成600分。政治和历史继续保持开卷考试，但是考场只允许带课本。”
　　“这样安排才合理嘛。以前政治的分数太高了。”
　　“总分涨了20分，今年的分数线不会也要上涨吧？”
　　郭老师双手向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先别着急讨论，我话还没说完呢。今年一高确定扩招1000人，二高和五高两个学校大概也会扩招1200人，因为这三个学校今年都建了新校舍。所以，你们只管努力学习，考上一高大有希望。”
　　全班同学都喜气洋洋的，蒋彤也长舒一口气，杨帆激动地握住蒋彤的手。“真是太好了。”
　　此后，班里学习的热情高涨，毕竟扩招了这么多人，自己的机会也增加了许多。
　　转眼已是四月底，月季花开了，姹紫嫣红。蒋彤除了做学校发的总复习，还要做自己购买的真题卷。抓紧时间查漏补缺，期中考试成绩公布，蒋彤考了第四名。学校采用了新的分数制度，蒋彤考了520多分。然而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总分增加了20分导致的通货膨胀。
　　日子一天天过去，蒋彤心中并不慌乱，毕竟成绩是她最大的底气。这一日，蒋彤像平常一样停下自行车就快步走向教室，教室里却出奇地安静。踏进门看见郭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已经写了好几行。
　　蒋彤坐回座位，看黑板上写的是“半边楼”，另起一行写道：“拆了一半的半边楼，还有一半没拆到头……”
　　蒋彤见同桌忙着抄写，也慌忙抓过本子飞快地写起来。
　　预备铃响了，郭老师说：“一直想教大家唱一首歌，却从来都没有行动。这是我喜欢的一首歌，尤其是这两句。”郭老师用手指着最后一句，一字一顿动情地念道：“‘行百里者半九十，那一半的路程还有九百九。’这里告诉我们，最后的‘一半’路程往往是最艰难而漫长的，越到最后越要坚韧不拔。今天就教大家唱这首歌。我先唱一遍吧。”说完稍停顿一下，调匀气息，投入到歌唱中去了。
　　蒋彤一直记得这首歌，确切地说是记得这两句。“行百里者半九十”她早就知道这句谚语，也一直单纯地认为剩下的只是“十步”，只是现在她明白，剩下的从来都不是“十步”——最艰难时已经精疲力竭，却还要坚持下去。
　　对蒋彤来说，虽然化学已经没有什么长进的空间，但还是要每周做两套自己买的化学真题卷，并且确保老师要讲的习题册是做过的。一来需要一定量的练习保持水平不下降，二是郭老师喜欢边讲解边巡视学生做题的情况，作为老师器重的学生，她不能让老师失望。郭老师仍然是先讲解错题，然后指出常见错误，总结做题技巧。不过这个班级大部分同学的化学成绩都能达到45分以上，要讲解的错题并不多。讲完错题，郭老师举着前天发的小册子问：“这本做了没有？这题不难，有问题自己问，问的人多了就集中讲解。”大多数同学摇头表示尚未开始。其实做题做到五月份，这种特别基础的题目已经有些不入大家的眼，认为做这个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不料，郭老师神秘一笑：“这套《水平测试》是中考命题组编写的，而考试也是他们负责命题。据我观察，每年每科都有同类型的题目，甚至接近原题的题目出现。所以你们还是好好做一下，可能你们做久了难题，基础的题目反而疏忽了。”
　　蒋彤向来对郭老师的话深信不疑。既如此，就先多抽出时间做吧。虽然课程和自己的习题册已经满满当当——习题册是作业必须做，历年真题是自我模拟也要做，《水平测试》可能有真题那也必须做。上课学习，下课如果不是困得睡着也是在埋头做题，已经很难匀出时间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匀不出时间哪能做完题嘛。唯一的办法就是牺牲睡眠时间……
　　思量一番后，蒋彤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我不住校了，回家住！
　　只是这话一出口，就被郭老师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蒋彤赶紧说，在家学习一定会保证时间和效率。然而郭老师依然不同意。
　　蒋彤心一横，话语坚定：“老师，不管您同意与否，今天开始我都要回家住。在学校熄了灯也不能立刻睡着，回家还可以多做一会儿试卷。”
　　郭老师见劝说无果，只得说道：“必须保证不少于三个小时学习时间，有不会的第二天来问。”蒋彤喜得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说声“谢谢老师”就跑开了。从此，蒋彤下午放学后便直接回家。钟月仍然住在学校，所以最后的一个多月里，蒋彤都是独自走在放学的路上。
　　蒋彤仍然坚持每天早晨复习单词，不过早已从课本的生词表转到《中考词汇大纲》，然后朗读做过的习题文章。现在她每天早自习都朗读《水平测试》上自己做过的习题，虽然不能背诵，但也都基本熟稔于心。
　　五月底交报名信息登记表的时候，郭老师神秘一笑，说：“据我多年观察，只要把两个人的报名信息表放在一起，就有较大概率分在一个考点，甚至有可能分在同一个考场。你们关系不错的可以把表放在一起，如果分在同一个考点，一起打车去也方便些。”于是班里立刻闹作一团。
　　程翰转头看向钟月，神情激动。如果能分在同一个考场，唯一可能帮他的人就是钟月了。即便平时人缘再好，此刻他有的只是她。钟月把自己的资料放到程翰手里，她满心满眼都只有他，自然懂他此刻的心思。而蒋彤自然和杨帆放在一起，因为她们二人报考的是一高，而钟月和程翰报考的是二高。她们原本就不在一起考试。
　　五月的最后一天了，下午预备铃响起时，郭老师拎着两只袋子走进来。笑眯眯地说：“今天是端午节，我上午去了趟县城，买了一些粽子，这边是鲜肉的，这边是红枣豆沙的。来，每人一个。”
　　大家嬉笑着排队上去拿粽子。“老师，我还是第一次吃粽子呢。”“我也是。”“我是第二次。”“我也没见过真的粽子呢。我们端午节都是吃糖糕吧？”“对，对。咱们这里好像都是吃糖糕，我记得小时候一大早就去排队，去晚了就买不到了。”“是呀，我还把玉米叶子洗干净，给我妹妹包上大米假装粽子，放进去好多葡萄干，我妹妹还吃得很开心呢。”
　　郭老师看着大家，并不制止这些说笑声。在这个偏僻的北方山区，同学们对粽子的了解只存在于课本的文字描写和插图中，也只有近几年，县城才有端午节卖粽子的。为了让学生们尝到一口真正的粽子，郭老师不辞辛苦坐车去县城，小心翼翼地拎着两只袋子，在颠簸的车上护了一路，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回来。
　　蒋彤记得那只小小的粽子很好吃，软糯的糯米，咸香的瘦肉。她把那片粽叶洗干净，吸干水分，小心翼翼地压平珍藏起来。很多年后，那片粽叶依然带着淡淡的清香，氤氲在蒋彤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