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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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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姐,我们到了。”
随着陈亦的声音,粉色直升机稳稳降落在“云忆”总部的停机坪。姜云淡淡应了一声,熟稔地拉开舱门,身形利落一跃而下,转身便走向总部大楼。
“识别失败。”
冰冷的机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停机坪的宁静。
“韵姐我来!”陈亦连忙快步上前,对着识别器一扫,机械音立刻切换成温和的提示:“识别成功。”
两人一同踏入大楼。与外界臆想中布满精密仪器的秘密基地截然不同,这里的布置更像一个充满烟火气的普通家——柔软的布艺沙发旁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上还放着半袋没开封的咖啡豆,几张原木餐桌随意散落在厅中,完全没有半分肃杀感。
“韵姐,我先去忙了,有事随时呼我。”陈亦说完,又匆匆跑回那架粉色直升机,引擎轰鸣着再次升空。
姜云独自走上二楼的控制室,在系统里录入了自己的人脸与指纹。当滑动屏幕到“删除姜韵人脸”的选项时,她的指尖微微一顿,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键。过去的身份,终究要彻底尘封。
走出“云忆”大楼,看着周围熟悉的街景与建筑,前世并肩作战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径直来到舒世药馆。刚一进门,一位身着素色棉麻短衫的年轻男子便迎了上来,躬身问道:“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叫你们家老板出来。”姜云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好的,请稍候。”
男子转身穿过药馆深处的木质屏风。片刻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他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老人的脊背微微佝偻,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师父,这位小姐找您。”
“请问姑娘是?”老人扶了扶眼镜,努力想要看清眼前少女的模样,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姜云抬眼淡淡扫了那年轻男子一眼,对方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小九,我来拿银针。”姜云看着老人,声音轻而稳。
老人的瞳孔骤然紧缩,一个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猜测在他胸口翻涌,却又被他死死按捺住。这世上,会叫他“小九”的人,只有那一个。
姜云看着他震惊到近乎凝固的神情,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怎么,当初哭着喊着要拜我为师的劲儿,这么快就忘了?”
“师父?!可您不是已经……”谢九猛地抬眼,老花镜滑到了鼻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声音都跟着发颤。
“旧事以后再说,先把我的银针取来。”姜云打断他。
“好好好!我这就去!”
不过一分钟,谢九便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檀木盒子快步出来,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姜云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师父,这套银针我一直锁在铁盒里,就放在枕头底下,绝没让第二个人碰过。”
“有心了。”姜云接过盒子,随手在柜面的草纸上写下一串数字,“我先走了,有事打这个电话。”
“师父慢走!”
姜云刚踏出药馆门槛,又忽然回头,目光落在谢九身上,语气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
“弟子明白!”谢九躬身应下,望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这位老人本名谢九,年近花甲。“九”是他在家中的排行,以谢家的家世,他本不必屈就在这间小小的药馆。但他年少时便痴迷药理,一心要成为名震天下的药师,为此执念了四十年,至今仍未放弃。而在他心里,只要师父还在,这个梦想就永远不会熄灭。
五年前,谢九独自入山采药。
崎岖的山路上,他拄着一根老桃木拐杖,背上的竹篓里已装了半筐草药,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忽然,一抹温润的莹白在茂密的草木间格外醒目——那是一株品相完美的天灵草。
寻常药馆里,能找到一株品相普通的已是不易,而眼前这株,根须饱满、叶片莹润,分明是极品中的极品,足以让任何药师为之疯狂。
巨大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谢九忘了用拐杖探路,也忘了观察四周的动静,他屏住呼吸蹲下身,用小锄头一点点刨开天灵草根部的泥土,生怕伤了分毫。
直到完整的根系露出来,他才小心翼翼地连土带草捧了起来,如获至宝。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剧痛猛地从小腿传来。
“嘶——!”
谢九痛得倒抽一口冷气,低头便见两枚细密的牙印正渗出血珠。他猛地反应过来——被蛇咬了!罪魁祸首就在他脚边游走,当他看清那蛇身的花纹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条三步蛇。世人都说被它咬后走三步便会丧命,这虽是夸张的说法,但行走会加速血液循环,让毒性更快侵入心肺,却是不争的事实。
谢九当然懂这个道理——三步蛇的毒会随着血液循环像野火一样烧遍全身,别说挪动,哪怕多喘几口气都可能加速毒发。
他不敢再动,索性就地坐下,颤抖着解开背后的药篓,摸出几株能暂缓疼痛、减缓毒素扩散的草药。
他用石头把草药捣成黏糊,先咬牙挤出伤口里淤积的黑血,再把草药敷上去。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耗尽了大半力气,只能瘫坐在地上,望着手机屏幕上一格信号都没有的界面,心里一片冰凉。
接下来,他只能等死了,除非有人恰好路过这片荒山野岭。
从正午等到傍晚,最初的期盼一点点熬成了失望,最后只剩下麻木。他苦笑一声,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人来救自己?
就在这时,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谢九本以为是山鼠之类的小动物,心里却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
直到远处出现一个小小的人影,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有人吗?救命啊!”
喊完这句话,他眼前一黑,意识便模糊起来。朦胧中,他只觉一个身影快步走到自己面前,蹲下身。他想再开口说些什么,眼皮却重得像粘了胶水,怎么也睁不开。
少女一双黑得像浸了墨的瞳孔打量着他,目光扫过旁边那株品相完美的天灵草,又落回他敷着草药的伤口上,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飞快地从腰间的布囊里取出银针,手法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头顶三针,双手双脚各两针,胸前两针,一共一十三针,精准地刺入他周身要穴。
没过多久,谢九便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他低头看见身上插着的银针,下意识就想拔掉。
“敢拔,你就没命了。”少女的声音清冷得像山涧的冰泉,与她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极不相称。
谢九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女。她的脸透着病态的苍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具尸体。那眼神让他心头一凛,慌忙收回了手。
“是你救了我?”他不敢相信,但除了这个少女,周围再无旁人。
“不然呢?”少女瞥了一眼那株天灵草,“这草我拿走了,就当救你的报酬。”
“行!”谢九心疼得直抽气,却还是咬着牙应下,“别说一株草,就算把我这一篓草药都拿走,我也心甘情愿!”
“看不上。”少女毫不留情地拒绝。
谢九的脸色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笑:“姑娘,你是怎么救我的?我身上那股难受的劲儿,怎么一下子就没了?”
“不是你能知道的。”少女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谢九察觉到她的抵触,识趣地闭了嘴。沉默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带着一丝期盼,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能拜你为师吗?”
少女的沉默像山涧的冰雾,弥漫在两人之间,久到谢九几乎要放弃希望,才听见一声轻若蚊蚋的“嗯”。
“您……同意了?”谢九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的颤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我不说第二遍。”少女的语气依旧清冷,像淬了冰。
“好!师父!我叫谢九,感谢的谢,排行第九的九!”谢九激动得声音发飘,巴巴地等着少女的回应。
“姜韵。生姜的姜,韵律的韵。”少女看着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那师父,我能跟着您学医吗?”
“随你。”
“那银针……”
“不行。”姜韵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行吧。”谢九心头一沉,却也不敢再多问。
往后的日子里,每当谢九在药理上遇到瓶颈,便会第一时间找姜韵请教。
“师父,这个方子配伍可有讲究?”
“雌黄三两,白片一两,橘皮一两……”她随口报出剂量,精准得像一把尺。
“师父,您能把这个药方写下来给我吗?”
直到最后一次见面,十七岁的姜韵将一个沉甸甸的檀木盒子塞进他手里:“小九,这套银针先寄放在你这儿,我会回来取。”她的眼神里难得有了一丝郑重,“锁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师父放心!我一定用性命保管!”谢九捧着盒子,郑重地应下。
得到承诺,姜韵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那决绝的背影,与此刻姜云消失在街角的身影,在谢九的记忆里完美重叠。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谢九对着空荡荡的街角,恭敬地躬身一拜。
“师父,您怎么了?”药馆的伙计听见动静,探进头来。
“那个姑娘,以后见到她,要像对我一样恭敬。”谢九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是,徒儿明白了。”伙计虽不解其中深意,但他知道师父的话从不会错,便恭敬地应下。
另一边,姜云握着檀木盒子,指尖抚过冰凉的盒盖。
打开一看,十三根银针静静躺在锦缎衬垫上,每一根都色泽莹亮,针身光洁如新,显然是被谢九日日擦拭、妥善保管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