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成为一个人？》生亦何所悲

11、10师尊越来越小了 72 91 第七十二次

　　第七十二次轮回
　　烟花三月的扬州，微服私访的人间帝王穿着常服，坐在茶楼里，欣赏着窗外杨柳依依、桃花如霞的美色，听着楼下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评话，心思却飘到后桌人身上。
　　还是云鬓髻适合我，”
　　“怎么舍得出来了？”
　　他背对着后桌人，两桌之间也没什么隔板相拦，两人相谈甚欢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我又和清玄吵架了，”
　　“咦—，你俩那哪是吵架，分明就是调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去池州了，又能吃到鳜鱼了！”
　　“少秀恩爱(^O^)……”
　　永燕支着头发呆，听着熟悉的声线嘻嘻哈哈，和小葵姐姐说个不停，一时竟有些恍惚。
　　原来年轻时的仙君这么好看。
　　他记忆里的仙君不爱打扮，钟爱白黑灰三色，也不爱穿样式复杂的衣裳，长发竖起或盘着，偶尔会做点简单的造型。
　　眉眼锋利，性子冷淡，一年说的话都没过三句，人们看见他会觉得好看，但没有好看到引人注目、念念不忘的程度。
　　可现在的她眉眼依旧，脸上盈盈笑意，不见倦容。
　　性格开朗豁达，爱说爱笑，能明显的感受到喜怒哀乐种种情绪，鲜活生动。
　　施粉描黛，梳复杂的发髻，戴着叮当作响的步摇、金镯，鹅黄嫩玉的罗裳，活色活香。
　　走到哪人群的注意点聚到哪，艳丽至极，明媚至极。
　　而且她也非常喜欢、享受人群的注目。
　　“爱情的酸臭味离我远点！”
　　“哈哈哈哈哈哈^ω^！”
　　“没兴趣体验一下嘛？”
　　“人类的感情是负担，我有虫子相伴就够了。”
　　“很开心哒！”
　　“我不想要……”
　　“姑娘，义和斋的桃蓉酥，不知可否赏光一试？”
　　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富家子弟，用这种老套的手段搭讪。
　　“桃蓉酥留下！人长的太寒碜了，就算了吧。”
　　搭讪公子：“…………”
　　茶楼众人：“…………”
　　小葵姐姐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说：“你快闭嘴吧。”
　　“我…我好歹也是扬州第一美男子，你…你……怎敢说本公子寒碜！你怎敢这样侮辱本公子！”
　　她撇了撇嘴，道：
　　“和我搭讪的人不要求有清玄那样的颜值了，但起码也得是面如冠玉、中人之姿吧，你哪一样合适啦？”
　　富家公子气的说不出话来。
　　她拍了拍背后的永夜，永夜回过头，目光复杂的看着她。
　　起“码得是这样的。”
　　“小公子～，年方几何～，家住何地啊～？”
　　眉眼弯弯，梨窝浅浅。
　　小葵姐姐在背后压低声音怒喊：“你又勾引人！”
　　她转过面对小葵姐姐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人不就是用来勾引的嘛！”
　　“尤其是好看的人，男的女的我都喜欢。”
　　“狐狸精都没你玩的过分。”
　　她很傲娇地对小葵笑了一下。
　　看两人把自己当空气，那个富家子弟气冲冲离开了。
　　“明天说书的又要新本子了，楚国的大宗师，跑到扬州勾引清纯的富家小公子，变成男身逛花楼吃酒。”
　　“我又不是没干过。”
　　“扬州的舞伎听说能做掌上舞，走，我们今晚就去看嘛，好不好？,,Ծ^Ծ,,”
　　小葵姐姐默默的翻了个白眼，起身付了茶钱。
　　而她，又拍了拍永夜的肩膀，对着他又笑了笑，说：
　　“小公子～，再会啊～。”
　　软耳的腔调听得人心头一颤。
　　“回来！又去逗人家！”
　　“好玩嘛～！”
　　她噔噔噔跑远了。
　　永夜目送着两人的身影，从楼梯间飘飘离去，哑然失笑。
　　原来，年轻时的仙君喜欢跳的好长相好看的人哪。
　　幻梦里的时间线不断向前流逝，而幻梦里的仙君年岁却越来越小。
　　就这样吧，躲在远处，静静看着，不要靠近她。
　　不要认识她。
　　我离得越近，危险来的越快。
　　就这样吧，不靠近，不接触。
　　五个月后，楚国上游的大江发洪水。
　　汹涌狂暴的浪涛裹挟着山石，在平坦的楚国地境，吞噬着消灭着这个国家。
　　（楚国是盆地地型）
　　楚国将不复存在了。
　　“不要去！不要去！”
　　狂风暴雨中，年轻的帝王一身泥泞，狼狈不堪。
　　没有时间了，所有的办法都试了，唯有拿人命去填了。
　　“陛下，食民之俸，焉敢偷生？”
　　“作为楚国的大宗师，这是我的职责。”
　　大雨倾盆，雷声轰鸣，浑身湿透的她对我行了一礼，
　　“望陛下日后励精图治，不负今曰甘愿赴死的壮士。”
　　眼神坚定，执着，不可能动摇。
　　她阻水，二十三名壮士抱着炸药炸开西侧的山峦，引走滔天的洪水。
　　洪水退了，得以幸存的人，从废墟里补出一片新生。
　　而他们，尸骨无存。

　　第九十一次轮回
　　这回永夜遇到的仙君，刚出山林，年纪尚小，稚气未脱，眉眼还未张开，还没有完全学会人类的语言，咿咿呀呀说个几句就麻受酥人尾椎骨的精怪语言。
　　原来第一次见面，她说的那种话是精怪的语言。
　　眼控制不住与生俱来的，魅惑人心的能力。
　　盈盈两汪秋水，纯澈的墨绿眼瞳茫然又魅惑。
　　到脚跟长的头发蓬松柔软，茂盛浓密。皮肤雪白细腻，好似月光。
　　简直就是……连头发丝都在勾人。
　　刚学会化形，用双腿走路，走的歪歪扭扭，软软的腰摇摇晃晃。
　　看一会儿，鼻腔一热，鼻血流了下来……
　　绯红的唇瓣，巴拉巴拉，用最纯真的语气说着各种狼虎之词、淫词歪理。
　　清纯诱人，像一只漂亮到过分、精致懵懂的洋娃娃。
　　她那样副样子太吓人了。
　　完全没有自我保护的意识，对危险没有任何概念，对遇到的各种人都无比信任，抱有善意，而且也没有什么自我保护能力。
　　一个满脸写着不怀好意的迎客，用一盘糕点，把她骗到放柴火的小隔间里。
　　那人把裤子脱了，她还傻乎乎的问：糕点在哪？
　　那人强抱着亲她，她还在问对方在干什么，糕点呢？
　　如果饭庄的小厮没有推门而入，如果永夜发现人没了，赶紧找，就在附近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永夜把那个人狠狠的揍了一顿，断了两根肋骨。
　　而她只是用认真、奇怪、加好奇的目光看着他动粗。
　　她理解不了身边发生的事。
　　她身在山林，长在山林。
　　人类世界于她而言奇怪又陌生。
　　永夜怒气冲冲地带他离开饭庄，她睁着困惑、澄澈的大眼睛问：
　　“婊子”是什么意思？刚才那个人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脱裤子？
　　“………………”
　　永夜气冲冲的转过身，停下脚步面对她，后怕，和对其无知言论的愤怒充斥心头，
　　“一盘糕点就把你骗走了，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就差一点………”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不怀好意吗！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一点心都不长！就知道吃点心！傻瓜透顶！”
　　“你也不怀好意吗？可你给我买了好多点心、糖果啊？”
　　天真至极的言语。干净至极。
　　“我…………”
　　他没有下句，只能沉沉叹了口气。
　　“不要到处乱跑，跟紧我，”
　　“披着人皮的恶魔太多了。外面太危险了，你就应该呆在山林里，一辈子都不该出来的。”
　　“可我要找哥哥啊～”
　　“我一个人在林子里太无聊了。”
　　漂亮的大眼睛纯澈空茫。
　　“ai…………”
　　永夜又沉沉叹了口气。
　　原来师尊刚来人世时，单纯天真到这种地步。
　　太危险了，如果没个人看着………………
　　人间披着人皮的恶鬼太多了，她又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上古大妖，漂亮靡艳至此………它们舍不得干脆利落的杀了她的…………
　　她怎么修炼到大宗师的，中间得吃多少苦啊…………
　　“百世轮转”快结束了，永夜此行的目的，并非为了扭转时空，让死去安息的仙君回来。
　　他想干的是寻找天一的破绽，如果今生无缘杀死天一的话，那过去、现在、未来，三合一呢？
　　梦溪，她走得很安详，宁静，他她深爱的人溘然长眠。
　　她才不要在乎一世，一辈子，真的够了。
　　她说：我这辈子笑过，哭过，恨过，爱过，
　　走过雪山沙漠，踏过高地森林，看过烽火狼烟，烟雨江南；
　　杀过人，放过火，犯过错。手上血债累累，可我不后悔。我活得热烈真挚，鲜活畅意，从未悔过任何事。
　　我很知足了，一生一世，真的够了。
　　她早已，为自己选好了结局。
　　没有人能更改。

　　第一百次轮回
　　仙君还在山林里。
　　这回，永夜没有再试图改变什么。
　　他用磕磕绊绊的精灵语言，讲第一次轮回、第二次轮回……讲到现在，最后一次了。
　　讲他在幻梦里拼凑出的，她的人生。
　　“好苦啊……”
　　天真的少女哭泣着说。
　　稚嫩的脸庞沾着泪珠。
　　怎么会不苦呢？
　　被血脉相连的哥哥骗、被选择了的君王骗、被信奉的神明骗………
　　好不容易有的小家说没就没、伴侣死于为大阵献祭、亲手铸的剑灵（跟亲生孩子没区别了）一个接一个湮灭于献祭、自己最后也死于献祭………
　　太苦了………
　　“可你还是会选择离开山林的，那怕知道生命有多苦，对吗？”
　　“……………嗯。”
　　“不害怕吗？”
　　“怕，很怕。”
　　一个婴儿，用纯粹干净的眼睛去看成人的勾心斗角、车水马龙、滚滚黄沙，怎么会不绝望呢？
　　人世的苦太多了，一碴儿接一碴儿，怎么逃都逃不过……
　　“真的太苦了………人一辈子怎么能这么苦………”
　　“别怕，”我说道，
　　“如果没活上一回就放弃了，未免太可惜了。”
　　“很多年前，你就是这样教我的。”
　　“你的一辈子也很苦吧？”
　　“还好。没想象的那么难熬。”
　　“我记起来了，”她抽泣着说：
　　“我是她信奉天一最真挚的时候，从身上掰下来的沾着灵魂碎片、最大最坚硬的一片鳞甲。”
　　“所以，在幻梦里，我才那么像她。”
　　“我只是一块有执念的鳞甲。”
　　“说来真荒唐，逝去的灵魂转化为灵气，她恨了一辈子战争，自己却是因为死的人太多，才聚灵而生的。”
　　她抱住我，眼泪断线似的淌，
　　“谢谢你，愿意轮回一百次来救我……”
　　我也抱住了她，
　　“不是的，应该先谢谢你，教会了我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可我不是她！”
　　少女的眼泪更汹了。
　　“我不会有明天了…………”
　　可我和这片鳞甲都知道，她和她没什么区别。
　　连记忆都是一样的。
　　命运真的太残忍了。
　　“只要护住我，你和天一的赌约就结束了，你就赢了吗？”
　　“对。”
　　“那我化成匕首吧，或许以后还能等上忙。”
　　“有一个人愿意为了救我轮回了一百次，我真得很开心。”
　　“哪怕你心想的那个人不是我。”
　　“谢谢你…………”
　　“遇到你，我真得好开心……………”
　　我们一起看了群星璀璨，她说，和我的眼睛一样好看。
　　她化成了一柄深蓝锋刃的匕首，寒气逼人。
　　她该有一个自己的名字的。
　　可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我想叫她“鳞”，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这场赌约，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