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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eight 你是第一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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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咎依旧坐在椅子上,面包和饭菜都还在桌子上没动。
唐之信没有来。
大课间的铃声打响时,陈咎站在门口,羽绒服也没穿。
等了十分钟,陈咎依旧没看见唐之信的影子。
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对唐之信的期待就像写信一样,盖好了邮戳,满怀期待地寄出去,收信地址却是错的。
唐之信每次都在春天都迟到。
陈咎低头扣着手指,风一阵一阵地吹,终于……
肚子饿了。
陈咎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帮扶唐之信只是学校的政策,他是不是不应该对唐之信那么热情。
他实在是学不会怎么对别人好,最后变成了唐之信的负担吗?
陈咎想不明白,头被风吹得一些痛,捂着肚子开始思考是吃今天中午剩下的饭菜还是临期面包。
剩下的饭菜吧,很贵,不能浪费。
陈咎回到桌子边,伸手打开土豆丝和红烧肉的塑料盒盖子。
香味被冷气过滤得不剩什么,陈咎还是咽了咽口水。
自从爸爸妈妈在陈咎刚上初一的时候吵架闹离婚后,妈妈就在饭店上夜班,爸爸则在夜里跑长途汽车。
陈咎发了高烧,他吃了退烧药,爸爸妈妈都不在,陈咎自以为听话地不去打扰任何一个人。
最后高烧炎症,陈咎听不见了。
终于听不见爸爸妈妈吵架了,原因却是妈妈离开了这个家。
爸爸领了离婚证之后喝了酒,临时被老板叫去开车,最后酒驾出事了。
出事的时候陈咎不知道。
别人来告诉他,他慌张地比划自己听不见,人家自顾自地说,说完就走了。
陈咎在村头等到了半夜,没等到父亲。
凌晨的时候,村里人和父亲的远方亲戚从交警大队回来,第二天办好手续火化了父亲。
陈咎在无声的世界里,轰轰烈烈地失去了所有亲人。
不认识的亲戚取走了父亲的钱,问陈咎要不要和他走,陈咎摇了摇头。
第二天,陈咎拿到了父亲在网上给他买的助听器。
戴上去之后,滋滋的电流声吵得陈咎头疼,底噪太大,陈咎摘下了助听器。
可是上学的时候光盯着老师的口型,陈咎看不懂。
晚上陈咎骑着自行车回到村里,打开家门,一切好像都没变。
夜色如流水般淌进来,淹没陈咎的身体,最终,陈咎戴上了助听器。
嘈杂的人流中,没有父亲。
安静的夜晚里,没有母亲。
陈咎大哭一场。
上学的时候,既听不见老师的声音,顶着核桃眼也看不清老师的口型。
陈咎的成绩一落千丈。
好在下学期,隔壁陶奶奶请陈咎帮忙打理菜地。
陈咎忙活完,陶奶奶给陈咎买了一身新衣服。
陈咎的新英语老师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实在不忍心,给陈咎买了一副新的助听器。
他不知道怎么感恩,时不时给陶奶奶干活,恨不得把陶奶奶家的地板擦得跟镜子一样,还会偷偷去地里帮忙,英语也成了他考得最好的学科,哪怕没有听力,陈咎英语从来都没低过110分。
父亲常和他讲,人一定要怀着感恩之心,对善良的人一定要好。
唐之信也是善良的人,刚看见他就冲他笑,还愿意亲自己,就是有些喜欢迟到。
陈咎咬了一口红烧肉,浓重的荤腥油气在口腔翻涌,凉肉黏糊在上颚。
陈咎没忍住呕吐起来,生理性的眼泪被咳出眼眶,整张脸涨得通红。
“陈咎?!”熟悉的声音响起,陈咎费力地睁开眼睛。
唐之信手里提着整整一袋子的面包,还有冒着热气的饭菜。
陈咎眼睛更红了,眼泪不断地流下来,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唐之信怀里。
唐之信脸色苍白,盯着桌上的红烧肉,认出这是中午买的饭菜,轻声嗔怪:“都凉成这样了怎么吃?”
陈咎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一丝撒娇的语气:
“你买了好多面包呀。”
唐之信放下饭菜和面包:“嗯,日期都新着呢。”
陈咎抬头,嘴角微微上扬,轻轻说:“可是,之信,我其实……不喜欢吃面包。”
说完,陈咎突然昏了过去。
唐之信慌不择路,紧紧把陈咎抱在怀里没让对方摔下去。
抱着怀里柔软的身体,唐之信手止不住颤抖,靠在对方耳边呼喊:“陈咎,陈咎!你醒醒!”
怀里的身体没什么反应。
唐之信冷汗直冒,手臂环住陈咎的腰背与膝弯,微微俯身发力,轻巧便将人腾空抱起。
陈咎整个人被圈在怀里,双脚离地,身体轻轻倚靠在唐之信肩头,气息贴近。
感受到温热的呼气,唐之信松了一口气,一脚踢开小房子的旧铁门,稳稳托着陈咎往医务室跑。
陈咎迷迷糊糊感受到光线明暗的变化,下意识缩了缩。
唐之信步子迈得不大,速度却不慢,因为陈咎太轻了。
唐之信想着,如果陈咎真的是春天,那今年春天太单薄了。
是个褪色的,天真的,唐之信活了十几年,这是第一个这样的春天。
陈咎意识回笼的时候闻到了一阵柚子的清香,费力地睁开一条缝,一双手覆在他的面前。
原来唐之信当时伸出手给他看,是涂了一层柚子香的护手霜的呀。
陈咎没动,头还是有些晕乎乎的,最后意识逐渐清明,目光落在了唐之信的虎口——创可贴还是当时陈咎贴的那个,但是时间太久已经翘了边。
“我给你再换一个创可贴好不好?”陈咎声音很哑。
唐之信听到动静赶紧收回手,陈咎被头顶的白炽灯光刺得下意识闭上眼睛。
陈咎缓过来之后偏头看向唐之信:“好亮。”
唐之信挠挠头:“医护室这破灯就这样,我刚才给忘了,你眼睛难不难受?”
陈咎想坐起身,唐之信赶紧扶着他,把人圈在怀里,让他安心靠在自己的怀里。
唐之信怀中温热,陈咎想伸手帮他揭开翘边的创可贴,手却被唐之信握住。
“你别乱动,刚给你扎上的针。”
陈咎抬起头,这才看见了吊瓶。
唐之信握着陈咎的手给他垫着,小声嘟囔:“你吓死我了,我刚来你就晕倒了,校医室的护士姐姐说你这是低血糖。”
陈咎眨了眨眼,整个人依旧有些虚弱无力。
最后缓慢掀开眼皮瞄了一眼唐之信:“我不知道。”
唐之信笑笑:“没事,我也不知道,现在不就知道了嘛。”
陈咎呆呆地点头。
唐之信突然凑近他,脸上洋溢着少年人独有的笑容,青春张扬。
“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唐之信故作神秘地问。
“什么?”
唐之信咂巴了一下嘴:“你猜一下嘛。”
陈咎看向唐之信脚边的塑料袋,小心翼翼问:“是糖吗?”
“你好聪明啊!”唐之信笑得更开朗了,“不过不全对。”
唐之信拎起袋子,放了个小桌板在陈咎面前,献宝似的把糖铺开。
“这个是软糖;这个是牛奶糖,我买的大白兔;这个是荷氏薄荷糖,有点猛;这个是话梅糖,我妈爱吃;还有水果糖,好多味呢,有草莓、蓝莓、橙子、菠萝、荔枝……”
“你想吃哪个?”唐之信亮晶晶地看着陈咎。
陈咎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糖果,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最后唐之信又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口伸出一颗棒棒糖:“你拉一下。”
陈咎乖乖照做,轻轻拉了一下,发现里面还有。
在唐之信期待的目光下,陈咎又拽了两下,可是棒棒糖在唐之信的袖口里,就好像是一个魔法洞口,只要靠近唐之信就有吃不完的糖。
终于在唐之信的帮助下,一条能上吊的糖串子被拽了出来。
“好多。”陈咎忍不住小声感叹 ,“好多棒棒糖。”
“那当然了。”唐之信挑眉,“我什么口味都买了,看看爱吃哪个?”
陈咎望着这些糖,一时犯了难,他很少吃糖。
在犹豫不决拿哪个才不会让唐之信失望时,唐之信突然打开一根棒棒糖塞进了陈咎的嘴里。
陈咎舌尖触碰到糖果,香甜盖过了嘴巴里的苦涩气息,好像低血糖也不算是个坏毛病。
陈咎小心翼翼舔了两口,握着棒棒糖的纸棒。
唐之信得意地说:“怎么样,阿尔卑斯双享棒,好不好吃!”
陈咎被唐之信的笑容感染,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唐之信收了糖,重新放回袋子里,自顾自念叨:“虽然糖是一不小心买多了一点点,但是不要一直吃,会牙疼。”
陈咎乖乖点点头。
“还有。”唐之信放了碗热乎的粥在小桌板上,“以后凉了的饭就别吃了。”
陈咎有些惊讶地看着粥,指了指碗。
唐之信摆摆手,满不在乎:“从食堂偷的,洗完我会还回去的。”
陈咎鼻头一酸,喉头微微哽咽,如果唐之信不会讨厌自己,甚至对自己那么好。
哪怕唐之信每次都迟到也没关系的。
毕竟春天还很长。
“别哭啊。”唐之信有些慌,伸出手抵在陈咎的眼角抚去闪烁的点点泪花。
“你眼睛真好看,哭的时候亮亮的。”
陈咎被唐之信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吸了吸鼻子,不忘继续吃嘴里的棒棒糖。
“正好晾一晾粥,吃完棒棒糖再喝。”唐之信双手撑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陈咎。
太可爱了!
唐之信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你喜欢糖吗?”
陈咎想都没想地点头。
唐之信接着问:“什么糖都喜欢?”
陈咎嗯了一声。
“那……去掉米字旁的糖喜欢吗?”唐之信弯腰仰头看向陈咎,声线有些颤抖。
陈咎愣了一秒,没反应过来。
助听器快没电了,声音时有时无,断断续续,陈咎只听见了:
“去掉米的糖喜欢。”
陈咎乖乖嗯了一声,和唐之信对视。
心中暗自记下,唐之信不喜欢米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