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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冰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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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走后,我只好先处理纯阳和中原事物。却不曾想,中了五毒叛逃长老的奸计。
醉蛛老人的毒不是最折磨人的,真正蚀心的是铁索禁锢下那份无能为力的清醒。
我能听见自己经脉在毒质侵染下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像极了当年纯阳宫雪夜里,枯枝不堪重负的折断声。
醉蛛老人把玩着那只碧绿的毒蛛,蛛腿上的刚毛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都说纯阳《坐忘经》修到深处,能坐忘红尘,太上忘情。”
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板,“李掌门,你坐忘得了自己,可坐忘得了你那师兄谢云流么?”
我没应声。
坐忘?这四十二年,我何曾有一刻真正“忘”过。
如何能忘。
景龙四年的大雪,师兄背上荆条跪在纯阳宫前的孤绝;那误伤师父的一掌后,他望向中土方向那最后一眼;天宝八年,宫中神武遗迹外——洛风倒下的身影,和他看向我时,眼中那寸寸碎裂的光。
毒又发作了。这次是灼烧,从丹田开始燎原,要将五脏六腑都焚成灰烬。
在我意识涣散的边缘,牢门处的阴影似乎比别处更稠密了些。
不是错觉。
那阴影动了,黑衣,白发,身姿依旧挺直,却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浸入骨髓的疲惫。他手里没有剑,只有一截随处可见的枯枝,像是来时的路上随手折下的。
醉蛛老人的怪笑戛然而止,转为一声短促的抽气:“谢云流?!”
师兄的目光越过了他,落在我身上。
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情绪,没有同门应有的关切。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水底却沉着太多我无法打捞、也不敢打捞的东西。
醉蛛老人动手了。毒功催到极致,碧绿的蛛影、细如毫发的丝线,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罩向门口那个不速之客。那是他毕生修为所聚,曾让不少成名高手化为脓血。
师兄只是抬了抬手。
枯枝向前轻轻一点。
动作简单得近乎随意,就像拂去衣襟上一粒尘埃。
漫天碧影应声而散。枯枝的尖端,不偏不倚,点在醉蛛老人的眉心。
没有轰鸣,没有气浪。醉蛛老人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荒谬的惊骇上,随后,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时间的沙雕,窸窣瓦解,化为地上一摊灰白色的细尘。
那截枯枝完成了使命,“嗒”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尘埃边缘。
他这才走进来。铁索在他指间断开,切口平滑如镜。我向前倒去,被他伸手接住。手臂坚实,温度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精纯浑厚的纯阳真气自他掌心涌入,沛然莫御,却又精准地梳理着我体内肆虐的毒火。
是最正统的纯阳功,甚至比师父当年所授,更多了几分沧海桑田磨砺出的沉凝与浩瀚。
毒患稍缓,我借力站稳,也试图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师兄……”话出口,才觉喉间干涩,“多谢相救。”
他迟疑了一会儿,但还是收回了手。
目光转向一旁跳动的火把,侧脸在温暖的火焰旁显得略微冷硬。
“不必。”声音没什么起伏,“纯阳掌门若死于宵小之手,折损的是纯阳百年清誉。”
我早该明白,洛风那孩子的命,横在那里,比纯阳的雪更冷,比东海的风更利。
“洛风他……”明知不该提,这三个字却像有自己意志般滚了出来。
我想说我很抱歉,想说那日种种非我所愿,想说藤原广嗣的阴谋。
可任何言语,在死亡面前都显得轻飘可笑。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力的:“是我之过。”
“李忘生。”
他猛地转回头,眼里满是痛苦。
“你不必在我面前提他。”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每提一次,我就想起一次,他是如何信你敬你,而你是如何……眼睁睁看他倒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比醉蛛老人的毒牙更锋利,直直刺穿我所有徒劳的防御。
是,我眼睁睁看着。无论有多少不得已,那一刻的无能为力,是我余生都需背负的沉重。
沉默在潮湿的空气中蔓延,远处隐约的喊杀声更衬得这囚室死寂。
良久,他不再看我,目光投向石壁,却又像穿透石壁,望向了某个极遥远的地方。
“师父他……”他开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迟疑,“近来可好?”
我心头一震。原来这些年,他并非对中土之事一无所知。
“在。”我稳住声音,“师父他……仍在论剑峰后山清修。”我顿了顿,终究还是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时常……望向东海的方向。”
师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某种极为苦涩的东西。
许久,他睁开眼,眼底多了一丝迷茫。
“洛风是个好孩子,你…”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辩白是苍白的,悔恨是廉价的。我只能承受,承受这目光的凌迟。
“李忘生,”他居然叫我的全名,“毒已无大碍,余毒你自行运功便可。”他转过身,不再看我,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外面救援已至,你安全了。”
又要离开吗?又要带着更深的误会离开吗!
“师兄!”我脱口而出。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我看着那挺直却孤寂的背影,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堵住了。让他回来看看师父?我没资格。请求他的原谅?洛风的墓碑不答应。谈论纯阳现状?更像一种不合时宜的炫耀。
最终,我只是看着石壁上摇曳的火光,轻声说:
“今年纯阳的雪,下得格外早。后山的白梅,枝头已结了花苞。”
我没有说“师父想你”,没有说“纯阳需要你”,甚至没有说“你回来吧”。
我只是告诉他,雪落了,梅要开了。就像很多很多年前,我们还都是少年时,每到冬天,他会拉着我去后山,看第一株绽放的白梅。
师兄的背影在火光中凝固了片刻。
极轻地,仿佛只是一声错觉般的叹息,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雪落梅梢,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但它确实存在过。
然后,他身形微动,便融入了门外深沉的黑暗里,再无踪迹。
没有告别,就像他从未出现过。
杨宁将军带人冲进来时,见我独自立在囚室中央,望着空荡的门口。
“李掌门!您可安好?谢前辈他……”
“他走了。”我收回目光,体内真气流转,驱散最后一丝寒意。弯腰,拾起地上那截枯枝。很普通,干瘪,脆弱,但枝桠上却还有嫩芽。
就像我和他之间。
看似枯槁死寂,但在最坚硬的冰层下,或许,还存着一线极其微弱的生机。只是那生机太渺茫,不知需要多少个冬天,才能等到破冰的契机。
我将枯枝拢入袖中。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指尖的温度,很淡,却真实。
“我们出去吧。”我转身,迎着通道尽头渐亮的天光,一步步走去。
长夜将尽,寒气未消。
但至少,那扇我以为早已焊死的门,今夜被一根枯枝,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门后不是春暖花开,可能依旧是风雪漫天。但缝隙里透出的,不再是绝对的黑暗与冰冷。
这就够了。
总有些冰,需要比仇恨更长久的东西,才能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