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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病症与过往 初一十五顾 ...

  •   等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浓阴绿树间,额上那抹湿热滚烫的感觉依旧未散,蜻蜓点水般的吻,似一枚烙痕渗进了皮肤里。

      而那一声“对不起”,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翻涌、回荡,怎么也止不住。

      俞非晚忍不住想:原来世上有会反思、会道歉的男人,不是所有人都像许敛之,像隔壁嫂嫂的丈夫一样。

      所以他的妻子以后一定会过的舒心,像说书人讲的那样,琴瑟和鸣,相濡以沫。

      俞非晚坐在火堆旁边,把所有知道的,形容夫妻关系好的成语全过了一遍,然后对着晚霞给萧承胤许了个愿。

      她无依无靠,这辈子已经定了,她的婚姻不幸,但他定拥有追求好姻缘的机会,她希望上天能保佑他,帮助他,就用她的寿命来换,就当是欺瞒他的补偿。

      许好愿,俞非晚又给火堆加了几根柴火,然后去河滩边上捡石头,找粗木棍。

      在野外过夜要有准备,这是她自己从说书人的故事里总结出来的,弄不到锋利武器,就找能用的。

      如果今晚有野兽靠近,石头可以砸,木棍可以打、可以戳,万一野兽来的多了,还可以把木棍引燃,把自己圈围起来,努力熬到天亮,谋得一线生机。

      另一边,萧承胤沿着溪流走到了上游。

      他的鞋子和衣裳都是潮的,贴在皮肤上又黏又闷,没俞非晚分散注意力,开始难熬起来,可他面上的表情却甚是平淡,仿佛一切都是正常的。

      萧承胤垂下眼帘,避开了脚边的腐木。

      倒是忘了问她为何会落入此般境地。罢了,她都装作不认识他,想把他一人丢在这树林荒野,还是过几日再问吧,且万一他是罪魁祸首,开口问缘由定会刺激到她,让关系雪上加霜。

      先相处几日,摸一摸她的性子喜好,顺便试探下她为何会有些惧他,除了吝啬夸她,他过去又做了哪些错事。

      关于重新开始,绝不能等他恢复记忆再谈,但可以稍稍延后,逼得太紧反倒会把她推远。

      做好决定,萧承胤从身上撕下一根布条将干透的发丝束起,目光落在了溪水中的石斑身上。

      清水鱼长不大,至多也就一指半的长度,但胜在多,只有主刺。

      萧承胤立在溪水边看了好一会儿鱼,计划好了夕食。

      他先去林子里寻了些野树莓和覆盆子用芭蕉叶装好,途中运气好又遇到了野樱桃和花椒树。

      脑中自动浮起的常识告诉他,花椒叶可以去鱼腥,但有可能引起俞非晚的不喜,所以他又在周围找了一会儿,成功掏到了六个野鸭蛋,原本可以更多的,但他下意识留了一半在窝里。

      夕阳渐沉,树林里的光线一寸寸暗了下来,温度也跟着下落,空气愈发潮润。千里之外,地面上没有树木固土,晚风一起,人马站在上面全是哄哄热气,迎面的全是沙土。

      数名灰衣男子手持令牌,一人一骑飞入军营,入了主帐边上的副帐。

      “什么叫快治好的时候人不见了?!”顾长亭猛的起身向前,一手一个拎起了两个灰突突的男子。

      想起他那义子的病症,他的脑袋就开始疼。

      性子冷些的那个倒还好,除了城府过深,话少,其它没毛病,日常也贴心;至于性子活些的那个,从小就格外与众不同,早熟,记仇,杀心重。

      刚接到孩子的时候,瘦瘦小小,还没弓高,路过野村被大鹅叼了几口,居然敢带着蒙汗药,半夜一人摸回人家鹅窝反叼大鹅,还把一窝鹅鸭的嘴全切了,连旁边的鸡都没放过。

      清晨他带人找到的时候,孩子满手血的坐在人家畜生窝里,用稚子的声音说出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话。

      “我本与这鹅无冤无仇。义父,我在这想了一宿,发现无论是咬回来还是毁去它伤我的喙都不解气,也难怪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大人都喜欢用各种手段杀人。都说子不教父之过,那这鹅乱咬人,便是主之过,所以它的主人也应受到惩罚,可药用完了,我还打不过大人,义父能不能帮我?”

      望着稚子手中寒光凛凛的匕首,顾长亭当即惊出一身冷汗,人还没桌腿高,不仅暇眦必报,还有如此重的杀心。

      他当即隔着衣裤把孩子教育了一顿,又问为何连鸡鸭也不放过?

      教育的时候没收手,正常孩子早就哭了起来,可这孩子别说眼泪,眼睛都没眨一下,面不红气不喘好像打的不是他。

      还回说:学的他父亲,对犯错者连坐,鸡鸭是鹅的伙伴,这样做不仅鹅会伤心还会最大限度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不会再犯,比起他住在皇宫里的父亲,他留了鹅鸡鸭一命,已经很仁慈了。

      他拎着孩子站在原地,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反驳。

      五岁孩童,并未完全理解什么是死亡与残疾,曾经又是金尊玉贵的皇子,除了下手太狠,杀心过重,亲自下嘴咬大鹅,理好像没错。

      当时他还不知义子的病症,只当在宫里散养大的,早熟记仇偏激都是为了自保。

      真正怀疑有病是在六岁开蒙的时候。

      他发现每月初一十五前后,这孩子要么不做课业,要么字写的歪扭敷衍,笔迹状若两人,而且行事完全悖离本性。

      从喜辛辣变为极度嗜甜,敢逃课一个人去林子里捅野蜂窝挖蜜;从极度爱洁变为五六日不洗澡还喜欢看兵士操练;着衣品味也从浅色变为深色。

      最开始,请十个大夫九个都说是癫症,剩下一个换了说法,鬼上身,需要做法,让他去买黄符纸钱、黑狗血、小三牲。

      笑话!他这辈子杀了那么多人,别说鬼,鬼毛都没见到一根!腿毛倒是见了一堆!还有那些缺大德的人,也没见夜半鬼上门!

      近处的大夫不好用,只能去远处找,功夫不负有心人,花了数月,终于寻到了个颇有见识的游医。

      游医见了人,号了脉,断定是一种神志病,可以理解为一体双魂,一身双心。还告诉他,人如果在幼年经历无法承受的痛苦,心智为了保护自己,往往会发展出另一个或者数个自己分摊。

      孩子没出现幻听幻视,也没发生自伤行为,智力全部正常且聪慧非常,不影响生活,很幸运。

      他问游医能不能治好,游医摇了摇头,说这种病治不好,但可以控制病情,避免出现更多的意识体。

      游医施完针,开好药,当天便离去了。

      他守着这孩子又过了数年,自欺欺人的想不过是一个冷些安静,一个好动调皮,四舍五入等于有两个孩子。

      转折发生在一个冬日的月圆前后。

      他中了北庭人的奸计,被困荒漠整整七日,那孩子十岁出头,带着五十轻骑,一马一刀,沿路劈的北庭人闻风丧胆。

      因为那段时日,但凡在野外看见北庭人的尸体,不是拦腰断、头身分家就是沿着人中劈开,鲜血、四肢、内脏、肉块稀稀拉拉洒了一地,连秃鹫都不用围着吃腐肉了,做到了一鹫一块。

      战场杀敌本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可那孩子完全是虐杀,双方人马汇合的时候,他清楚看见了他眼底病态的兴奋与快感,他在享受杀戮。

      事后,他与孩子讲理,告诉他这种行为不对,可后来每次上战场他依旧我行我素,坚持自己的风格。

      说的多了,孩子烦了,每逢初一十五前后出来就开始气他,提着陌刀去伙房一挥就是一片鸡头和羊头,故意弄得血淋淋的一片。

      他吹胡子瞪眼说浪费,鸡血羊血脏了,不能下锅,那孩子扭头就去山里劈杀一堆个头大的野味回来。

      眼看孩子大了,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他有点急了。

      性格冷的那个好说,这个让人头大的要是在家整伙房这一通,然后扛一只血淋淋的老虎或者黑熊回来道歉,绝对留不住媳妇,就算留住了十有八九也得疯。

      虽然孩子嘴上安慰他船到桥头自然直,留得住的媳妇会有的,但他怎么可能不急,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信不了一点。

      又是数年寻觅,他终于找到了能治神志病的神医,就是不赶巧,人住在韶京的绝山边。

      病起于韶京,又终于韶京,他想活在这世上还是要信命些。

      方才流动哨传报,疑似那孩子回来了,他掐指算算日子,也差不离了,沐浴换衣,又吩咐伙房备好吃食,结果得到的却是孩子不见了的消息。

      顾长亭一把丢开面红目胀、风尘仆仆的灰衣人,压着嗓子肃问:“怎么不见的?细说!”

      “主上连扎了三个月的针,日日六碗苦药……”

      顾长亭眉头一皱,焦急燃尽了他为数不多的耐心:“换个不啰嗦的来!”

      治疗过程他都知道,且药方都把关过,他要听重点!

      灰衣人相互对着眼神,推了个惯会总结的同僚出来。

      “禀将军,主上扎完最后一次针,喝完最后一晚药,说想去看绝山瀑布,我们就陪着去了。结果半路看见一堆男子在追一个女子,且皇家别院大火冲天,又临时改了主意,去瞧热闹。没料到主上热闹瞧了一半,瞧上了被追的女子,女子跳了瀑布,主上也跟着跳了。”

      顾长亭抬手紧紧捋了捋自己的头皮,忍住了想骂娘的嘴,他说:“所以当时出现的是顾十六,不是萧承胤?也对,这荒唐事也就十六干的出来!瀑布水深,他们又都会水,人应该没事,你们不会去下游找!慌慌张张的回来说人不见了,想急死我这个鳏夫!”

      越到后面顾长亭的嗓门越大,好在营帐周围早已被清空,没有别人。

      “当晚是十六主上。我们沿着下游找了,没找到。多方打听后怀疑主上随水中涡流暗道去了韶水支流,只是韶水支流众多,凭我们几十个人不知要寻到后面马月,所以才回了几人求援。”
      刻不容缓,顾长亭当即拿出印信让他们调人出发,唯说话利落的这个被留了下来,晚一步出发。

      帐帘摇摆,顾长亭默念祸害天不收,长命百岁,而后撩袍坐在了案前的台阶上:“那小子的病治的怎么样?”

      边境雨水少,日头烈,风沙还大,顾长亭未到知天命的年纪,看起来却像年至甲子的老人,皮肤晒的黝黑,头发花白,额上眼角生了皱纹。

      此刻他未着甲,一身普通布衣,抛却军帐的肃穆陈设,看起来和平常的农家父亲并无两样。

      灰衣人望着老将军垂在膝侧,关节粗大,青筋虬结,比砂纸还糙的手,低声回:“那日傍晚,神医施完最后一针说,从今夜子时算起,半月内不碰女色,不损元气,以致最后一味药材代谢缓慢失效,以后每逢初一十五,顾十六再也不会出来,会永远陷入沉睡。”

      其实他觉得主上这病可以不治,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两个主子他都挺喜欢的。可惜主子到了娶媳妇的年龄,日常行为贴近正常人才能留得住媳妇。

      老将军一生无子,想抱孙子只能靠主上,何况这支军队得后继有人。

      “知道了。”顾长亭挥了挥手,低声说:“你去吧。”

      虽早有准备,得到结果的这一刻,顾长亭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的,不管是顾十六还是萧承胤,手心手背都是肉,若非韶京步步紧逼,他也不想做出取舍。

      稚子不掌江山社稷,外戚不得干政,古人经验诚不欺他!

      不管是将士还是百姓,都需要一个贤明的君主,而非嗜杀的暴君,十六性子太直,若是……罢了,肯改性子,他就不是他了。

      顾长亭坐在安静的帐内长叹了一口气。

      女色,若是十六他还会担心担心,那个冰疙瘩,他怀疑作案工具日常都是冻结住的,也就小解的时候掏出来融一融。

      *

      彻底擦黑的时候,安置好木棍石头的俞非晚终于等到了萧承胤。

      一身白衣融在黑夜里前行,她想忽略都难。

      这是俞非晚第一次在野外过夜,说不害怕是假的,所以她有些欢喜的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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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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