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孽缘 至明日月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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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影春抱着“段梦秋”的腰，忽然皱起眉，道：“好重的血气，你受伤了？”
“段梦秋”避开她，道：“是雪妖的血，平清也受了伤。”
“平清哥哥伤了？”连影春忙走向燕平清，“哪里伤了，快给我瞧瞧。”
燕平清弯腰卷起裤腿，伤口已经冰化。连影春惊呼一声，拉着他走进帐中，施法医治。
祟伤不同于寻常伤痛，需要以灵力灌注，消除其中妖毒或怨气。连影春忙活半天，累得气喘吁吁，才把燕平清这条腿救了回来。
“两个月内不要跑动，最好静养。”连影春嘱咐，“沐浴也不要沾水，等冰化的外皮脱落了，再来找我，我帮你愈合伤口。”
燕平清神情萎靡，哑声道：“谢谢，早点和段兄歇息吧。”
连影春离开了他的帐子，揉着肩背，回去找“段梦秋”。
“段梦秋”已在帐中摆好美酒，放上两包油纸包着的腊肉卤味，道：“来，吃些东西。”
“正好饿了。”连影春在他身边坐下，用筷子撇出些肉，放在一旁包起来，“这些给平清哥哥留着，等他醒了吃。”
“段梦秋”顿了顿，把斟好的酒推给她。
连影春喝了酒，咦了一声：“秋哥，你的刀呢？”
腰间的“流星”不翼而飞。“段梦秋”道：“啊，丢了，明日再回去找找。”
连影春疑惑道：“怎会丢了？这雪妖有如此厉害？”
“段梦秋”含糊其辞，端起饭碗连吞好几口。连影春愈发觉得不对劲，放下筷，看着他道：“秋哥。”
“嗯？”
连影春的目光在他脸上徘徊：“你有心事？怎么感觉你今日有些......”
“段梦秋”偏开头，道：“没有，只是见雪妖卷土重来，又添不少死伤，心里不痛快。”
连影春向他挪了挪，靠在他怀里，道：“等明日，我们去雪妖死的地方，做场法事超度亡者吧。”
“段梦秋”应了一声，再给连影春斟酒。连影春喝了几杯，有了醉意，在他怀中闭上眼睛，低声道：“不行了，这酒好烈。”
“段梦秋”道：“那我扶你去歇息？”
连影春点点头。“段梦秋”抱起她，送到榻上，吹熄了灯。
月光从营帐的缝隙里渗漏进来，将一双人影拉长，投在地上。
燕回坐在二人吃饭的地方，也不点评了，撑着腮发呆。红丝探出头，道：“怎不说话了？”
燕回道：“恶心。”
恶心透了！和燕平清以父子名义生活五年，竟没发现看起来风光出尘的仙宗宗主内里竟如此龌龊！
燕回心里膈应，啧道：“连影春当真无妄之灾，她这辈子就毁在心善上。”
红丝道：“凡人以向善为美德。”
“善不一定有好报。”燕回捏着红丝晃了晃，“人心隔肚皮，里面或许锦绣心肠，或许臭不可闻。你也要擦亮眼睛，日后莫要再让人骗了。”
红丝道：“你也是凡人。”
燕回伸出食指，挑逗着它玩儿：“就因为我是，所以见得多了。”
愿神虽非凡人，却要为凡人应愿，在凡间逗留的时间比其他神官都长。凡人的愿望五花八门，大多数是“我要变漂亮”，“我要有一辈子花不完的钱”，“我要健康长寿”，俗但无伤大雅的，还有一小部分，却比十八层地狱的酷刑还要恶毒，夹杂着许多没来由的恶意。
他记得曾经听到过一个愿望，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说，想来一场大洪水，把所有人都淹死。愿神好奇他身上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却说，只是想看人死，没理由。
愿神很生气，一脚踢翻了那少年，让他哪凉快哪呆着去。
长夜过去，晨曦又降临。连影春睡醒，翻身去拥抱爱人，却感到异样。一睁眼，看到的是燕平清的脸。
“啊——！！”
连影春惊声尖叫，一脚把燕平清踹下了榻。燕平慢吞吞地爬起来，一脸迷茫：“影春妹妹，你怎么了？”
连影春拉过毯子盖住自己，惊恐道：“怎么是你！梦秋呢？！”
燕平清道：“他去追雪妖，还没回来，你忘了？”
连影春一怔，仿佛回想起了很恐怖的事，一张清丽的脸顿时扭曲起来，她捂住脸，疯狂摇头，不断尖叫。
燕回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昨晚半夜，连影春睡着后，燕平清下了床，先脱下人皮点火烧了，再拿出墨染江山，挥毫画了一幅画，引入连影春的识海中，覆盖了她原本的记忆。
于是连影春想到的，应该是昨天晚上，燕平清和段梦秋在雪雾中失散，独自一人回到营地。连影春见他腿伤，亲自治疗，两人一同在帐中吃饭喝酒，一不小心喝多，她倒在燕平清怀里……
“不，这不可能。”连影春不相信自己在段梦秋去向不明的时候，还会有闲心和燕平清喝酒，甚至睡到一起去，“不，肯定是假的……”
燕平清靠近，道：“影春妹妹，昨天晚上……”
“滚！”连影春猛然抬起头，满脸泪痕，双腿踢蹬不让他靠近，嘶吼道，“你给我滚！”
燕平清被她踹倒在地，连影春飞快套上衣裳，披头散发地冲出营地，骑上马向昨日雪雾所在的地方飞驰而去。燕平清跟出去，也骑上马，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连影春发疯似的在雪雾里奔跑寻找，大声呼喊段梦秋的名字，回应她的却只有肃杀的风声。
直到她在雪地里发现了一个血洼。
满地是血，已经结冰，段梦秋的刀倒插在血泊里，包袱掉在地上，符咒法器等物散落满地。
没有尸体，但有一串血脚印，在雪原上蜿蜒延伸。连影春跟着脚印狂奔，追到一处断崖，脚印戛然而止。
崖下是一条河，河面上有个染血的冰窟窿，似乎有东西掉下去，砸破冰面，顺着河水飘走了。
连影春跪在崖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燕平清跟了过来，望着河面上的窟窿，微微皱眉，陷入沉思。
连影春晕了过去。
“影春！”燕平清回过神，抱起她托到马背上，带着她返回营地，并向白鹭洲发出一道传音符，说段梦秋或许遇难，让人前来帮忙。
传音如同一记惊雷，炸翻了白鹭洲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老宗主立刻亲自前来，与闻讯赶来的段家人一同搜寻段梦秋的下落，结果一无所获。
搜索行动一直持续半个月，始终没有找到段梦秋。众人逐渐接受了事实——或许那个人人称颂的谪仙段梦秋，真的与雪妖同归于尽了。
连影春醒来后就如同失了魂，神情呆滞，不动也不说话。燕平清没有告诉任何人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亲自把她送回琅琊修养，自己回到了白鹭洲。
两人看似再无交集，直到一个月后，连影春怀孕了。
燕回赶紧跟着画跑，想看看后面发生了什么，结果一脚踩空，“扑通”一声从画里掉出去，摔回了埋骨岭的巨树下。
燕回揉着腰，茫然地站起来。因果画到这里居然到头了！
“不是吧！”燕回抓狂道，“这就没了，后面的事儿呢？”
段梦秋怎么来的埋骨岭，星阵是谁画的，燕平清和连影春后来怎么样了，沈湄怎么样了，燕平安和妻子又是怎么都死了，才让燕平清当上了仙宗宗主……
花决走了过来，收回盘在燕回颈中的红丝，道：“段梦秋已死，后面的事便不再是他的因果。”
燕回胸闷气结，就像看得津津有味的戏本子忽然烂尾了一般不爽。
花决向画皮招招手，画皮听话地走了过来，垂头站在他面前。
画皮画出的五官和段梦秋生前有些相似，只是有种诡异的艳丽，鬼气森森，再没有那般飞扬的青年意气。
花决道：“星阵何来？”
燕回道：“人成了厉鬼，会忘记生前的大部分记忆，他能记得自己名字就不错了，要不是墨染江山，他都不可能明白自己的因果，估计他也不知道谁干的。”
画皮看了他一眼，提起墨染江山，从容地画出了一个人像。
燕回：“……”
一个青衣缓带，手持柳叶折扇的男人跃然半空。
燕回震惊：“谢允！”
怂恿燕平清的好兄弟谢允，怎么会是他！
花决问道：“是此人将你带到此地来？”
画皮点头。
花决道：“星阵也是他设下的？”
画皮再点头。
花决以食指抵着下巴，沉吟不语。
燕回来回踱步，脑子飞快运转，道：“如果是谢允设下的星阵，一定是背着燕平清干的。”
“燕平清心中有鬼，决不可能留下段梦秋。谢允不知从何处得来吸灵星阵，私下给了段尘。就算画皮早不是生前的段梦秋，变得嗜血杀人，段尘还是不忍心把儿子彻底除去，于是就把画皮养在埋骨岭上。”
“要这么说，是谢允故意替段家瞒着？”燕回道，“明明是他火上浇油搞出这么多事来，他这又是为了什么？”
谢允的这通离奇操作，还误打误撞唤醒了长眠在巨树下的花决。
花决对画皮道：“你的墓可在此？带我过去。”
画皮点头，转身离开。
他在山路上拐来拐去，拐到一个突起的坟包前。坟包半圆形，像只碗倒扣在地上，中间裂开条一人宽的缝隙。坟前摆着供品，纸钱香灰飞扬，坟头干干净净，一根野草也没有。
画皮指了指那条缝。燕回过去一看，坟坑里赫然躺着两具尸体！
一具皮肉烂尽，只剩白骨。一具是女尸，穿着华丽衣裙，尸身青白。
“影春夫人。”燕回道。
跋山涉水从平江来到埋骨岭的连影春，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段梦秋的坟里，与白骨相拥，神情安详。
花决看着两具尸体，道：“我不明白。”
他看向燕回：“她与段梦秋，是喜欢吗？”
燕回道：“是吧。”
花决道：“那她为何还会生下燕征？”
燕回道：“因为她和燕平清是夫妻。”
花决道：“夫妻，是喜欢吗？”
燕回道：“将就吧。”
花决道：“那沈凌呢？”
沈凌是燕平清成为宗主四年后生下的，那时候，燕回都已经会打酱油了。
沈夫人临死前，曾向燕回吐露过一些她和燕平清的事。她说怀有沈凌之时，还不知道燕平清已成为仙宗宗主。
燕平清刻意隐瞒，很少向沈夫人提起白鹭洲的事。沈夫人想着有了孩子，至少要知会燕平清的家人，执意要去白鹭洲，闹了几个月，纸终于包不住火，才得知了燕平清已有家室的事。
现在想来，应是燕平清对沈湄念念不忘，直接脚踏两条船，不想玩脱了手。沈夫人一气之下与他分手，带着沈凌离开。
燕回也不知道该如何向花决解释这错综复杂的关系。许久，燕回道：“谁知道呢。”
花决默然，放出红丝卷起二人尸身，放在平地上，道：“送走吧。”
燕回道：“等等，你不是说，你的东西在连影春身上？”
花决摇了摇头。
燕回：“没了？”
“你且做你的事。”花决道，“我心里有数。”
燕回只好掏出两张化羽符，对画皮道：“段老兄，我知道你冤屈，但这么一直扒皮也不是个事儿，不如趁早走了，和影春夫人转世投胎，再世重逢吧。”
画皮并不领情。燕回道：“对了，忘了告诉你，燕平清已经挂了，我干的，替你报仇了。”
画皮一怔，突然大步走近燕回，抬起手看样子是想抓他肩膀。
“哎你别过来。”燕回赶紧后退，只要想到画皮身上的皮是花决的，他鸡皮疙瘩就掉一地，“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去问崔珏，就是地府里拿个账本的判官。”
画皮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不知道在想什么。燕回不管他，把两张化羽符往尸体上一拍。
符没有动静，点不着。
燕回：“……”
“段老兄。”燕回无奈道，“人间有什么好的，你还有什么执念未了要赖着不走？”
画皮不搭理他。花决忽然走向坟坑，在边缘蹲了下来。
“燕回。”他唤道。
燕回：“嗯？”
花决指了指坟坑最底下的一层土，土外露着一截圆柱形的青铜柄。
在看清是什么东西后，燕回神色一凛。
他当即跳下坟坑，双手并用刨起土。
土中之物逐渐露出全貌。是一柄一人高的古青铜重剑，剑鞘上痕迹斑驳，是漫长岁月留下的印记，沉重庄严，深红的剑光在剑鞘篆刻的字纹上徐徐流转。
“辟邪诛妄，天地清宁。”
丢失一个月之久、令天下英豪趋之若鹜的神器辟邪剑，竟覆着黄土，躺在连影春的尸身之下。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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