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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仰天大笑上学去 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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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勤漠来筒子楼的那天,是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她开着她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巷子口,引得整条巷子的人都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她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不像一个家里有矿的Alpha大小姐,倒像一个来走亲戚的普通姑娘。
但她手里拎着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一点也不普通。
江渝洛在走廊上晾衣服,看到她的瞬间,手里的衣架差点掉下去。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冷,但比上次在夜宴走廊上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柔软,是某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之后剩下的、粗粝的平静。
“听说烬濡要上大学了。”尤勤漠站在楼梯口,没有贸然往前走,像是在等一个许可。
“嗯。”
“江大?”
“嗯。物理系。”
尤勤漠点了点头。物理系。跟当年眼前人一样的专业。她没说出来。
“学费够吗?”
江渝洛没回答。她把湿衣服抖开,搭在铁丝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够不够,跟你没关系。”她最终说。
尤勤漠没有走。她靠在楼梯栏杆上,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台阶上,像放一个随时可以被拒绝的东西。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她说,“但我听说考上了,人要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
江渝洛不说话了。
尤勤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江渝洛没想到的话:“我不是来施舍你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送我弟上大学。”
江渝洛转过头,看着她。
尤勤漠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假的——江渝洛看得出来。她的手指攥着车钥匙,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克制什么。
“当年我妈去找你的事,我知道,”尤勤漠说,“她去找烬濡的事,我知道。你躲在江南那个暑假,我也知道。”
江渝洛的脊背僵了一下。
“不过,咱弟要念书的。”尤勤漠的声音低了下去。
走廊里很安静。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辣得人眼睛疼。
“这钱,”尤勤漠指了指台阶上的信封,“不是施舍,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我欠你的。你拿着,开个理发店。你不是一直想开个理发店吗?”
江渝洛愣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高三的时候,她们还在谈恋爱,有一次走在街上,江渝洛看到一家理发店门口贴着转让的告示,站了一会儿,说:“我就想开个理发店。给人剪剪头发,烫烫卷,日子也能过。”
尤勤漠当时笑她:“你成绩那么好,怎么会考不上?”
后来她考上了,但没去成。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江渝洛的声音有点哑。
“你那时候说的话,我都记着。”尤勤漠说。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江渝洛不敢接。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都站在昏暗里,只有楼下炒菜的锅铲声还在继续。
“我不能白要你的钱。”江渝洛最终说。
“那就当借的。以后还。”
“利息怎么算?”
“不要利息。”
“那我不要。”
尤勤漠叹了口气。这个叹气的方式跟以前一模一样——先吸一口气,再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像是把所有的无奈都压进了这口气里。
“那这样,”她说,“你赚钱了还我本金。利息……你请我吃碗面。”
江渝洛看着她。
“什么面?”
“随便。鸡蛋面就行。”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江渝洛站在那里,看着台阶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看着靠在栏杆上的尤勤漠,看着这个她曾经叫过“妈”的女人的女儿,看着这个被她推开了无数次却还是站在原地的Alpha。
“一碗面不够。”她说。
“那两碗。”
“两碗也不够。”
“那你觉得几碗够?”
江渝洛没回答。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个信封,捏了捏厚度——够交一年房租,够买一套理发工具,够撑到理发店开起来。
她把信封揣进口袋里。
“利息按银行算,”她说,“等我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行。”
“面的事另算。”
“行。”
“你别站这儿了,挡着我晾衣服。”
尤勤漠笑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江渝洛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铁丝,动作很稳,但手指在发抖。
“那我走了。”尤勤漠说。
“嗯。”
尤勤漠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渝洛。”
“嗯?”
“你剪头发的手艺,还在吗?”
江渝洛愣了一下。高三的时候,她拿尤勤漠的头发练过手,剪坏了,尤勤漠顶着一个狗啃一样的发型去上了三天课,被全班笑了三天。
“在。”她说。
“那等我头发长了,找你剪。”
“……行。”
尤勤漠走了。桑塔纳的引擎声在巷子口响了一下,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八月的晚风里。
江渝洛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屋里,把信封里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两千块。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开始。
她把钱重新装好,压在枕头底下,跟那三百二十块放在一起。
任竟修的事情,是在开学前两天爆发的。
他爸妈来了。不是开车来的,是亲自走上来的——穿着体面的衣服,踩着筒子楼吱呀作响的楼梯,出现在三楼走廊里,像两个误入贫民窟的游客。
“竟修,跟我们回去。”他爸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带着无奈。
任竟修坐在屋里,手里攥着一本高三复习资料,头也没抬:“不回。”
“你在这里能干什么?”他妈的声音软起来,“在烧烤店打工?给人收银?你知不知道你爸花了多少心思才给你找到复读的学校?”
“我没让你们找。”
“你——”
“我说了不回。”
他爸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进屋里,一把抓住任竟修的手臂,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复习资料掉在地上,翻到“三角函数”那一章,页角折了一下。
“放开我!”任竟修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爸是Alpha,他也是Alpha,但十八岁的Alpha和五十岁的Alpha之间,差的不是信息素,是底气。
“你今天必须跟我们走。”他爸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滚动的雷。
走廊里聚了好几个人。江渝洛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她刚才在剪一块布,听到动静就出来了。方谕朔站在另一侧,手臂交叉在胸前。江烬濡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任竟修被他爸拽着,脸色一变,就要冲出去。
方谕朔伸手拦住了他。
“别冲动。”方谕朔低声说,“那是他爸。”
“他不想走。”江烬濡的声音硬得像石头。
“我知道。但那是他爸。”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江烬濡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任竟修被他爸拽着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忽然猛地挣开了。他退后两步,靠在墙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们知不知道,”他说,声音在发抖,“我在这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
他爸愣住了。
“我在烧烤店收银,老板多给我十块钱,那是我自己挣的。不是你们塞给我的,不是看在你们面子上给的,是我自己挣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整栋楼都听得见。
“你们知不知道——”他停了一下,声音在发抖,“我在这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没人叫我少爷。没人问我考多少分。我就是我。”他低下头,“一个会串坏肉的、会算错钱的……我。”
最后一句几乎是挤出来的:“这里不用演戏。”
走廊里很安静。连楼下炒菜的声音都停了。
任竟修他妈站在原地,眼泪已经下来了。他爸的脸色铁青,但抓着任竟修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想怎么样?”他爸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想留在这里。复读,考大学。考上了我自己交学费,考不上我自己想办法。不要你们的钱,不要你们的关系,不要你们的‘安排’。”
“你——”
“不行我自己回来。不赖账。”
他爸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十八年但从来没真正认识过的人。
最后他爸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方式,跟任竟修一模一样——先吸一口气,再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三个月,”他说,“期中考试,要是成绩不行,就回来。”
任竟修的眼睛亮了一下:“行。”
“钱——”
“不要钱。”
他爸又想说什么,被他妈拉住了。女人擦了擦眼泪,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到任竟修手里:“这是你换洗的衣服。别的……别的你自己看着办。”
任竟修接过塑料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叠着几件T恤,一条牛仔裤,还有一双新球鞋。
他鼻子酸了一下,但忍住了。
“谢谢妈。”他说。
他妈又想哭了,被他爸拉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桑塔纳的引擎声响了一下,又没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任竟修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塑料袋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江烬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方谕朔回了屋,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杯凉白开,放在任竟修手边。
江渝洛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剪刀,看了任竟修一会儿,然后说:“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做红烧肉。”
任竟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角却翘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那天晚上,五个人又挤在江渝洛家里吃红烧肉。肉不多,一人三四块,但汤汁拌饭管够。任竟修吃了三碗,吃得满嘴油光,吃得江烬濡忍不住说:“你是饿死鬼投胎?”
“你管我。”任竟修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塞满了饭。
白欲卿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方谕朔,又低下头。方谕朔把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他,他愣了一下,又夹了回去。
“你吃,”白欲卿说,“你明天就走了。”
方谕朔看着碗里那块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夹起来吃了。
“明天几点?”江渝洛问。
“早上七点的火车。”江烬濡说。
“六点起来,吃碗面再走。”
“嗯。”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
“到了那边,”任竟修忽然开口,嘴里还含着饭,“你们俩别打架。”
“谁要打架?”江烬濡皱眉。
“你那脾气,谁不知道?”
“我什么脾气?”
“你说呢?”
“你再说一遍?”
方谕朔伸手按住江烬濡的肩膀:“冷静。别跟学渣一般见识。”
任竟修拍桌:“谁是学渣?我复读一年照样考江大!”
“考得上再说。”江烬濡说。
“你等着。”
白欲卿被逗笑了,笑了一声,低头扒饭。方谕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江渝洛靠在门框上,这一屋子的人——两个明天要走的,一个复读的,一个刚上高一的,还有一个明天开始找店面开理发店的。
她忽然觉得,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好像也没那么小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江渝洛就起来了。
她去厨房煮了四碗面。不是鸡蛋面,是加了肉丝的——肉丝是她昨晚提前切好的,用酱油和淀粉抓了抓,嫩得很。面是手擀面,金老板昨天送的,说“给孩子们路上吃”。
她把面端回来的时候,江烬濡已经起来了,坐在床沿上,把那双旧球鞋的鞋带系了又拆,拆了又系。
“别折腾了,吃饭。”江渝洛把面放在桌上。
方谕朔也过来了,手里拎着蛇皮袋,身后跟着白欲卿。白欲卿眼睛红红的,显然没睡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坐在桌子旁边,端起碗,慢慢吃。
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面,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江烬濡忽然停下筷子
“姐,”他说,“理发店的事,你别太拼。”
“嗯。”
“钱的事,你别发愁。我有奖学金,虽然不多——”
“你那个是半额,”江渝洛打断他,“够你吃饭就不错了。”
“那我周末打工。”
“到了那边先适应,别急着打工。”
“方谕朔也打工。”
“方谕朔是方谕朔,你是你。”
方谕朔在旁边默默吃面,不插嘴。白欲卿低头吃面,耳朵竖着。
“姐,”江烬濡又说,“你别一个人扛。”
江渝洛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说。
吃完了面,江渝洛把两个蛇皮袋拎到巷子口。天边刚有一点点亮,灰蓝色的,像洗了很多遍的旧棉布。公交车还没来,四个人站在巷子口,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白欲卿站在方谕朔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小卿。”方谕朔叫他。
白欲卿抬起头。
“好好学习。”
“嗯。”
“别省钱。”
“嗯。”
“别熬夜。”
“嗯。”
“别——”
“哥,”白欲卿打断他,“你再说下去,公交车都走了。”
方谕朔闭上嘴。他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揉白欲卿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白欲卿的头发长长了,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便揉的小孩子了。
白欲卿却主动把头低下来,蹭了蹭他的手心。
“走吧。”他说,声音闷闷的。
方谕朔的手在他头发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走了。”他说。
他和江烬濡拎起蛇皮袋,往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江烬濡回头看了一眼,江渝洛站在巷子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她没哭。
任竟修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冲着他们挥手。
“到了打电话!”他喊。
“知道了!”江烬濡喊回去。
方谕朔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但他知道,白欲卿一定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一定。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江烬濡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站着三个人,江渝洛、任竟修、白欲卿,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更矮,像三棵被风吹歪了但还站着的树。
他冲他们挥了挥手。
他们也冲他挥了挥手。
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江烬濡转回头,看着前方。车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灰蓝色变成浅蓝色,浅蓝色变成金色。公路两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像送行的人,一个一个地消失在身后。
方谕朔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白欲卿昨晚偷偷塞进他蛇皮袋里的,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纸包。他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块月饼。五仁的,硬得像砖头,保质期到去年中秋。
他没扔。他把月饼重新包好,放进口袋里。
“方谕朔。”江烬濡忽然叫他。
“嗯?”
“你说,我们能行吗?”
方谕朔看着窗外。公路的尽头是一片金色的光,刺得人眼睛疼,但他没有闭眼。
“能。”他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
方谕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月饼,在江烬濡眼前晃了晃。
“因为有人给我塞了一块过期的月饼。”
江烬濡看着那块月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姐给我塞了三百二十块,”他说,“还有一罐她自己做的辣椒酱。”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应该能行。”江烬濡说。
“嗯。”方谕朔说。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亮到整辆车都变成了金色的。筒子楼在身后越来越小,小到一个点,小到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