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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归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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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稚并不知翟老夫人的安排,她继续住在孟府,每日早起去给外祖母鲁老夫人请安。
对于丫鬟婆子往她身上投来的满是同情的目光,也只当没看见,并没表露出难堪和局促来。
鲁老夫人待她愈发好了几分,叫小厨房每日炖药膳给她补身子。
闲暇时间,表姐孟茹也会过来陪她。
这日她正陪着孟茹下棋,就听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进来回禀。
“姑娘,表姑娘,姑奶奶来府上了,老夫人叫表姑娘去慎思堂。”
沈云稚听到这话,捻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片刻才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便过去。”
说完这话,她将手中的棋子放在了棋罐里。
孟茹知道她和姑母母女疏离,见着她神色有异,眼底露出几分担心来,放软了声音道:“我陪云稚你过去吧。”
沈云稚点了点头,对着孟茹笑了笑,二人便出了屋子,一路往鲁老夫人所住的慎思堂方向走去。
才到了门口,就听着屋子里的说话声。
廊下站着的丫鬟见着她们过来,福了福身子打起了帘子。
沈云稚抬脚走了进去,绕过屏风,一眼就见着了坐在软塌上,陪在老夫人身边的孟氏。
孟氏穿着一身湘妃色绣牡丹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着赤金嵌红宝石簪子,和京城里的其他贵妇一样端庄贵气却又叫人觉着高高在上透着疏离。
这叫她想起了她和孟氏之间的相处,最初她叫她一声舅母,当时她待她客气,也曾表露出喜欢来。可身世被揭穿后,这个曾经待她客气的舅母一下子就对她多了几分审视和疏离,看她的目光只剩下不喜和嫌弃。
她记得那一日身世被人嚷嚷出来,宋澜月受刺激晕倒过去,孟氏将她抱在怀中满眼担心。
沈氏也同样担心宋澜月,只她一个人站在屋里,面对众人的震惊和审视,只觉势单力薄无人可依。
后来宋澜月病了,侯府翟老夫人过府一趟,要嫁给崔宣的人就从宋澜月换成了她。宋澜月大受打击,躲在屋里不肯见人。
孟氏去探病回来后,对她说了那番话,说宋澜月将婚事让给了她,往后便不欠她什么了。
当时孟氏看她时那种高高在上冷漠疏离,吩咐安排她的一切,叫她不要计较,叫沈云稚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施舍和鄙夷。
明明不是她的错,可换回身份后生母不喜她,甚至厌恶她。
面对身份的转变和亲人的审视,还有宋澜月让给她的亲事,当时的她满心的惊惧和不安。
她知道孟氏不喜她,直到出嫁都只和孟氏私下里见过几回。她还听说,当初准备给宋澜月的嫁妆换成给她时,孟氏替换了好些东西。
大抵是觉着她不配那些好东西吧。
国公府的嬷嬷嘴碎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间说话叫她听见,她那时心中难受。也想早些离开这个国公府,知道婚事无力改变,竟也想着嫁过去也好。
谁知老天给她开了个玩笑,大婚当日她被崔宣抛下受人耻笑奚落,第二日崔宣坠崖尸骨无存,她被薛氏迁怒,紧接着就是一年的磋磨和迁怒。
那时候,日子太难过,她也抱着一丝希望送信回去,希望孟氏这个母亲可以过来看看她。
只可惜,换来那样一番警告。
从那一回后,她对孟氏就彻底寒了心。
她明白了孟氏虽生了她,可她不曾在她身边长大,血缘难道真能比得过宋澜月在她身边这么多年相处的情分吗?
自然比不上,最起码孟氏是这样想的。
午夜梦回时她甚至在想,若她是个男孩儿,抱错之后身份揭穿,兴许就不是这般处境吧。
看着坐在软塌上的孟氏,沈云稚思绪有些恍惚。
如今宋澜月回京,在孟氏心中,想来更担心这个自小养了多年的孩子吧。
她对上了孟氏的目光,四目对视,屋子里一时寂静下来。
一旁的廖氏知道小姑子过来是为着何事,虽有心看小姑子的笑话可也不好留下来,见着沈云稚过来她便寻了个借口起身告辞。
孟茹和孟莹也退了出来。
沈云稚上前几步,对着鲁老夫人和孟氏福了福身子:“云稚见过外祖母,见过母亲。”
她语气不亲不近,微垂着眉眼看不出表情来。
孟氏打量着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女儿自小不在她身边长大,过去一年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如今母女相见,比外人都要尴尬疏离几分。
她想了想才道明了来意:“崔宣回来的事情我和你祖母都听说了,你祖母说你身边该有个长辈撑腰送你回侯府,我便过来了。”
孟氏这话说出来,哪里像是个当母亲的说的话。
鲁老夫人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不着痕迹瞪了孟氏一眼。
看向沈云稚时她眼底露出几分心疼来,招手叫沈云稚上前,拉着她的手道:“你母亲是担心你,这才过来送你回侯府。”
“方才你母亲也和我说了,知道你这一年受了多少委屈,哪里能不疼你。不过你如今到底是崔家妇,哪怕心里头有委屈,也总要回侯府去的。咱们当女人的,总是不容易,再有委屈也要留在夫家不然这世上哪里有你的容身之处。”
“你要记着,不管是国公府还是侯府,甚至是宫中的贵妃娘娘,都需要你当好崔宣的妻子。身在勋贵人家,有时候不比外头那些市井百姓自在,更要顾忌许多由不得你置气。”
“你只当是为着你自己吧,这样心里头才能好受。”
鲁老夫人说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沈云稚心中堵得慌,一种被人安排命运自己又无法改变的无力感叫她下意识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不想回侯府去,也不想面对崔宣和宋澜月。
可外祖母的意思她也知道,自己不会侯府又能去哪里?一个外嫁女,难道能住在显国公府或是孟府?
哪里都不是她的家,只有那个叫她抵触的勇庆侯府才是礼法给她的归宿。
哪怕崔宣假死,叫她受了这么一年的磋磨,她能回的地方也只有侯府。
沈云稚闭了闭眼,对着鲁老夫人应了声是,表示自己知道了。
既然要回勇庆侯府,鲁老夫人就没再耽搁,说了会儿话后就对着孟氏道:“行了,早些送云稚回去吧。”
“澜月虽是你教养大的,可云稚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你去了侯府该向着云稚,不然云稚往后在侯府如何过活?至于那崔宣,他那祖母是个心思深的,肯定会叫崔宣给云稚赔不是,她出面了,你就不必当这个坏人,免得叫崔宣心里头不喜,迁怒了云稚。”
“此事虽是崔宣对不住云稚,可云稚若太计较了,往后他们夫妻怕是不好相处,你是当岳母的,这点儿轻重得拿捏好。”
鲁老夫人叮嘱完这些,才对着沈云稚道:“跟你母亲去吧,往后有机会再来府里陪我这个外祖母。”
沈云稚点了点头,这才跟着孟氏出了屋子,走出了慎思堂。
走出孟府坐上马车,只有她们母女二人时,孟氏才开口道:“我知道澜月怀孕了,你对她肯定有意见,可你也要记得她腹中怀的是崔家的骨肉,你万不可对她的孩子动手。不然,你在侯府就再无出路了。”
沈云稚愣住,她只知道崔宣带着宋澜月回京了,没人告诉她宋澜月还有了身孕。
怪不得,怪不得表姐孟茹和她下棋时总有些欲言又止却又不说话。
孟府的丫鬟婆子看她的目光也满是同情。
原来,不仅是因着崔宣带着宋澜月回京,更因着宋澜月有了身孕。
见着沈云稚不说话,孟氏以为她不受教,脸色就冷了几分。
“我是为你好,怕你做出什么收拾不了的事情来。澜月自小当作显国公府嫡女养大,她屈居你之下给崔宣当妾,已经是不容易了。她能做到这个地步,崔宣还能为着她假死一年,可见对她的喜欢。这个时候,你好好的当你的少夫人就好,起码该有的身份能保住。”
“往好处想,有澜月在你身边,也是个助力,毕竟京城里人情往来你又不懂,没得叫人看了笑话。古往今来哪个男人不纳妾,你想开些这往后的日子才能过,不然会惹得谁都不高兴,自己将路给走窄了,到时候后悔也迟了。”
听着孟氏的这番话,沈云稚心中苦涩,更叫她觉着嘲讽的是,她竟也挑不出孟氏这话有什么错处来。
马车驶出孟府所在的巷子,到了朱雀大街,一路往勇庆侯府的方向去了。
没过半个时辰,马车就在侯府门前停了下来,门房的婆子见着孟氏和沈云稚从马车上下来,忙堆笑上前行礼,身后的小丫鬟很有眼色跑着进府里报信去了。
很快,孟氏带着少夫人沈云稚回府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