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命运是一个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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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寻猛地推开了崩溃的齐远，失魂落魄地朝外面冲去。
他冲进雨幕里，冬末春初的雨水冷得像冰，打在他单薄的身躯上。
沈锦洲的那辆黑色越野车就停在门口，还亮着灯，没有熄火。
苏寻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油门踩到底，往下城区冲去。
“苏寻！”
沈锦洲跌跌撞撞地追出来，却只吃到了满嘴的尾气和泥浆。他疯了一样跳上齐远的车，死命追了出去。
两辆车在通往下城区的公路上狂飙。
雨越下越大，苏寻视野一片模糊，但他不需要看路。这条路，通往收容所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开到。
那是他的家。或者说，那是他在这六年中，最想守护的东西。
一整片街区都被封锁了，黄色的警戒线格外刺眼，
苏寻推开车门，脚下一软，直接跪倒在泥水里。
没有了。
那个收容所，由他一手打造的收容所，充斥着孩子们笑声的收容所……
没有了。
他赤脚踩在碎石上，双脚被划得鲜血淋漓。手指的支架也在奔跑中断裂了。
爆炸后的混凝土块堆叠着，钢筋从断裂的墙体中刺出来，像暴露在外的骨头。张牙舞爪的伸向天空，巨兽般要将人吞噬。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血腥的味道，混着灰尘的味道。
他开始用手翻那些瓦砾和碎石。
“芽芽……小七……”
他嘶哑地喊叫着那些名字，然后翻到一截烧焦的小腿。
烧焦了。
黑色的，蜷曲的，像一截烧过的树枝。
苏寻的胃猛收缩，酸水涌上喉咙。他撑着地面干呕了几声，一股酸液从嘴角流下来。
他擦了擦嘴，继续往前爬。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想找到一个还活着的孩子，也许是想找到周周的尸体，也许只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废墟的中心位置塌陷得最严重，他想起那里曾经是游乐区，他给孩子们做过一个秋千。
终于他在一块翘起的断裂的水泥板下，看到了半截烧焦的秋千绳索。
苏寻颤抖着伸出手，捡起那截绳索，把它抱在胸前。
压抑着的悲鸣终于冲破了胸膛。
“啊——！！！”
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的哀嚎。他在雨中蜷缩成一团，脸贴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上。
“周周……周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周周……”
他筹谋了六年，出卖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就是为了这一点点……一点点……
现在，沈家把它炸了。
就像碾死一群蚂蚁一样，轻而易举地毁掉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锦洲踉跄着跑过来。他看着跪在废墟中央那个崩溃的身影，颤抖着喊叫着。
“苏寻……苏寻……”
沈锦洲想要靠近，想要去抱那个在雨中如此单薄、如此破碎的人。
“别过来！”
苏寻猛地回过头。他的左手举着从齐远那里抢来的枪，枪口直指沈锦洲的眉心。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混合着眼泪流出来。那双漂亮的，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里，只有绝望和疯狂在翻涌。
“别过来，沈锦洲。”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
“好……我不过去……我不过去……”
沈锦洲脸上还带着被齐远打出来的淤青和血痕，嘴唇哆嗦着。他看着苏寻手里那把枪，又看看苏寻还在流血的右手，“苏寻，你先把枪放下……你的手在流血……我带你回家处理伤口……”
“家？”苏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什么家？我的家在这里，我的家已经被毁了！”
“对不起……对不起……”沈锦洲除了道歉，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任何语言在这片死亡的废墟上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别再往前走了！别过来！”
苏寻看着沈锦洲踉跄着一步步靠近。
“砰！”
苏寻朝沈锦洲的脚边开了一枪。
沈锦洲的脚步顿住了。
“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你。”苏寻左手握枪，哪怕他在发抖，哪怕他在哭，但杀意让他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别再靠近一步！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你以为我不想杀你吗？”
苏寻吼着。
“杀了我吧。”
沈锦洲看着苏寻，迎着枪口继续往前走。
“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好受一点，你就开枪吧。我不会停下的……”沈锦洲张开双臂，一步步逼近。
那是他的苏寻啊，即使他拿枪指着自己，那依然是他最爱的苏寻。
如果这就是结局，那就让他死在苏寻手里好了。
“别过来……我让你别过来！”苏寻歇斯底里地大喊，手指扣在扳机上。
“开枪啊苏寻！”沈锦洲大吼着，眼泪混着雨水流满脸庞，“我是沈家的人！这地方是我哥炸的！我是共犯！你杀了我吧！为什么不开枪？！”
苏寻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Alpha，看着那张曾经让他有过片刻心动的脸。
六年前的那个疑问又浮上了心头，如果真的到了彻底对立的那一天，他真的忍心杀掉沈锦洲吗？
那不就是现在吗？对着这个满脸泪水、一心求死的沈锦洲，他为什么迟迟不能开枪呢？
沈锦洲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伸手想要去夺他的枪，想要把他抱进怀里。
“苏寻，把枪给我，跟我回家……”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最高权限也给你……求你了……别这样……”
苏寻看着沈锦洲伸过来的手，突然凄苦地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片雪，在还没有触地的时候就融化了。
他猛地调转枪口，抵在自己后颈的腺体上。
沈锦洲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别……别这样……别这样……苏寻……求你……别这样……”
沈锦洲惊恐地睁大眼睛，跪在苏寻的面前。
雨下得更大了，轰隆隆的雷声在头顶炸响。
苏寻感受着枪管紧贴皮肤的触感。腺体的位置很烫，他还能感觉到Alpha注入的信息素在里面翻涌，那是连接他们的锁链，是沈锦洲宣誓主权的烙印，也是他所有屈辱和痛苦的根源。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陈聿要用如此决绝地方式来对抗那个永久标记。
因为今天他也走到了这一步，为了一个alpha，为了自己有过的那一点私心和一点奢望，走到了不能回头的一步。
他又想起下城区，又想起那个破烂的酒吧里，又想起那个烂醉的alpha。
“命运是个圆，是一个一个圆，是一圈一圈的圆。”
原来命运真的是一个圆。
陈聿没能走出这个圆，他也没有走出这个圆。
“沈锦洲……冬天过去了……我喜欢的冬天过去了……”
苏寻颤抖着开口，将手指紧扣在板机上。
温暖的冬天，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细雪，柔软的沙发，沈锦洲的体温，毛绒绒的毯子，雪做的小花，热巧克力和戒指……
冬天过去了，他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满院的杂草和那些迟迟不肯开花的洋桔梗……
雪也没了，真相也好，谎言也好，真心也好，仇恨也好，都一股脑的冒出来了，在还没有勇气面对的时候，全都赤裸裸地在眼前了。
没有雪替它们遮掩了……
“什么……苏寻……你说什么……”
沈锦洲疑惑地说着，同时伸出手想把苏寻揽在怀里。
“我喜欢的……冬天……结束了……”
苏寻咧着嘴，扣动板机。
“苏寻！！！不要！！！”沈锦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扑过来想要阻止他。
“砰！”
枪声响起，苏寻闭上了眼睛，却看到了灰色的天空和黑色的雨。
苏寻的身子晃了晃，像一片落叶般，落进了那片冰冷泥泞的废墟里。
沈锦洲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尖锐的鸣响，他扑过去，双臂接住那具坠落的躯体。
腺体的位置血肉模糊，血液混着透明的□□涌出来，淋在沈锦洲的手臂上，他把苏寻抱进怀里，手掌用力压在那个伤口上，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溢。
他压不住。他压不住这些血……
“苏寻……苏寻……”
他不断释放着安抚信息素，他能感受到，永久标记的连接越来越淡了……
“别……别睡……别睡……”
他把苏寻抱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用自己的信息素去裹住他。
雨落在他的身上，每一滴雨都像一把小刀，一刀刀将他凌迟。
“不要走……不要……”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他抬起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恍恍惚惚看见掌心出现一只死掉的蝴蝶。
“不……不是的……苏寻不会死的……”
他弓下身子，额头抵着苏寻的额头，鼻尖抵着苏寻的鼻尖。他的眼泪砸在苏寻的眼皮上，又顺着苏寻的眼角滑下。
“是我的错……是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全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别不要我……别不要我……别……”
“别丢下我……”
如果他没有把那只蝴蝶紧紧地捂在掌心，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逃避，如果不是因为他的……
因为他的软弱，他的自私，他的愚蠢……
他泣不成声。
他什么都保护不了。
他曾答应要保护的一切，已经埋葬在脚下的坟墓里，如今，他也将被埋葬在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