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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回 身份白(下 ...


  •   “报仇?”顾晏之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来回审视着眼前这个自称沈清川、却又背负着“墨先生”这血腥名号的男人。他手中的长剑虽未完全归鞘,但剑尖已微微下垂,不再直指对方咽喉,可那份源自无数生死历练的警惕,却依旧如同最坚韧的丝网,牢牢笼罩着对方,不放过其神情、语气、乃至最细微肌肉颤动的任何一丝变化。“向谁报仇?为何报仇?你口口声声为报家仇,却投身仇敌麾下,为其爪牙,行凶作恶,手上沾满无辜者的鲜血,其中甚至可能包括你至亲的性命!沈清川,你若真是沈清弦的兄长,今日若说不出一个令人信服、逻辑自洽的缘由,即便你有天大的苦衷,本官也断难容你!”

      他的话语冰冷而直接,如同重锤,敲在沈清川痛苦不堪的心上,也敲在沈清弦混乱破碎的脑海中。

      沈清川——或许此刻,这个本名才真正重新属于他——的目光,越过顾晏之冰冷的审视,牢牢地、贪婪又痛苦地锁在瘫坐于地、泪流满面、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妹妹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心疼、悔恨、愧疚,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背负了地狱行走的疲惫。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仿佛要将那十数年积压在喉头的血泪与痛苦硬生生咽下,又像是要积蓄最后的力量,来撕开那道早已与皮肉长在一起、脓血横流的陈旧伤疤。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气,开始讲述那段被时光、阴谋和鲜血层层掩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往事:

      “是……报仇。向刘太后,向墨衣卫,向这吃人不吐骨头、将忠良逼为厉鬼的世道……报仇。” 他闭上眼睛,浓密却沾染了风霜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近乎空洞的、沉淀了太多黑暗的荒凉。

      “十一年前,江南道,湖州,沈家老宅。” 他缓缓吐出这个地名,声音带着遥远的痛楚,“那年我十三岁,弦儿……你大概八岁。家乡突发时疫,来势汹汹,死者枕藉。父亲当时在汴京经营香铺刚有起色,无法立刻脱身。母亲体弱,带着年幼的你在汴京。老宅只有祖母、几个老仆和我。疫情越来越重,祖母怕沈家香火断绝,更怕我在劫难逃,不顾父亲书信中的犹豫,毅然决定,将我秘密送往北地,一位据说医术高明、曾受过祖父恩惠的远房表舅家中‘避疫兼学些岐黄之术,以备不时之需’。”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书房潮湿的墙壁,看到了当年那个茫然无措、被迫离家的少年:“我至今记得,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老管家福伯带着我,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悄离开了生活了十三年的故园。祖母站在门廊下,用帕子捂着嘴,无声地流泪,朝我挥手……我以为只是短暂的别离,等疫病过去,就能回来。却没想到,那一别……竟是永诀。”

      沈清弦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她抬起泪眼,怔怔地听着。关于哥哥离家的记忆,在她年幼的脑海中已然模糊,只依稀记得某个清晨醒来,那个总爱逗她玩、抢她玉佩的兄长不见了,母亲抱着她哭了很久,父亲来信叹息,说哥哥去了北方学本事,要很久才能回来。

      沈清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更深的痛苦:“一路北上,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到了表舅家所在的忻州,却发现……所谓的‘名医’表舅,不过是个略通皮毛的乡下郎中,家中更是贫寒。我住了不到半年,表舅便因一次上山采药失足坠崖身亡,表舅母改嫁,将我视为累赘,变卖了家中仅有的一点薄产,将我……卖给了一个路过的人牙子。”

      “人牙子?” 沈清弦倒吸一口凉气,难以想象当时不过十三四岁的哥哥,经历了怎样的磨难。

      “是。” 沈清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道疤痕随之扭曲,“人牙子将我几经转手,最后卖给了北地一个专门训练‘影子’的、见不得光的秘密组织。那里……是人间地狱。每天都是无休止的训练——杀人技、潜伏、刺探、用毒、以及……用香。和我一起被买来的几十个孩子,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五个。我咬着牙,凭着对家人的思念和一股不想死在那里的狠劲,活了下来,并且因为学东西快,心够狠,手够黑,渐渐脱颖而出。”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厌恶与自我憎恨:“那个组织,没有名字,或者说,对外有许多名字。但它的核心,后来我才知道,就是刘太后暗中培植、用以铲除异己、掌控朝野的利刃——墨衣卫的前身与骨干训练营。我在那里,被抹去了姓名,只有一个代号。他们教我杀人的技巧,教我如何用香料辅助杀人、控制人、获取情报,也教我……如何泯灭人性,成为一个合格的工具。”

      “三年前,”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紧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节点,“我因为‘出色’地完成了数次棘手的任务,被当时的组织头目,也是后来刘太后身边得力的太监总管看重,亲自选调,秘密潜入汴京,协助刘太后,处理一些……‘不便由明面人手处置’的麻烦。我本以为,这不过是又一次肮脏的权斗任务,与我之前所做的并无不同。我早已麻木,只想着如何更好地完成任务,获取更多的信任和权力,或许有朝一日,能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查清当年家乡瘟疫的真相(我始终觉得那场瘟疫来得蹊跷),找到离散的家人……”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泛起血丝,痛苦几乎要溢出来:“直到……直到那天,我接到了那个改变一切、也彻底将我打入无间地狱的任务指令——‘严密监视汴京西市沈记香铺东家沈喻及其家眷动向,查明其是否私藏违禁香料及前朝禁方,必要时……可就地处置,清除隐患,务求干净,不留后患。’ 指令末尾,附上了沈记香铺的详细地址和沈鹤年一家的简单情报。”

      “我当时……” 沈清川的声音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他抬起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压抑的呜咽,“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那就是我的家!我离家时年纪小,家还在湖州老宅。后来父母生意有了起色,举家迁来汴京,我全然不知!情报上只写了东家姓名‘沈喻’,籍贯‘江南道’,有个女儿……我……我从未想过,那会是我父亲!天下同名同姓者何其多!而且,情报上说沈喻精通香道,疑似与某些‘前朝余孽’有染……这与我记忆中那个温和儒雅、只知钻研香方的父亲,何其不同!我……我根本没有将两者联系起来!”

      沈清弦的心揪紧了,她能想象哥哥当时接到任务时的心情,那该是何等的荒谬与残酷!

      “那天晚上,我依令前往沈记香铺外围监视。” 沈清川放下手,脸上已是一片狼藉的泪痕,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抽离,只剩下躯壳在机械地回忆那最恐怖的一幕,“我躲在对面屋脊的阴影里,看着那扇熟悉的、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父亲的书房。然后……然后我听到了……听到了父母在里面,压低了声音,却因情绪激动而隐隐传出的谈话……”

      他闭上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正承受着千刀万剐的酷刑:

      “我听到父亲用我从未听过的、充满了恐惧和愤怒的声音说:‘……婉娘,我确认了!那‘牵机引’的方子,与我当年在岳父(指林太医)留下的一卷残破医书里看到的,前朝宫廷用来控制宗室、谋害皇子的禁香‘锁魂引’,有七成相似!而内府司送来的那批御用龙涎香里,掺的就是这东西!剂量很轻,但长期使用,足以令陛下神智昏沉,体虚多病,最后……’”

      “我听到母亲带着哭腔打断他:‘夫君!别说了!这话传出去,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去告发?告谁?证据呢?谁会信我们一个小小香铺东家的话?而且……而且我父亲当年,不就是因为卷入了类似的宫闱秘案,才被……’”

      “父亲痛苦地低吼:‘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吗?这是弑君!是动摇国本!我沈喻读圣贤书,岂能坐视不理!我把发现和那香方关键,还有我的一些推测,都记在了一片旧绢上,藏在了……’”

      沈清川猛地睁开眼,眼中是骇人的血红色,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但我受过严苛训练才能听出的——弓弩上弦的机括声!和至少四五个人极其轻微的落地声!是墨衣卫的杀人小队!他们不是来监视的!他们是来灭口的!就在我父亲说出藏匿地点之前!”

      “我……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天塌地陷!” 沈清川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边的悔恨与自我憎恶,“我竟然……竟然要亲手参与杀害自己的父母?!不!不对!任务是监视和必要时清除,可这分明是早已布置好的、不容分说的绝杀令!我甚至不是执行者,我只是个可悲的、被蒙在鼓里的监视者!或者……连监视都算不上,是派来确认结果的?!”

      “我想冲下去!我想大喊!我想带着父母逃走!” 他痛苦地抓扯着自己胸口的衣襟,仿佛那里有无法忍受的剧痛,“可是……我受过最严酷的训练,我知道墨衣卫的规矩,更知道这次行动的级别!外面至少有五名以上的精锐杀手,还有更多的眼线在周围!我若暴露,不仅救不了父母,我自己也会立刻被格杀!甚至……甚至会打草惊蛇,让幕后主使警觉,销毁一切证据,父母就白死了!沈家的血仇,就永无昭雪之日!而我……我潜伏至今,所受的所有苦难,所有的忍耐,就都成了笑话!”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沈清弦,那眼神中的绝望与痛苦,几乎要将人溺毙:“弦儿……你能明白吗?你能明白哥哥当时的绝望吗?一边是至亲即将惨死,一边是血海深仇和渺茫的复仇希望……我……我像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懦夫,像个卑劣的鬼魂,只能躲在黑暗里,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我曾经的‘同僚’,如同鬼魅般扑向我的家!看着他们撞开门,冲进去!听着里面传来的……短暂的、激烈的打斗声(父亲似乎会些拳脚),母亲的惊叫,父亲的怒吼……然后,是利刃入肉的闷响,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最后,是火油泼洒的声音,是火焰‘轰’地燃起的爆响!”

      沈清弦早已哭得浑身瘫软,几乎无法呼吸。哥哥的讲述,将她带回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填补了那些她因年幼和恐惧而缺失的、最残酷的细节。原来父亲反抗过!原来母亲也……巨大的悲痛再次将她淹没。

      “火……火起得很快,很猛,显然是特制的火油。” 沈清川的声音变得空洞,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趁着浓烟和混乱,再也顾不得许多,用尽毕生所学,如同疯了一般冲进了火海!我踢开挡路的燃烧的门板,躲开砸落的房梁,在灼人的热浪和刺鼻的焦糊味中,拼命冲向记忆里父母卧室的方向……”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那火焰至今还在灼烧他的灵魂:“我找到了他们……在卧房的角落里……父亲……父亲趴在母亲身上,背上插着好几支弩箭,还有刀伤……母亲……母亲被他护在身下,但胸口也……也有一道致命的伤口……他们都……都睁着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仿佛在等谁……”

      “我扑过去,抱起父亲……他的身体还是温的……但气息……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沈清川的泪水混合着鼻涕,肆意流淌,他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他……他好像认出了我……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可是血不断地从他嘴里涌出来……他拼命抬起一只手,沾满血的手指,极其艰难地,指向……指向卧室墙角那个……那个他平时用来堆放香料废渣和旧物的破旧樟木箱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绢……夹层……保……护……好……弦……儿……’”

      “然后……然后他的手就垂了下去……眼睛……也失去了最后的神采……” 沈清川的声音低不可闻,充满了死寂,“我……我抱着父亲渐渐冰冷的身体,看着身下母亲同样失去生息的脸……听着外面救火的人声、哭喊声越来越近……我知道,我必须立刻离开!否则,不仅我会死,父亲用最后生命传递的信息,也会被那些凶手发现!”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清弦,眼中是深入骨髓的痛楚与决绝:“所以……我放下了父母……用最快的速度,冲到那个樟木箱旁。箱子已经被火焰波及,开始燃烧。我顾不得烫,徒手掰开了箱盖,在里面疯狂地翻找……果然,在箱底一块看似完整的隔板下,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夹层里,用油纸包着的,正是那片泛黄的旧绢布,还有……还有半本被烧焦了边角的、父亲的调香笔记!”

      “我抓起绢布和笔记,塞进怀里。然后……我做了一个让我余生都活在无尽噩梦和自责中的决定——” 他痛苦地闭上眼,声音嘶哑如破锣,“我……我捡起地上一个被打翻的、里面还有残存火油的油灯,将里面的火油,泼洒在了父母……父母的遗体上,然后……点燃了它……”

      “不——!!!” 沈清弦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叫,扑上来,用拳头疯狂地捶打着沈清川的肩膀和胸膛,“你怎么能!你怎么能烧爹娘!你怎么能!!!”

      沈清川一动不动,任由她捶打,脸上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和更深的痛苦:“是……我是畜生……我猪狗不如……我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喃喃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必须这么做……弦儿,你听我说……我必须这么做!火势已经很大,但墨衣卫的人习惯检查现场,确认目标死亡。普通的焚烧,他们能验尸。只有烧得足够彻底,烧到面目全非,烧到骨肉成灰,他们才会相信,沈喻夫妇确实死了,他们要找的东西也确实毁于大火了!只有这样,你……你这个他们情报中‘体弱多病的女儿,才有可能被忽略,才有一线生机!也只有这样,我拿走绢布和笔记的事情,才不会立刻暴露!我是在……我是在伪造现场,也是在……保护你,保护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啊!!!”

      他的解释,如同一把双刃剑,既揭示了那令人发指的举动背后冷酷到极点的逻辑,也更深地割裂了沈清弦本就破碎的心。她停下了捶打,瘫坐在地,眼神空洞,泪水无声滑落。她恨哥哥的举动,恨他的残忍,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在那样绝境下,这或许是……唯一能同时保住她和证据的办法?这认知让她更加痛苦,几乎要疯掉。

      “所以……所以你放了那把火?是为了制造更彻底的毁灭假象,掩盖你进入并取走东西的痕迹?也是为了……让我被彻底忽略,以为沈家真的满门死绝,不再被追杀?” 沈清弦颤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里挤出来的。

      “是……” 沈清川哽咽道,巨大的愧疚几乎要将他压垮,“我恨!我恨刘太后那个老妖妇!恨墨衣卫!恨这视人命如草芥、将人逼成鬼的世道!但从火场冲出来的那一刻起,抱着怀里滚烫的绢布和笔记,感受着脸上被火焰灼伤的剧痛(他脸上的疤痕或许有一部分来源于此),我就知道,我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沈家的血不能白流!父母不能白死!这血海深仇,我必须报!我要用他们的刀,杀了他们!我要爬到足够高的位置,将那些魑魅魍魉,一个个拖进地狱!”

      他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如同实质的仇恨火焰:“所以,我带着‘成功清除目标、确认目标及可疑物品已焚毁’的‘功劳’,回去复命。我脸上的烧伤,成了我‘忠于职守、奋不顾身’的证明。我凭借那份狠辣、果决和‘功绩’,再加上我本身的能力,一步步取得了刘太后的信任,成为了她手中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那把刀——‘墨先生’!”

      “我潜伏在刘太后身边,表面为她出谋划策,清除异己,暗中则疯狂地搜集她叛国、谋逆、残害忠良的所有证据!我知道她与辽邦暗中勾结,知道她在宫中用香料谋害两代皇帝,知道她布下的‘暗香阁’网络……我将这些,一点一滴,冒着生命危险记录下来,藏匿起来。同时,我也在暗中调查你的下落。”

      他看向沈清弦的目光,再次变得无比复杂,充满了后怕与庆幸:“我知道弦儿你还活着,没有被那场大火吞噬。我查到你被顾大人……带走。起初,我以为是落入另一个虎口,心急如焚。但观察久了,我发现顾大人虽手段雷霆,却似乎……并非毫无底线之人,对你……也似乎有别于寻常囚犯。我不敢轻举妄动,不能相认!我身在魔窟,一身污秽,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相认只会害了你!我只能……只能像个阴暗里的鬼魂,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尽可能地看着你,在关键时刻……用我能想到的最隐蔽、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护你周全……”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些提心吊胆的日日夜夜:“潘楼街的‘偶遇’,是我设计的。我本意是想制造一个看似偶然的机会,接近你,提醒你顾晏之身边的危险,或许……能让你离开那是非之地。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反而让你更深入局中……画舫上的那次刺杀,我有意引导了线索,嫁祸给刘太妃手下另一个蠢货,既除掉了潜在威胁,也暂时引开了顾晏之对你过度的关注……后来许多次,你遭遇的危机,有些是刘太妃或‘暗香阁’的试探或杀招,我都曾暗中出手干扰、误导,甚至……解决掉了一些过于接近你的危险人物……可我……我却不能明着救你,不能暴露身份……我只能看着你在阴谋中挣扎,看着你受苦,看着你受伤……甚至……甚至看着陆九为了救你而死……”

      他痛苦地闭上眼,泪水再次涌出:“陆九……他是个好孩子,是我在皇城司发展中,为数不多还能保有几分良知的暗线之一……我让他暗中关照你,却没想到……最终害他丢了性命……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原来如此!原来那些看似巧合的危机与转机,那些绝境中的一线生机背后,一直有哥哥这只隐藏在最深黑暗中的手,在默默地、痛苦地拨动着命运的天平!沈清弦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五味杂陈,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恨他吗?恨!他手上沾满血腥,是刘太后的爪牙,参与了无数阴谋,甚至可能间接导致了陆九的死!可……可他做这一切,又是为了报仇,为了保护她这个妹妹,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独自挣扎了十几年!这种极致的矛盾与撕裂,这种爱恨交织的痛苦,比单纯的仇恨更加折磨人,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成两半!

      顾晏之一直沉默地听着,如同最冷静的法官,审视着沈清川的每一句供述,分析着其中的逻辑与情感。他眼中的警惕,随着沈清川那血泪交织、细节详实、情感充沛到无法作伪的讲述,渐渐化为了复杂的了然,以及一丝深沉的、对命运弄人的叹息。他缓缓地,将手中的长剑,彻底归入了腰间的剑鞘。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入鞘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收回了阻拦的剑,向前一步,沉声问道,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肃穆:“所以,你隐忍潜伏至今,不惜污秽己身,背负万世骂名,不仅仅是为了搜集刘太后叛国谋逆的铁证,为父母报仇雪恨?更是为了……将这张覆盖朝野内外的毒网,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不止如此!” 沈清川擦去脸上纵横的泪痕,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冰锥,那里面燃烧着最后的不甘与决绝的火焰,“刘太后虽死,但她经营数十载,留下的网络盘根错节,岂会因她一人之死而彻底消亡?‘暗香阁’不过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朝中还有她埋藏更深、伪装更好的棋子!军中、地方,亦有她的门生故吏!辽国那边,与她勾结的势力也并未因‘苏侧妃’之事而完全切断联系!我要的,不是杀一两个人泄愤,而是要将这颗毒瘤,连同其所有的根系、枝叶、乃至可能散播出去的毒素,全部挖出来,烧干净!让我大宋江山,再无此等蠹虫蛀蚀!让父母,让所有枉死在他们手中的忠良义士,得以瞑目!”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顾晏之,那眼神坦诚、炽热,却又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顾大人!我知道你!你虽手段酷烈,行事果决,有时甚至不择手段,但你心中,有江山社稷,有黎民百姓,更有为君分忧、肃清朝纲的志向!我们目的相同,道路却截然相反。你站在光里,用律法和权力清扫污秽。我藏在暗处,用阴谋和鲜血以毒攻毒。此前种种,我身不由己,多有冒犯,甚至曾欲置你于死地。但今日,我将我潜伏十数年,用无数鲜血和噩梦换来的、关于‘暗香阁’所有残余势力的名单、据点、联络方式;关于朝中那些隐藏至深、可能与刘太后遗毒有染的官员证据;以及……刘太后与辽国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多年来秘密往来、约定互相策应、甚至意图瓜分疆土的部分密信原件和密码本——全部交给你!”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贴身最里层,取出一个用厚实油布紧紧包裹、仅有巴掌大小、却显得异常沉重的小包。油布包边缘已经磨损,浸染着暗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迹还是汗渍。他双手捧着,如同捧着自己的一生罪孽与唯一的救赎希望,递向顾晏之。

      “只求你……”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恳求,目光却坚定地看向顾晏之身后、依旧瘫坐在地、神情恍惚的沈清弦,“用这些,完成我未竟之事,涤荡朝堂,稳固江山。然后……护我妹妹周全!让她……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平安、平静地……过完余生。这是我沈清川……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请求。”

      顾晏之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狰狞、满手血腥、却又在此时此刻流露出如此深刻而矛盾情感的男人。他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仿佛带着无数亡魂重量与希望的油布包。他的指尖触及那冰凉的、带着沈清川体温的油布,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只要你所言属实,证据确凿,” 顾晏之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承诺的分量,“我顾晏之以项上人头担保,必用此证据,将逆党余孽一网打尽,还朝野清明。沈清弦……我既已带她出深渊,便会护她到底。只要我顾晏之一日还在,必不让她再受无辜牵连,必保她安稳度日。”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川那双燃尽了一切、只剩下最后灰烬的眼睛,终究还是补充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复杂:“至于你……若你肯弃暗投明,戴罪立功,将所有所知和盘托出,并愿出庭作证……我会向陛下详细陈情,言明你的苦衷与功绩。或许……陛下念在你沈家满门忠烈,你本人又为铲除逆党立下不世之功的份上,能法外开恩,免你……一死。”

      “死?” 沈清川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惨淡、却又仿佛彻底解脱的笑容。那笑容绽放在他疤痕交错、泪痕未干的脸上,显得无比怪异,却又无比凄凉。他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悠远,仿佛看到了很早很早以前,湖州老宅里,那个无忧无虑、被父母疼爱、会逗弄妹妹的少年。

      “顾大人的好意,清川……心领了。”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但,不必了。真的不必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骨节分明、却不知沾染了多少无辜者鲜血、如今仍在微微颤抖的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从我亲手点燃那场大火,看着父母的遗体在火焰中扭曲、碳化,从我在墨衣卫的指令下一次次将屠刀挥向可能无辜之人,从我为了取信刘太后而献上一条条毒计,从我不得不看着妹妹在阴谋中挣扎却无能为力,甚至从陆九为我妹妹挡下那一槊开始……”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顾晏之,眼中一片澄澈的死寂,那是一种看透了所有、也对一切再无留恋的空洞:“从我手上沾满第一滴并非仇敌的鲜血那天起,从我选择用罪恶来对抗罪恶、让自己也变成恶鬼的那天起,我沈清川……就没想过,还能活着走出这片泥沼,还能有面目,去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去面对那些枉死在我手中的亡魂,去享受……哪怕一丝一毫,用如此代价换来的、所谓的‘新生’。”

      “我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报仇,就是摧毁刘太后和她的一切。如今,仇,算是报了,虽然手刃仇寇的不是我。摧毁她的证据,我也交给你了。我欠父母的,欠弦儿的,欠陆九的,欠那些枉死之人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温柔地、充满了无尽不舍与深深愧疚地,投向沈清弦。他看着妹妹那苍白如纸、泪痕狼藉、眼神空洞的脸,嘴角努力地,想要扯出一个安抚的、属于“哥哥”的笑容,却因为肌肉的僵硬和内心的巨大痛苦,只形成了一个极其怪异、令人心碎的弧度。

      “我……只求……赎罪。用这条早已肮脏不堪、罪孽深重的性命,用这场迟来的、血淋淋的真相,用我所能提供的、最后的一点价值……赎罪。然后……求一个……干净的了断。让我……能稍微……干净一点……去见爹娘……告诉他们……儿子……没用……但……仇……总算……有人接着报了……妹妹……也还活着……有人……会照顾她……”

      话音未落,他忽然身形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胸口,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紧接着,一缕暗沉发黑、带着刺鼻腥甜气味的血液,不受控制地从他紧抿的嘴角,汩汩地溢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他胸前墨色的衣襟上,迅速洇开一片更深的、不祥的暗色。

      “哥——!!!”

      沈清弦的尖叫撕裂了空气!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抱住哥哥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清川单膝跪地,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他抬起头,看着扑到眼前的妹妹,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痛苦、解脱与歉意的苦笑,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别……别哭……弦儿……哥……哥来之前……已经……服了‘七日断肠散’……算算时辰……差……差不多……到……到时候了……能……能在最后……再见你一面……亲口……对你说出……这些……哥……哥……死……死也……无憾了……”

      “不!不要!哥!你不能死!解药!顾大人!求求你!救他!救救他!一定有解药的!求你了!!” 沈清弦紧紧抓住哥哥冰冷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抬起头,泪眼婆娑、充满了绝望与哀求地看向顾晏之,声嘶力竭地哭喊。

      顾晏之脸色铁青,迅速蹲下身,不顾沈清川身上的血污,伸出两指,搭在他的腕脉之上。触手之处,脉搏跳动得极其紊乱、微弱,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急促。他的内力试探着探入,立刻感觉到一股阴寒歹毒、如同附骨之疽的毒性,正疯狂地侵蚀着沈清川的心脉肺腑,所过之处,生机迅速断绝。

      顾晏之的眉头紧紧锁起,眼中闪过一丝沉痛,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收回了手指,声音低沉而艰涩:“脉象已乱,毒入膏肓,侵蚀心脉……‘七日断肠散’乃宫廷禁药,无药可解。他……毒发已深,回天乏术了……”

      “不——!!!” 沈清弦如遭五雷轰顶,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紧紧抱住哥哥逐渐失去温度、开始轻微痉挛的身体,仿佛要将他重新捂热,将他从死神手中抢回来。

      沈清川的身体在她怀中剧烈地颤抖着,毒发的痛苦让他的面容扭曲,但他却努力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沾满自己黑血、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伸向沈清弦紧握在另一只手中的、那枚失而复得的藕荷色玉佩。

      他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将她的手和玉佩一起,轻轻地、珍而重之地,按在她的心口位置。他的手指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碎的温柔。

      他看着她,目光已经有些涣散,却依旧努力地聚焦,想要将妹妹最后的样子,深深地、深深地刻进即将永恒的黑暗里。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微光:

      “弦……儿……别……哭……好……好……活……着……替哥哥……看看……太平……盛世……连……连同……哥哥……那份……一起……活……下……去……”

      最后一个“去”字,如同游丝般,轻轻飘散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

      他握住她的手,无力地垂落。

      那双与沈清弦极为相似的、曾充满仇恨与痛苦、也曾盈满泪水与温柔的风眸,缓缓地、缓缓地阖上。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如纸、疤痕交错的脸颊上,投下最后一道脆弱的阴影。

      嘴角边,那缕黑血依旧在缓缓渗出。但狰狞痛苦的表情,却渐渐舒展开来,最终,定格为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得到了最终解脱的、安详的弧度。

      窗外,暴雨依旧如瀑布般倾泻,雷电在厚重的云层中疯狂肆虐,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苍天也在为这出惨烈到极致、真相如血的人间悲剧,奏响一曲狂暴而悲怆的挽歌。

      狂风卷着雨点,猛烈地抽打着窗棂,发出噼啪的巨响,也吹得书房内那盏唯一的油灯灯焰疯狂摇曳,明灭不定,将紧紧相拥的兄妹身影,在墙壁上投射出巨大而扭曲、仿佛随时会碎裂的阴影。

      沈清弦紧紧抱着哥哥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跪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她的哭声,从最初撕心裂肺的嚎啕,渐渐变成了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掏空的、无声的恸哭。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脸上的血污(之前溅上的)和雨水(从窗外飘入的),滚落下来,滴在哥哥毫无生息的脸上,也滴在那枚被她死死攥在掌心、紧贴心口的、温润的玉佩上。

      顾晏之沉默地站在一旁,如同一座孤寂的山岳。他看着眼前这对刚刚相认、转眼便生死永隔的兄妹,看着沈清弦那仿佛被彻底掏空灵魂的绝望模样,看着沈清川脸上那最终归于平静安详的解脱表情,那双惯常冷静锐利的眼眸深处,也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命运无常的沉重叹息,有对沈清川一生悲剧的悲悯,有对沈清弦此刻痛苦的感同身受,更有一种肩负了更多、更沉重责任的决然。

      真相,以最惨烈、最鲜血淋漓的方式,大白于天下。身份,在经历了最诡异、最痛苦的错位与撕裂后,终于揭晓。带来的,却并非解脱与释然,而是更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伤痛,和无边无际的、关于命运与人性的无奈诘问。

      乱世如炉,命运如刀。每个人都身不由己,被时代的洪流、被权力的博弈、被仇恨的锁链紧紧捆绑,走向各自或悲壮、或惨烈、或无奈、或解脱的终点。爱与恨,忠与奸,善与恶,在这张巨大的、沾满血污的棋盘上,纠缠不清,难以分辨。

      但,生活还要继续。无论多么痛苦,多么绝望,太阳依旧会在暴雨后升起,哪怕照耀的是一片被泪水与鲜血浸透的大地。仇恨的链条,或许会因沈清川这用生命献祭的、血淋淋的真相,而迎来终结的曙光。沉冤终得昭雪,阴谋终被粉碎,黑暗终被驱散。

      然而,那些逝去的生命,那些被撕裂的情感,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与伤痛,又该向谁去讨还?又该如何在漫长的余生中,去面对,去承载,去……活下去?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只有窗外无尽的暴雨,和怀中逐渐冰冷的躯体,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人间世的,残酷与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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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喜欢的宝子们,收藏一下呗,谢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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