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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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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杀机凛冽,那声夜枭般诡异的哨响余音未散,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又灌满了冰冷沉重的铅。顾晏之将沈清弦死死护在身后,身形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全身每一块肌肉都进入临战状态,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着那扇在昏黄灯光下映出窗外摇曳树影、仿佛随时会被暴力破开的雕花木窗。他的呼吸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只有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微微跳动。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关心’那东西的下落。” 顾晏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冰冷中带着一丝凛冽的嘲讽,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的目光扫过沈清弦惨白的脸,似乎在确认她的位置和安全。
沈清弦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是“暗香阁”最后、最疯狂的漏网之鱼,得知绢布消息后前来抢夺灭口?还是……那个一直笼罩在重重迷雾之后、双手沾满沈家鲜血的神秘黑衣谋士——墨先生本人?他为何偏偏在此时出现?难道他一直潜伏在暗处,监视着自己和顾晏之?那片父亲用生命隐藏的旧绢布,究竟藏着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竟能引动这尊恶魔亲自出手?!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脖颈,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衣襟,隔着布料,仿佛能感受到那半本笔记和可能存在的绢布带来的灼热与冰冷交织的触感。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预想中破窗而入的袭击并未发生。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外,除了愈发急促的雨点开始敲打窗棂的噼啪声,再无其他异动。
就在顾晏之眉心微蹙,沈清弦惊疑不定之际——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听来无比清晰的木轴转动声,从书房那扇厚重的、通向外面幽暗廊道的木门方向传来!
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魂,又像是融化了的浓稠夜色,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书房之内。来人反手,动作轻缓却果断地,将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廊道里那点微弱的光线和可能存在的窥视。
来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质地厚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黑色连帽斗篷之中,帽檐压得极低,阴影彻底掩盖了他的面容,只留下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他站在那里,仿佛与书房角落最深沉的阴影完美地融为了一体,若非亲眼看见他推门而入,几乎难以察觉他的存在。只有一股若有若无、却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冷潮湿气息,如同冬日墓穴中渗出的寒意,随着他的进入,缓缓在书房内弥漫开来。
是他!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却如同梦魇般贯穿了整个阴谋,手上沾满无数鲜血,包括沈家满门性命的——墨先生!
他竟然没有选择破窗强攻,而是从门口进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外面那些顾晏之布置的、负责警戒这条隐秘通道的皇城司暗哨,很可能已经在无声无息中,被这个可怕的对手全部解决掉了!这是何等高超的隐匿与暗杀技巧!何等嚣张的自信!
顾晏之的瞳孔在墨先生推门而入的瞬间,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冰冷的、混合着巨大危险感和被挑衅怒意的寒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将身后的沈清弦护得更紧,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筑起了一道血肉屏障,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厉声喝道,声音如同出鞘的冰刃,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墨先生!果然是你这条藏头露尾的老狗!刘氏已倒,树倒猢狲散,你竟然还敢在此刻现身!真是自寻死路!”
墨先生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深渊中浮出的礁石,沉默而危险。宽大的斗篷帽檐微微转动,阴影下,两道冰冷、锐利、如同淬了毒的针尖般的目光,如同有实质的触手,缓缓扫过全神戒备的顾晏之,最终,却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死死地钉在了被顾晏之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的、那个单薄颤抖的身影——沈清弦的身上。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用言语形容。有冰冷刺骨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与威胁;有深不见底的探究,似乎要穿透她的皮囊,看到她灵魂最深处,看到她所继承的血脉与记忆;更有……一丝极其隐晦、几乎难以捕捉的、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难以言喻的剧烈波动!那波动中,似乎混杂着痛苦、挣扎、追忆,甚至……一丝极淡的、近乎恍惚的怔忡?
这诡异的凝视,让沈清弦遍体生寒,仿佛被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又仿佛被最凶猛的野兽当作了猎物。她本能地向后缩了缩,紧紧抓住顾晏之后背的衣料,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交出东西。” 墨先生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粗糙的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器,干涩、冰冷,不带一丝一毫属于活人的情感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那不是你们该碰,更不是你们能守住的东西。”
他果然是为了那片神秘的绢布而来!沈清弦的心沉到了谷底。那到底是什么?!能让这个魔鬼如此在意,甚至不惜在穷途末路之际,亲身犯险?!
“什么东西?”顾晏之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试图掌握主动权,“墨先生指的是你与已故刘太后、刘太妃勾结,通敌叛国,以香料谋害圣躬,祸乱朝纲的如山铁证吗?抱歉,那些东西,此刻恐怕已经摆在陛下的御案之上了!你的主子们已然伏诛,你也即将步其后尘!”
“罪证?”墨先生似乎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干涩刺耳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一种更深沉的疲惫,“顾大人,到了此刻,何必再与我玩这等装聋作哑、避重就轻的把戏?我要的,是沈喻临死前,用尽最后心思维系、藏匿起来的那样东西。把它交出来,或许……” 他的帽檐再次转向沈清弦,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她的脸庞,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刺骨,“看在故人面上,我可以考虑,留她一个……全尸。”
“全尸”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容置疑的冷酷与杀意!仿佛在他眼中,沈清弦的生死,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手拿捏、用以交换的筹码。
沈清弦浑身剧震,如坠冰窟!这个魔鬼!果然是双手沾满沈家鲜血的元凶之一!他不仅害死了她的父母亲人,如今还要用如此轻蔑冷酷的语气,决定她的生死!恨意与恐惧如同冰冷的火焰,在她胸中交织燃烧,几乎要将她吞噬!
“休想!”顾晏之断然怒喝,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决绝,他将沈清弦更严实地挡在身后,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隔开那冰冷的杀意,“墨先生,刘氏一党已然灰飞烟灭,你不过是条丧家之犬,穷途末路!此时束手就擒,俯首认罪,或许本官还能在陛下面前为你求个情,让你死得痛快些!否则,定教你尝尽诏狱三百六十五道刑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穷途末路?丧家之犬?”墨先生似乎微微偏了偏头,斗篷下的阴影轮廓动了动。他缓缓抬起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那只手枯瘦却稳定,手指修长,此刻,拇指和食指之间,正拈着一个约莫拇指长短、通体呈现幽暗深邃的蓝黑色、表面光滑如镜、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着诡异光泽的金属小圆筒。圆筒的一端,似乎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如同针尖般的孔洞。
“顾大人,你和你背后那位陛下,是不是觉得,扳倒了刘氏那个目光短浅、刚愎自用的蠢妇,清理了她手下那些不成器的废物,就已经大获全胜,高枕无忧了?” 墨先生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其中蕴含的讥诮与一种更深沉的、令人不安的东西,却如同毒液般弥漫开来,“你们太天真了。真正的棋局,牵扯的势力,远非你们所见的那般简单。而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轻轻转动了一下那个幽蓝的金属小圆筒,圆筒内部似乎发出了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机簧咬合声。
“此物,名为‘九幽噬心’。里面封存的,是提纯了百倍的‘蚀骨香’精华。” 墨先生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平静地叙述着最恐怖的事实,“只需我轻轻按下此处机关,其中的毒香便会化为无色无味之气,瞬间充斥这间书房。莫说吸入,便是皮肤沾上一丝,不出一时三刻,便会骨骼酥软如棉,五脏溃烂成泥,在极致的痛苦与幻觉中,眼睁睁看着自己化为血水一滩,神魂俱灭。顾大人武功高强,或许能闭气片刻。但你身后那位娇弱的沈姑娘呢?”
他顿了顿,帽檐再次转向沈清弦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交出沈喻留下的东西。我放你离开,绝不阻拦。至于她……”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杀意凛然,“我可以给她一个痛快,留个全尸。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手中那幽蓝圆筒微微前倾的姿势,和周身弥漫开的、更加浓重的阴冷死寂之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蚀骨香!百倍提纯!沈清弦博览香料古籍,自然听说过这种传说中的宫廷禁药,其毒性之烈,堪称香中之王,无药可解!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向身前顾晏之挺拔却紧绷的背影,一股绝望的寒意瞬间淹没了她。
顾晏之的脸色在墨先生拿出“九幽噬心”筒并说出“蚀骨香”之名时,也几不可察地变了一变。但他迅速稳住心神,眼中锐光不减,反而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嘲讽:
“虚张声势!墨先生,若你当真掌握如此霸道绝伦的毒物,又何必现身与我等多费唇舌?直接引爆毒香,将我与沈氏化为枯骨,再从容搜寻你要的东西,岂不更省事?你不敢,或者说……你根本就是在诈我!那所谓‘九幽噬心’,恐怕只是个唬人的玩意儿!”
“因为……” 墨先生的声音忽然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却难以忽略的变化。那干涩冰冷的语调中,似乎掺入了一丝极其诡异的……滞涩?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握着幽蓝圆筒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了一下。
“因为那样东西,对我而言,至关重要。我必须……亲眼确认,亲手拿到。”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压抑着什么,“而且……”
他的话语再次停顿,帽檐下的阴影仿佛更加浓重,那道冰冷的目光,第三次,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地、近乎贪婪又痛苦地锁定了沈清弦苍白的脸。这一次,他注视的时间更长,目光中的情绪也翻滚得更加剧烈,那里面……似乎有深不见底的恨,有刻骨的怨,有冰冷的杀意,但在这重重负面情绪的冰层最深处,却又仿佛挣扎着一丝微弱到几乎湮灭的……近乎痛苦的挣扎?甚至……是一丝难以理解的、近乎悲悯的柔软?
“……我不想让她……死得太难看。” 他终于吐出了后半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语气中的复杂意味,让沈清弦毛骨悚然之余,又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绝伦的怪异感。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为何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为何会说这样的话?不想让她死得太难看?这算什么?施舍?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诡异而危险的对峙陷入僵局,空气紧绷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之际——
“咔嚓——!!!”
窗外,漆黑的夜空中,一道惨白刺眼、仿佛将天幕撕裂的巨型闪电,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瞬间将书房内的一切,包括顾晏之冷峻的侧脸、沈清弦惊惶的面容、墨先生笼罩在斗篷下的诡异轮廓,以及桌上跳跃的灯焰,都映照得一片森然惨白,纤毫毕现!
紧接着,几乎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惊雷,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劈落!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耳膜,震得门窗框格嗡嗡作响,连地面似乎都微微颤动!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如同天河决堤,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抽打着屋顶和窗棂,发出密集而狂暴的噼啪巨响,瞬间吞没了天地间一切其他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堪称恐怖的天地之威,让书房内的三人都出现了瞬间的本能反应迟滞。
沈清弦被那近在咫尺的炸雷吓得心脏几乎停跳,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猛退了一步!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或许是之前翻找卷宗时掉落的纸页),猛地一滑,重心失衡,后背“砰”地一声撞在了身后高大的檀木书架上!
书架被她撞得晃了晃,顶层一本厚重异常、包着铜角的古籍,被震得脱离了书档,摇晃了两下,直直地朝着她的头顶坠落下来!
“小心!”顾晏之的厉喝被淹没在狂暴的雨声中,但他反应快到了极致,几乎在沈清弦惊叫后退的同时,已猛地回身,左手疾探,想要将她拉开!
然而,就在这雷声震耳、雨声如瀑、沈清弦受惊失衡、顾晏之回身救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吸引了百分之一瞬的、电光火石的间隙——
那道一直如同阴影般静立的墨先生身影,动了!
不是扑向顾晏之,也不是攻向沈清弦的要害。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仿佛一道真正的、没有实体的黑色闪电!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人已如同鬼魅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擦着顾晏之回身挥臂的空隙,疾射向因惊吓而后退、因撞到书架而身形不稳、胸前衣襟因动作而微微敞开的——沈清弦!
他的目标,清晰无比,精准得令人心悸——并非沈清弦的咽喉、心口等致命之处,而是她因衣襟微敞而露出的、脖颈间那一抹温润的、系着红绳的亮色!
那里,悬挂着一枚贴身佩戴的、约莫铜钱大小、椭圆形、玉质温润细腻、颜色是极淡的藕荷色、中间天然带有一抹云雾状白絮的玉佩!那是她母亲林婉娘留给她的、据说能“安神辟邪”的、她自记事起便戴在身上、从未离身的唯一遗物!玉佩的样式很普通,就是常见的平安扣样式,唯有那抹天然的云雾絮,形状有些奇特,像是两条首尾相衔的小鱼。
红绳因为之前的奔跑、紧张和方才的撞击,本就有些松散,此刻衣襟微敞,那枚玉佩便完全露了出来,在窗外闪电余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而脆弱的光泽。
墨先生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枯瘦却稳如磐石的手,如同最精准的鹰爪,又像是早已演练过千万遍,分毫不差地、避开了沈清弦慌乱挥舞试图格挡的手臂,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那枚垂落的玉佩!指尖触及温润玉质的瞬间,他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扯!
“嘣——”
一声极其细微、却在此刻听来无比清晰的、丝线崩断的轻响。
那根陪伴了沈清弦十几年、已被摩挲得光滑柔韧的红绳,应声而断!
温润的藕荷色玉佩,脱离了主人的体温和眷恋,落入了那只冰冷、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中。
“还给我!!” 玉佩离体的瞬间,一种仿佛生命中最重要部分被硬生生剥离的剧痛和恐慌,让沈清弦从雷声的震慑和身体的失衡中猛地惊醒!她不顾一切地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音因极度的惊怒和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巨大的失落而扭曲变调!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是她与过去、与亲人之间最后的、有形的联系!
几乎在沈清弦尖叫的同时,顾晏之的回护也已到位!他回身挥出的手臂落空,眼中戾气暴涨,毫不犹豫地反手一剑,长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为一道匹练寒光,疾刺向墨先生因夺取玉佩而微微前倾、似乎露出了一丝破绽的咽喉!这一剑,含怒而发,快、准、狠!
然而,墨先生的动作比他更快,也更诡谲!他仿佛早已预料到顾晏之的反应,夺玉佩、退身、闪避,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他身体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后微仰,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向后飘然滑退数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顾晏之那夺命的一剑!剑尖擦着他的斗篷边缘掠过,带起几缕破碎的布丝。
他退回到书房更深的阴影之中,与顾晏之重新拉开了距离。但他没有立刻再次隐匿或发动攻击,而是……停住了。
他微微低着头,斗篷的帽檐垂下,遮住了他全部的表情。他握着那枚刚刚夺来的、尚带着沈清弦体温的藕荷色玉佩的手,抬到了胸前。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此刻竟在……微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而且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连带着他整个肩膀,甚至整个笼罩在斗篷下的身躯,都开始抑制不住地剧烈震颤起来!
他仿佛在忍受着某种巨大的、足以撕裂灵魂的痛苦,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冲破堤坝的、滔天巨浪般的激烈情绪!
借着窗外又一道划破夜空的、稍纵即逝的惨白闪电光芒,以及书房内那盏在狂风中明明灭灭、却顽强燃烧的油灯昏黄的光晕——
沈清弦清晰地看到,墨先生因为剧烈颤抖和低头凝视玉佩的动作,那一直严实笼罩着他头脸的宽大斗篷帽檐,被带动得向一侧微微滑开,露出了小半张脸!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布满了风霜侵蚀的深刻纹路,皮肤是一种长期不见天日、又饱经折磨的、病态的青白色。一道狰狞扭曲、如同蜈蚣般的陈旧疤痕,从左边额角斜斜划过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几乎毁掉了他半张脸的容貌,让他原本可能清俊的轮廓显得可怖而诡异。
但是!
那没有被疤痕完全覆盖的右边眉眼!那眉骨的形状,那微微上扬的凤眼眼尾的弧度,那挺直鼻梁的线条……尽管被岁月、风霜和那道狰狞的疤痕改变、摧残,但那骨子里的轮廓,那血脉相连的、微妙的神韵……
竟然……竟然与她记忆中早已模糊、却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父亲年轻时的容貌,有着惊人的、无法否认的相似!不,不仅仅是相似!那眉眼间的某些特质,甚至……甚至与她自己铜镜中的倒影,都有着某种奇异的、血脉相承的呼应!
一个荒谬绝伦、匪夷所思、却又如同这九天惊雷般猛烈劈入她脑海、瞬间炸得她神魂俱裂、天旋地转的念头,带着毁灭一切认知的力量,轰然降临!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你……你到底是谁?!” 沈清弦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脏里挤出来的血沫,她死死地瞪着阴影中那半张可怖又熟悉的脸,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几乎要瘫软下去,只能依靠着身后冰冷的书架勉强站立。
墨先生(或许……他不再是了?)仿佛被沈清弦这声颤抖的、充满了无尽惊骇与茫然的质问惊醒。他猛地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掩饰,也没有立刻拉回帽檐。他就那样抬着头,任由那半张疤痕交错、却依稀可见旧日轮廓的脸,暴露在摇曳的灯光和窗外闪电的余晖下。他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贪婪地、又充满了巨大痛苦与狂喜地锁定沈清弦惨白失神的脸。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颤抖得更加厉害地,举起了那只握着玉佩的手,将玉佩举到两人视线之间。他的目光,从沈清弦的脸上,移到掌心那枚温润的藕荷色玉佩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艰难的喘息声。
然后,他用一种破碎的、哽咽的、仿佛压抑了千万年悲伤与思念的、完全褪去了之前冰冷沙哑的、属于一个活生生“人”的颤抖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泣血般问道:
“这枚……‘双鱼绕莲’佩……正面右下角,莲叶与鲤鱼的缝隙之间……是否……是否天然生有一道……极细、极淡、如同……如同晨曦蛛丝般的……冰裂细纹?”
“轰——!!!!!!!”
沈清弦只觉得自己的大脑、自己的灵魂,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被无数道雷霆同时劈中!炸得粉碎!炸得灰飞烟灭!
双鱼绕莲佩!这是这枚玉佩真正的、只有极少数至亲才知道的古称!那道冰裂细纹!那道细微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只有对着最明亮的光线、在最仔细的摩挲时才能隐隐感觉到其存在的、天然玉髓纹理!那是她年幼时,与最亲近的兄长之间,关于这枚母亲遗物的、仅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最隐秘的玩笑和秘密!她曾得意地炫耀自己发现了玉佩上这道“独一无二的印记”,还被当时年长她几岁、总爱逗弄她的兄长刮着鼻子笑话她“眼神比猫儿还尖”,然后被她气恼地咬了一口胳膊,留下两排小小的牙印……
这道细纹,是她深藏心底、连父亲都未必清楚知晓的最大秘密!是她对母亲、对那段早已湮灭在时光和血火中的、遥远而温暖的童年记忆,最后的、私密的珍藏与凭吊!
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她,和那个在十岁那年,因江南老家突发瘟疫,被匆忙送往北方一位据说医术高明的远房舅舅家“避疫兼学医”、从此一去不返、音讯全无、她以为早已在瘟疫或颠沛流离中不幸夭折的……嫡亲兄长!
哥哥!沈清川!那个名字,那个模糊了面容、只剩下温暖笑容和偶尔促狭眼神的影子……那个她以为早已埋葬在岁月尘埃和无数次午夜梦回泪水中的至亲!
“哥……哥哥?” 沈清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这两个陌生到近乎拗口、却又熟悉到灵魂颤栗的字眼,不受控制地、带着无尽的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惶惑,从她颤抖的唇齿间溢出,轻飘飘的,却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那张疤痕交错、却与记忆中某个模糊影像逐渐重合的脸,“是……是你吗?沈……沈清川?!你还……活着?!”
墨先生——不,沈清川——听到这声穿越了十数年生死茫茫、血海深仇的呼唤,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向后倒退半步,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握着玉佩的手死死抵住胸口,仿佛那里有无法承受的剧痛。斗篷的帽檐被他剧烈的动作彻底掀开,滑落肩头,露出了他完整的、饱经风霜与创伤、此刻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巨大情感冲击的脸。
那张脸上,狰狞的疤痕在泪水冲刷下显得愈发刺目,但那双与沈清弦极为相似的凤眸中,此刻再没有半分阴冷、杀意或诡谲,只剩下滔天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愧疚、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深不见底的悲伤!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杂着雨水和某些更滚烫的东西,顺着他疤痕交错的脸颊肆意流淌。
“弦……弦儿……是……是哥哥……”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重量,他向前踉跄地迈出一步,伸出手,那只刚刚还冷酷夺取玉佩、沾染了无数鲜血的手,此刻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似乎想要触碰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血海深仇与漫长时光的妹妹的脸颊,想要确认这不是另一场残酷的梦境或幻觉,但指尖在距离她肌肤寸许之遥时,又如同被火焰烫到般,猛地蜷缩回去,充满了无尽的小心、恐惧与卑微的渴望,“哥哥……没死……哥哥……对不起……哥哥……回来了……”
顾晏之持剑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目光如电,在沈清弦崩溃的泪眼和沈清川那张写满了巨大痛苦与复杂情绪的脸上来回扫视。眼前的剧变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握着剑柄的手依旧稳定,但指尖的力道,在确认沈清川似乎并无立刻暴起攻击的意图、且情绪处于巨大波动中后,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但眼中的警惕与审视,却丝毫未减。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如同最冷静的旁观者与裁决者,注视着这对意外重逢、却置身于最诡异可怕情境中的兄妹。
沈清弦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到了灵魂深处、又陌生狰狞到了极点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汹涌的、毫不作伪的泪水与痛苦,看着他手中紧紧攥着的、属于母亲的玉佩,最后一丝强撑的理智与坚强,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在瞬间土崩瓦解,片瓦无存!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顺着冰凉的书架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了太久、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而出的、令人心碎的嚎啕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你明明活着……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要变成这样……为什么……要帮那些人……害死爹娘……害死那么多人……为什么啊!!!” 她语无伦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巨大的震惊、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更巨大的痛苦、困惑、以及对父母亲人惨死的恨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彻底撕裂、逼疯!她无法理解,无法接受!那个记忆里温暖爱笑的哥哥,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阴冷残酷、双手沾满鲜血、甚至可能直接参与杀害了父母的“墨先生”?!
沈清川(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流得更急。他听着妹妹撕心裂肺的质问,每一句都像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刻骨的、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与鲜血的仇恨,以及一种万念俱灰、却又不得不言的悲凉决绝。
他上前两步,似乎想扶起瘫坐在地、痛哭失声的妹妹,却被顾晏之横跨一步,再次用剑锋拦住了去路。
“站住!”顾晏之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深深的质疑,“先把话说清楚!沈清川,你若真是沈清弦的兄长,是沈喻林婉娘的亲子,为何会投身刘太后麾下,成为其最得力的鹰犬‘墨先生’?又为何要助纣为虐,参与甚至主导针对你亲生父母的灭门惨案?!今日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即便你是她兄长,本官也定斩不饶!”
沈清川停下脚步,隔着顾晏之冰冷的剑锋,望着哭得几乎昏厥的妹妹,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充满了无尽嘲讽与痛苦的惨笑。他闭上眼,两行滚烫的热泪再次顺着疤痕滑落。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十数年积压的冤屈、仇恨、痛苦与绝望,全部吸入肺腑,再化作撕裂黑暗的呐喊。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与沈清弦相似的眼眸中,只剩下冰雪般的寒冷与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他嘶哑着声音,一字一句,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的诅咒与哀鸣:
“杀害父母?助纣为虐?顾大人,你错了!大错特错!我沈清川忍辱负重,舍弃姓名,投身墨衣卫,潜入刘氏身边,不是为了效忠那个毒妇,更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报、仇!”
“我要报的,是十数年前,我沈家真正的、第一次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是林氏(沈清弦外祖父家)被诬陷贬谪、郁郁而终的仇!是我母亲林婉娘被迫远嫁、最后可能也并非善终的仇!更是……”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沈清弦,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恨意与痛苦,“更是为了查清,当年我被迫离家的所谓‘瘟疫’,究竟是天灾,还是……另一场针对我沈家、针对我父亲手中那样‘东西’的、肮脏的‘人祸’!而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深宫,指向了刘太后那个老妖妇!我加入墨衣卫,成为‘墨先生’,不是为了帮她,是为了从内部接近她,找到证据,查清真相,然后——亲手将她,和她庇护下的所有魑魅魍魉,拖进地狱,为我沈家,为我枉死的亲人,报仇雪恨!”
他近乎咆哮地吼出最后几个字,脖子上青筋暴起,脸上的疤痕因激动而变得紫红,狰狞可怖。然而,那疯狂的眼神深处,却有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孤绝的悲壮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书房内,只剩下沈清弦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窗外狂暴的雨声,以及……沈清川那番石破天惊、颠覆了所有认知的泣血控诉,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