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二十六回 ...
-
凝香苑的日子,在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风波之后,陷入了一种比以往更加令人窒息的、诡异的平静。这种平静并非真正的安宁,更像是在顾晏之雷霆万钧的铁腕手段下,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死寂。府内外的可疑人员显然经历了一场残酷而彻底的清洗,空气中似乎还隐隐飘散着一丝未曾散尽的血腥味和恐惧的气息。守卫的数量和警戒程度都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明哨暗桩交织成网,将这座精巧的别院围得如同铁桶一般,针扎不进,水泼不进,连一只陌生的飞鸟掠过上空,恐怕都会引来数道警惕的视线。
顾晏之本人来凝香苑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但每次他踏入这里,身上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仿佛刚从血腥战场或是阴暗刑房里走出来的凛冽煞气,眼神也愈发深邃难测,如同结了冰的寒潭,看不清底部的暗流涌动,仿佛在无声地酝酿着一场更大的、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
沈清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警铃长鸣,表面上却愈发安分守己,如同最温顺的绵羊。她每日除了必要的饮食起居,几乎足不出户,将自己所有的精力与时间,都投入到了那间充斥着各种复杂气味的香房之中。她不再仅仅满足于模仿苏晚晴的喜好,调制那些符合“晚晴”身份的、温婉柔顺的香气,而是开始尝试一些更加复杂、更加冷僻、甚至带着些许隐秘实验性质的合香。
她利用顾晏之偶尔送来的、以及通过春涧夏泉小心翼翼从府外采买或交换来的稀有香药,反复进行配伍、试错,在一方小小的香案上,如同最严谨的药师,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每一种新配方的细微气味变化、燃烧时的色泽、以及可能产生的、写在古籍角落里的种种或真实或传说的效用。她清楚地知道,在这座与世隔绝、杀机四伏的孤岛上,香料,是她唯一能真正掌握、并且兼具了伪装、探查、乃至在绝境中寻求一丝自保可能的、无形的武器。
她开始暗中尝试还原父亲那些残破笔记中记载的一些生僻甚至堪称诡异的香方,尤其是那些在旁边标注着“安神”、“惊悸”、“迷幻”、“通窍”等字眼的方子。刘太妃寿宴之后,那被宫中严密封锁的“怪病”消息,如同警钟,让她骤然意识到,香料的力量,或许远远超乎她过去的认知,绝不仅仅是风花雪月的点缀,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它或许能成为无形无影、却能搅动风云的可怕力量。若能窥破其中关窍,掌握一二,未必不能成为她在这绝境中,撬动命运的一线微弱生机。
偶尔,在夜深人静,独自对着一炉青烟发呆时,她也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金明池画舫上,顾晏之那片刻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失态和低语;想起遇刺之夜,他破门而入时那雷霆般的震怒,以及之后那强硬的、几乎要将她揉碎般的拥抱。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子,总会激起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悸动与困惑的暖意,但随即,便被更深的、如同冰水浇头般的警惕和理智强行压下。她不断地、反复地告诫自己,所有看似异常的温度和靠近,都是假象,都是算计,都是更高明操控术的一部分。在这个男人深不见底的心海中,利用才是永恒不变的底色。任何一丝一毫的心软和动摇,都是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愚蠢行为。
这天午后,天色有些阴沉,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屋檐,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息。沈清弦正凝神坐在香案前,屏息感受着一炉新试合的香饼初燃时的细微气味变化,并提笔在宣纸上记录下“初嗅清甜,似有蜜意,然底韵微涩,隐有草木腥气……”的字样。
就在这时,香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春涧脚步略显急促地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眼神闪烁,嘴唇嗫嚅了几下,一副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模样。
“怎么了?”沈清弦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常,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头问道。春涧向来沉稳持重,心思缜密,鲜少有这般慌乱失措、难以启齿的神情。
“娘子……”春涧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这才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巨大的惶恐,颤声道:“外面……外面现在都在传一件……一件简直匪夷所思的怪事!说是……说是苏家那位小姐,苏、苏晚晴……她、她没死!她回汴京了!”
“哐当!”
沈清弦手中那支紫檀木杆、白玉斗的精致狼毫笔,应声掉落在铺开的宣纸上,笔尖饱蘸的浓墨瞬间在素白的纸笺上晕开一大团丑陋的墨迹,如同骤然降临的噩兆。她猛地从绣墩上站起身,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香案一角的小香炉,脸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煞白如纸,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法控制的尖锐颤抖:
“你说什么?!谁没死?!你再说一遍?!”
春涧被她的剧烈反应吓得倒退了一小步,脸色也跟着发白,连忙道:“奴婢……奴婢也是刚才去大厨房取娘子您的份例点心时,听外院负责采买的两个婆子躲在墙角窃窃私语,说……说现在满城都在传!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前几日,有人在相国寺大雄宝殿进香时,亲眼见到了……见到了苏家小姐!虽然当时戴着垂纱的帷帽,看得不甚真切,但那通身的气度,走路的姿态,尤其是侧脸和身形……好几个老人都说,绝不会错,就是苏相爷家的那位千金!还说……她身边还跟着几个眼生的、看起来就极不好惹的护卫,气度非凡,不似寻常家丁……”
苏晚晴没死?回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
沈清弦如遭五雷轰顶,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气瞬间从头顶灌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冰凉,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蜂在同时振翅,几乎要将她的鼓膜撕裂,春涧后面的话变得模糊而遥远。
苏晚晴没死?那她是谁?她这三年来,顶着这张脸,模仿着她的喜好,战战兢兢地扮演着她的影子,忍受着顾晏之时而冰冷时而炽热的凝视,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屈辱、所有的隐忍和算计……这一切,又算什么?一个天大的、荒谬绝伦的笑话吗?!
顾晏之……他知道吗?他如果早就知道苏晚晴未死,却还将她这个赝品禁锢在身边,百般试探,万般折辱,时而温情脉脉时而冷酷如刀,那他究竟把她当成了什么?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一个用来缅怀的、可怜的替代品?如果他不知道……那这个“死而复生”、突然出现的苏晚晴,又是怎么回事?是三年前的“香杀”另有隐情?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还是……这根本就是另一个针对顾晏之,或者针对更深层秘密的巨大阴谋?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旋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扭曲。她就像戏台上那个涂脂抹粉、极力模仿着主角的丑角,自以为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沉浸在自己的悲欢离合里,却不知台下的观众早已看穿了她的滑稽与可怜,而那个真正的主角,此刻,正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登场,即将将她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消息……消息来源确实吗?会不会……会不会是以讹传讹?”她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不堪一击的希望。
“满城都在传……而且,听说苏相府那早已荒废的旧宅那边,这两天似乎也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夜里好像有灯火,还有陌生的人影出入……”春涧的声音也越来越低,充满了恐惧。苏晚晴的“死而复生”,牵扯的是当朝宰相(虽已故)的千金,是权倾朝野的枢密副使顾晏之心心念念、寻找了多年的白月光,这背后牵扯的势力、隐藏的秘密和可能引发的惊涛骇浪,她一个小小的丫鬟,仅仅是稍微设想一下,就觉得胆战心惊,如坠冰窟。
沈清弦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僵硬地坐回身后的绣墩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但周身的血液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带来刺骨的寒意。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几乎要崩溃的情绪,大脑在极致的恐慌中被迫飞速运转。
假死?金蝉脱壳?为什么?三年前苏晚晴的“病逝”轰动整个汴京,丧仪极尽哀荣,若是假死,需要何等精密的策划和庞大的势力遮掩?为何选在三年后的此时突然回来?是当初假死的目的已经达成?还是出现了新的、无法预料的变故,迫使她不得不现身?她回来要做什么?寻找顾晏之?重续前缘?那她沈清弦这个占据了鹊巢的鸠,这个可笑的、多余的替身,又将置于何地?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顾晏之……他知道了吗?他若知道,会是什么反应?是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去迎接他失而复得的“晚晴”?还是震怒于被欺骗了三年?或者……他会如何处置她?这个失去了所有利用价值的、甚至可能因为知晓太多而变得危险的赝品?
一股冰冷的、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头顶,让她忍不住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想起顾晏之书房暗格里那幅被珍藏的苏晚晴小像,想起他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画像流露出的深切的痛苦与思念,想起他偶尔情动时,在她耳边用那种近乎破碎的嗓音唤出的“晚晴”……如果正主真的回来了,完好无损地回来了,那他顾晏之,还有什么理由需要她沈清弦的存在?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像处理一件废旧的、碍眼的物品,彻底抹去存在的痕迹?还是成为顾晏之向苏晚晴证明清白、表忠心的“礼物”或“祭品”,被交出去任人处置?
恐惧,如同无数冰冷滑腻的毒蛇,瞬间缠绕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她痛彻心扉,几乎要窒息而亡。
“大人……大人他知道了吗?”她听到自己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在问,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期盼。
春涧惶恐地摇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奴婢不知……但……但这么大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想必……想必很快就会传到大人耳中。或许……或许现在已经……”
是啊,怎么可能不知道。或许,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或许,消息传来的那一刻,他已经扔下了所有公务,正快马加鞭、心急如焚地奔向某个地方,去迎接、去确认他真正牵挂了三年的那个人。而凝香苑,和她沈清弦,此刻在他心中,恐怕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已然成了亟待丢弃的、沾满了灰尘的旧物。
沈清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化成了一尊失去了灵魂的、苍白冰冷的雕塑。香房里,那炉刚刚点燃不久、尚在试验阶段的香饼,依旧在静静地燃烧着,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略带辛辣和苦涩的复杂气味,缭绕在她周围,盘旋上升,如同无声的谶语,更添几分令人窒息的诡异和深不见底的不安。
窗外,阴云愈发低沉浓重,天色暗沉如夜,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似乎即将撕裂天空,倾泻而下。而沈清弦的世界,已经先于这天地之威,彻底地、无可挽回地颠覆、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