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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回 杀机露(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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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之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与未散的杀意离开后,凝香苑再次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的平静。但这平静,与以往那种被圈养的、死水般的静谧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场狂风暴雨肆虐过后,空气中弥漫的、带着硝烟与血腥味的、令人心悸的短暂死寂。
院落内外的守卫数量明显增加了一倍不止,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皆是神情肃杀、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的精锐护卫。他们如同钉子般楔在每一个关键的角落和通道,将这座精致的别院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水泄不通。连春涧和夏泉这两个贴身丫鬟出入内院,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严格盘查和审视,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稍有不慎,便会引来冰冷的注视和无声的警告。
沈清弦心中了然,这是顾晏之在清洗内部,也是在用这种近乎囚禁的方式,加强对她的绝对控制。那批被做了手脚的香料来源,以及那晚刺客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潜入的漏洞,必然牵扯到顾府内部某些被渗透、被收买、或者玩忽职守的人员。顾晏之的雷霆之怒,需要鲜血和绝对的威慑来平息,而她这个引发这一切的“诱饵”,自然要被更加严密地“保护”起来,不容再有丝毫闪失。
她乐得清静,也顺势而为,每日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间熟悉的香房里。在外人看来,她是在用调香来静心宁神,平复那夜刺杀带来的惊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利用这难得的、不受打扰的时间,在袅袅升腾的、或馥郁或清冷的香气中,凝神静气,反复梳理、推敲、整合着脑海中那纷繁复杂、如同乱麻般的线索,试图在迷雾中看清前路,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万籁俱寂,只有秋虫在墙角发出最后的、有气无力的鸣叫。月色被薄云遮掩,只透下朦胧的清辉,如同给庭院洒上了一层冰冷的薄霜。沈清弦刚刚沐浴更衣,正准备吹熄烛火安歇,窗外靠近后墙的角落,忽然传来了三声极其轻微、却又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声响——笃、笃笃。
那声音极轻,像是某种夜枭的啼叫,又像是石子偶然敲击在瓦片上的脆响,混杂在风声和虫鸣中,几乎难以分辨。但沈清弦的心,却在这一瞬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跳出胸腔!这三声间隔独特的声响,是她和陆九小时候,在沈家后巷玩耍时约定的、一种极其隐秘的紧急联络信号!除了他们两人,绝无第三人知晓!
陆九!他竟然来了!在顾晏之刚刚进行过血腥清洗、守卫森严到如此地步的情况下,他竟然还能找到空隙,冒险潜入到这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混合着巨大的担忧瞬间攫住了她。她强压下几乎要破口而出的呼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赤着脚,如同最轻灵的猫儿般,悄无声息地走到紧闭的支摘窗边。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院中巡逻的脚步声刚刚远去,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道仅容一指通过的缝隙。
几乎是同时,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屋檐上方悄无声息地滑落,精准地贴近了窗沿,动作敏捷得不可思议。月光短暂地穿透云层,照亮了来人的侧脸——正是陆九!他穿着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炯炯有神、此刻却写满了急切和担忧的眼睛。
“清弦!你没事吧?我前几日才得到确切消息,说凝香苑前几天夜里出了大事,有顶尖的死士潜入刺杀!你……你可有受伤?”陆九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语速快得惊人,每一个字都透着后怕和焦灼。
“我没事,陆九哥,真的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沈清弦连忙安抚他,心中暖流涌过,但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担忧,“你怎么这么冒险跑到这里来?现在这里的守卫比之前森严了数倍不止,万一被发现了……”她不敢想象那后果。
“放心,我来之前仔细观察过,他们刚换过岗,这个方位有一炷香左右的视线盲区和巡逻间隙。”陆九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谨慎和自信,但眼神中的凝重却丝毫未减,“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我动用了一些……不太方便明说的渠道,查到了一些事情,很可能与这次针对你的刺杀有关!”
“你说!”沈清弦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陆九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那个被顾晏之弄死的刺客,虽然来历被抹得很干净,但我从一个极隐秘的线人那里打听到,他使用的一种极其阴毒的暗器手法,以及身上残留的某种特殊药草气味,很可能指向一个叫做‘墨衣卫’的组织!”
“墨衣卫?”沈清弦眉头紧蹙,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但光听名字,就感到一股阴森之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极其神秘、也极其可怕的组织!”陆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据说他们直属于宫中某位权势滔天的大人物,专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手段狠辣诡谲,行事不留痕迹。朝野上下,知道他们存在的人都寥寥无几。你之前提到的那个神出鬼没、气息阴寒的墨先生……我怀疑,他很可能就是墨衣卫中的核心人物,甚至可能是首领之一!”
墨先生!果然是他!或者是他所代表的那个恐怖势力!沈清弦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窟。墨衣卫,宫中大人物……这潭水的深度和黑暗,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想象!沈家的冤案,苏晚晴的“香杀”,难道背后站着的,是这等庞然大物?
“还有更蹊跷的,”陆九继续快速说道,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我怀疑,刘太妃寿宴那天,你献上的那盒寿香,可能真的在不知不觉中,起到了某种意想不到的作用!我有个过命的兄弟在太医院当差,前几日他酒后失言,说寿宴之后,刘太妃似乎得了一种怪病,夜间常常惊悸难眠,心悸盗汗,太医院几位顶尖的太医会诊都束手无策,查不出具体病因,但这个消息被上面严密封锁了,严禁外传!”
沈清弦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才没有惊叫出声!她的香……真的起作用了!虽然效果可能和她最初预想的、引发剧烈反应不同,但这种诡异而隐秘的“怪病”,反而更令人心惊!这无疑说明,那味异常的安息香,在与宫中可能存在的其他香料、或者太妃正在服用的药物相互作用后,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妙、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的负面影响!而这,恰恰触动了幕后之人最敏感的神经!所以他们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不惜派出“墨衣卫”这样的死士来灭口!对方是怕她通过这盒香顺藤摸瓜,查出香料背后的秘密?还是怕刘太妃的“怪病”最终纸包不住火,牵扯出更惊天动地的大案?
“另外,你一直让我暗中查访的沈家旧案,”陆九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丝沉痛,“我查到,当年负责初步勘查火灾现场、经验最丰富的一个老仵作,在案发后不到半个月,就被人发现‘意外’失足落水,淹死在城外的护城河里了。而当时主办此案、态度最为积极的一个开封府推官,也在案发一年后,‘恰好’告老还乡,却在返乡途中,全家连仆役十几口人,遭遇‘山贼’袭击,无一生还!”
灭口!这是赤裸裸的、斩草除根式的灭口!沈清弦浑身冰凉,牙齿都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打颤。沈家那场蹊跷的大火,果然不是意外!而凶手的手段,竟是如此狠毒缜密,为了掩盖真相,连办案人员都不放过,甚至株连全家!这背后隐藏的势力,该是何等的丧心病狂,何等的权势熏天!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墨衣卫”和“宫中大人物”这根线隐隐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盘踞在九重宫阙深处、散发着浓郁黑暗气息的巨大阴影!而顾晏之,他显然也在追查这股势力,所以他才会对这次的刺杀如此震怒,因为这不仅是对他权威的挑衅,更证明了他追查的方向是正确的,已经触及了对方的核心利益!
“清弦!你现在太危险了!”陆九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虑和担忧,“顾晏之把你放在明处,就是把你当成了活靶子!这次侥幸躲过,下次呢?下下次呢?墨衣卫的手段防不胜防!你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我……我可以想办法接应你!”
离开?沈清弦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谈何容易!且不说这如同天罗地网般的森严守卫,就算她侥幸能逃出这座凝香苑,逃出顾府,甚至逃出汴京城,又能逃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对方是能够动用“墨衣卫”的宫中势力,其能量之大,恐怕遍布朝野,她一个孤女,能逃到天涯海角吗?更何况,父母兄长的血海深仇未报,沈家满门冤屈未雪,真相的轮廓已经近在眼前,她怎能在此刻像个懦夫一样一走了之?
“陆九哥,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我现在不能走。”沈清弦抬起眼,尽管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眸子却异常明亮、坚定,如同淬了火的寒星,“现在离开,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留在顾晏之身边,虽然是与虎谋皮,步步惊心,但至少暂时是一道护身符。而且……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接触到最核心的秘密,才能有机会查清真相,为沈家讨回公道!”
“可是清弦!这太险了!顾晏之那个人,心思比海还深,他……”
“没有可是!”沈清弦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陆九哥,这是我选的路,也是我唯一能走的路。谢谢你冒死告诉我这些至关重要的消息。但你现在的处境比我更危险!墨衣卫无孔不入,你查这些事,一旦被他们察觉……后果不堪设想!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轻易来找我了!如果真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还是用我们以前约定的、最稳妥的方法联系。你自己……一定要万事小心,保重自己!”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
陆九看着她苍白而倔强的脸,知道她心意已决,再劝无用,只能重重地、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痛惜和担忧:“你……你这又是何苦……罢了!既然你已决定,我……我尊重你。但你记住,清弦,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只要你发出信号,就算刀山火海,我陆九也一定闯进来救你!”
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巡逻护卫铠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和逐渐清晰的脚步声。陆九脸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巡逻队快过来了!我得立刻走!清弦,你……千万保重!”他深深地、不舍地看了沈清弦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随即身形如同融化的墨汁般,向后一缩,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清弦轻轻关好窗户,背靠着冰冷而坚硬的墙壁,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手脚一片冰凉。陆九带来的信息如同巨大的冰山,骤然撞入了她原本就波涛汹涌的心海,掀起了滔天巨浪。墨衣卫、太妃怪病、办案人员被灭口……每一条信息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也让一直笼罩在眼前的迷雾,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显露出其后那狰狞可怖的冰山一角!
兴奋与恐惧如同两条毒蛇,交织缠绕着她的心脏。她既为终于触摸到了敌人那模糊而恐怖的轮廓感到一丝病态的兴奋,又为这敌人所展现出的庞大权势和狠毒手段而感到彻骨的冰寒与恐惧。
她缓缓走到梳妆台前,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的月光,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因为极度激动和坚定而显得异常明亮的容颜。杀机已然如同实质的刀锋,悬在头顶,但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任人摆布的棋子了。她知道了对手是谁(至少是哪个层面的、何等可怕的对手),模糊地理解了顾晏之在这场巨大博弈中所处的位置和目的,也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接下来应该行走的、那条遍布荆棘却也通往真相的险峻之路。
她要继续完美地扮演好那个受惊过度、脆弱无助、全身心依赖顾晏之的“苏晚晴”,最大限度地降低所有人的戒心,尤其是降低顾晏之那多疑的审视。同时,她要更加深入、更加隐秘地研究香料之学,尤其是那些可能与宫廷秘闻、与前朝旧案、与“香杀”之谜息息相关的稀有香料和禁忌配方。她要让自己成为顾晏之手中那把最锋利、最难以替代的“香刃”,在助他割开重重迷雾、劈向那庞大阴影的同时,也为自己劈开一条血路,窥见真相,并最终……完成复仇!
窗外,夜色正浓,乌云再次遮蔽了月光,天地间陷入更深的黑暗。但沈清弦知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往往也预示着光明即将撕破夜幕。这场由一场血腥刺杀而彻底掀开序幕的、更加凶险的新篇章,注定将充满更多的阴谋、背叛、血腥与死亡,但也必将……更加接近那被层层掩盖的、残酷的真相。
而她,已经做好了浴血前行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