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回 杀机露(中 ...
-
凝香苑的夜晚,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血腥刺杀彻底撕碎了往昔那层虚伪的平静外衣。此刻,院落内外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手持利刃、神情肃杀的护卫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这座精致的牢笼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未散尽的迷烟异味,以及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仿佛一张无形的弓弦已被拉至极限,稍一触碰,便会崩断,引来雷霆之怒。
那名昏迷不醒、胸骨碎裂、奄奄一息的刺客,如同一条死狗般被几名如狼似虎、面色铁青的护卫粗暴地拖了下去,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血痕。等待他的,将是顾晏之麾下那些精通刑讯、手段酷烈的专业人士的“招待”。没有人会怀疑,在顾晏之此刻那足以冰封千里的盛怒之下,这个胆大包天的闯入者,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会被榨干所知的一切秘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内室之中,沈清弦被顾晏之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力道紧紧抱在怀里,一路无言地抱回。他的手臂坚硬如铁,箍得她生疼,那强劲的心跳隔着衣料重重撞击着她的耳膜,分不清是因为疾奔而来的激烈,还是那未曾平息的滔天怒焰。春涧和夏泉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如同受惊的鹌鹑,战战兢兢地收拾着狼藉的地面,擦拭血迹,点燃气味浓郁的安神香试图驱散那令人不安的味道,又手脚发软地端来一碗热气腾腾、据说有压惊奇效的汤药。
顾晏之将沈清弦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软榻上,却并未像完成任务般立刻离开。他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包括那两名惊魂未定的贴身丫鬟。房门被轻轻带上,室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缕缕盘旋上升、试图抚平惊悸却更添几分诡秘的安神香烟气。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撩起袍角,在榻边的梨花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鸷与冰寒。他用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锐利得如同寒冰淬炼而成的刀锋般的眸子,死死地、毫无避讳地盯着一身素白中衣、蜷缩在锦被里的沈清弦。那目光仿佛具有实质的穿透力,要一层层剖开她脆弱惊慌的外壳,直抵灵魂深处,审视她内心每一丝最细微的恐惧震颤、每一分最真实的后怕余悸,乃至任何可能隐藏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清弦将自己深深埋入柔软的被褥中,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小脸,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甚至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一下。这不是伪装,至少不全是。她是真的害怕,那种与死神擦肩而过、刀刃几乎贴上脖颈的极致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心有余悸,手脚冰凉。她需要这种真实无比的恐惧,来作为最完美的掩护,掩盖她此刻心中正在掀起的、更加汹涌、更加复杂的惊涛骇浪——关于这场刺杀的真相,关于顾晏之的意图,关于她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
是谁?究竟是谁要杀她?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是在刘太妃寿宴之后这个敏感的时间点?
是因为那盒动了手脚的寿香终于引发了某些她无法知晓的连锁反应,触碰了某个庞大利益集团的逆鳞,所以迫不及待地要除掉她这个可能知晓内情或仅仅是“可疑”的调香人?还是说,她的存在本身——“沈清弦”这个身份,或者她作为“苏晚晴”替身这个事实——就已经成了某些隐藏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而顾晏之……他的出现,真的太“及时”了!及时得令人心惊!深更半夜,他怎么会那么“恰巧”地出现在凝香苑附近?是真的恰好有事过来?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早有预料,一直就在暗中监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等待着猎物(刺客)和诱饵(她)的碰撞?
如果他早就知道今晚会有刺杀,那他为什么不提前防范?为什么不加强守卫?为什么任由她独自面对这致命的危险?难道……一个冰冷刺骨、让她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他真的是在利用她做诱饵,故意布下这个局,用来引出潜藏的敌人,或者说,是用来测试某些人的反应?!
这个认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沈清弦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绞痛,随之蔓延开的是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眼前这个男人,他的心机之深沉、手段之冷酷,简直可怕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明知有致命的危险潜伏在侧,却可以面不改色地将她置于刀锋之下,用她的性命去赌博!那么,方才他破门而入时那看似紧张急切的救援,那紧紧将她护在怀中的拥抱,又算是什么?是确认鱼饵是否还完好无损的检查?还是做戏做全套的表演?
“吓到了?”顾晏之终于开口,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也打断了沈清弦脑海中疯狂滋长的、令人绝望的猜测。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冰凉苍白的脸颊,那修长的手指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前一瞬,动作却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收了回去,重新搭在了自己的膝上。
沈清弦抬起一双泪光盈盈、充满了惊惧与无助的眼眸,望向他,声音带着真实的哽咽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仿佛一只受惊过度、寻求庇护的幼兽:“大人……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要杀我?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平日深居简出,从不敢招惹是非……”她将问题抛了回去,试图从他接下来的反应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顾晏之的眸色深沉如无边暗夜,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未散的凌厉戾气,有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锐利与审视。他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看着她那恰到好处的恐惧与迷茫,不置可否。
“你什么都没做错。”他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只是这世道,有时候,仅仅是身怀异香,或者……仅仅是‘可能’知道些什么,就足以成为取死之道。”
沈清弦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如同坠入冰窟!他果然知道了!他话中的“异香”、“可能知道些什么”,几乎是在明示那盒寿香!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果然与寿宴、与那盒她动了手脚的香脱不开干系!
“是因为……是因为我调制的那盒献给太妃的寿香吗?”她颤声问道,眼中充满了“无辜”的、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更深切的害怕,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可是……大人,那只是……那只是循例进献的寿礼啊!用料、配方都是按照规矩来的,怎么会……怎么会引来杀身之祸?”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顾晏之打断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略带疲惫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看透世情的苍凉与冷酷,“有时候,威胁并非来自于你做了什么,而是来自于你的存在本身,或者,你手中可能掌握的、某些人不希望被触及的东西。仅仅是‘可能’二字,就足够了。”
他的话,如同沉重的鼓槌,一下下敲在沈清弦紧绷的心弦上。“可能知道些什么”?他是在暗示,那盒寿香在无意中触及了某个惊天秘密的边缘?还是说,他根本就已经认定,她“沈清弦”这个身份,本身就知晓某些关于沈家、关于苏晚晴、甚至关于更深远阴谋的秘密?
“清弦……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她用力摇着头,泪水濡湿了鬓角,将一个完全被卷入可怕阴谋、不知所措、唯有恐惧的弱女子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调香女,侥幸得大人收留,苟全性命……我能知道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值得他们……值得他们派来这样的死士……”
顾晏之静静地看着她声泪俱下的表演,目光深邃,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半晌,他才淡淡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不明白最好。有些浑水,不知道深浅,就不要轻易去蹚。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对你而言,反而活得越久,越安稳。”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最严厉的警告,划清了界限,阻止她的探究;但细细品味,那“活得越久越安稳”几个字,又隐隐透着一丝……变相的保护意味?沈清弦心中更加混乱,如同缠结的乱麻,理不出头绪。他到底是想保护她,还是仅仅想控制她,让她安分地做个无知无觉的棋子?
“那……那个刺客……幕后主使,能……能查出来吗?”她怯生生地、带着一丝期盼和更大的恐惧问道,仿佛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顾晏之眼中寒光骤然一闪,如同雪亮的刀锋出鞘,周身散发出一种凌厉霸道的杀气,语气森然刺骨:“放心,他活不过今晚。至于他背后的人……”他顿了顿,目光遥遥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锁定了某个隐藏的敌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毋庸置疑的决绝,“无论藏得多深,本官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说这话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绝对权力和冰冷杀意的气息,让沈清弦毫不怀疑,他有能力、也有决心做到这一点。但这也更加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顾晏之绝非这场刺杀的主使者,他甚至对此感到极大的愤怒。那么,他确实是在利用她,但目的似乎并非要她的命,而是……保护她这个“鱼饵”的安全,以便顺藤摸瓜,钓出真正的大鱼?或者,更深一层,他要保护的,是她所代表的、可能蕴含的“秘密”?
正当她心念电转之际,门外传来了护卫首领刻意压低的、带着无比恭敬与惶恐的声音:“大人,犯人……招了。”
顾晏之眸光骤然一凛,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他倏地站起身,带起一阵微冷的夜风,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看好娘子。”说完,便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内室里顿时只剩下沈清弦一人。她依旧蜷缩在柔软的榻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窗外,隐约传来压抑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审问声,间或夹杂着模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短促惨叫,却又很快被什么力量强行扼制,归于一种更可怕的寂静。这些声音如同冰冷的针,一下下刺穿着她的耳膜,也刺穿着她本就紧绷的神经,让她心中的寒意如同潮水般蔓延,几乎要将她冻结。
顾晏之那毫不掩饰的震怒,以及那句“一个都不会放过”的誓言,让她暂时排除了他是幕后真凶的可能性。但他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先将她置于险境、再如同天神般降临拯救的态度,让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庞大棋局中一颗关键的、却也是身不由己的棋子。一颗被他用来投石问路、引诱敌人暴露、以便追查更深层真相的棋子。
那么,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究竟是谁?是那个神出鬼没、气息阴寒的墨先生吗?还是宫中那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刘太妃?亦或是……金明池上那艘华丽官船的主人?那艘让顾晏之流露出明显厌恶的船,它所代表的势力?
而顾晏之如此大动干戈、不惜以她为饵想要追查的真相,又到底是什么?是苏晚晴离奇死亡的“香杀”之谜?还是她沈家满门被灭的惨案根源?或者,这两者之间,本就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一体两面的可怕联系?
沈清弦用力抱紧自己冰冷的双臂,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和孤独将她紧紧包裹。她以为自己是在黑暗中独自摸索,试图寻找真相的微光,却不知早已成了别人局中一颗被摆放在明处的棋子,性命随时可能因为棋手的需要而被牺牲。这种生死操于他人之手、每一步都被人算计得清清楚楚的感觉,比直面淬毒的利刃更让人感到绝望和无力。
但,绝望的淤泥深处,有时也会扭曲地生出一丝诡异的希望之光。既然顾晏之的目的,似乎也是为了查清某个真相,那么至少在现阶段,他们两人的目标,在某种程度上是重合的。她是否可以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更加巧妙地利用这层诡异的关系,借助顾晏之的权势和力量(尽管这力量同时也意味着监控和危险),更快地接近那个隐藏在迷雾最深处的核心秘密?
只是,与虎谋皮,与魔鬼做交易,需要付出的代价,又将会是什么?会不会是彻底的迷失,是灵魂的沦陷?
窗外的审问声不知在何时彻底停止了。夜色重归死寂,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沉稳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停在门外,随即,房门被轻轻推开,顾晏之去而复返。
他的脸色依旧冰冷如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但眼中的凌厉戾气似乎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疲惫,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极其耗费心神的博弈。他走到榻边,垂眸看着蜷缩在被子里、脸色苍白、眼神怯怯地望着他的沈清弦,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俯下身,伸出双臂,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打横抱了起来。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但怀抱却异常稳固。
“今晚,”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仿佛只是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