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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陆乐知在城南的小院,远离闹市,背靠一片疏朗竹林,夜雨敲打竹叶,沙沙作响,反倒衬得小院格外寂静。
      陆家的仆从显然早已打点好一切,院子干净整洁,热水、粥品、药箱已备在侧间,仆从在恭敬引路后便避得远远的。
      祁琰被安置在临窗的榻上。他依旧沉默,像个抽离了灵魂的精致人偶,任由陆乐知指挥人给他除去沾了潮气的外袍,换上干净的宽松衣衫。
      陆乐知净了手,打开她的药箱,取出那套特制的银针,在烛火上掠过。暖黄的光映着她的侧脸,沉静而专注。

      祁琰看着她,突然发问:“你早知道有问题,对吗?”
      “殿下根基不稳,贪功冒进,出差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祁琰笑了,那笑容万分苦涩,有种辛辣的自嘲:“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帮我?”
      针尖在烛火中泛着一点寒芒。陆乐知的手稳稳悬停在他穴位上方一寸处,抬眼看他。

      “殿下,您听过‘势’这个字吗?哦,您知道,毕竟您之前强调过。”
      这话让祁琰下意识想要争辩,她不等他开口,针尖已精准落下,微凉的触感混着酸胀,直透肌理。

      “《孙子兵法》说:‘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又说:‘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她语速平缓,手下针路却清晰稳定,“您今日之败,败于势。”

      祁琰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您有什么势呢?或许天皇贵胄之姿比起寻常百姓是有势,但是……您的对手也是天皇贵胄啊。”
      “您是皇子,初出茅庐,公主殿下与您一母同胞,却已经在江南经营了十几年了,她早已将此处财权、人事、规则,织成了一张大网。您孤身闯入,想凭一纸诏令、几桩罪证就撕破它,无异于逆水行舟。您与公主起点相同,之间却差了十余年的积累。怎么能赢呢?”

      她顿了顿,手中的银针悬停在他心脉附近的穴位上方,目光锐利如刀:“更何况,您还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您把‘改弦更张’这件事,想成了请客吃饭扮家家酒一般的游戏。”
      祁琰猛地抬眼,她这话太过直白粗粝,与他素日接触的雅驯之言截然不同。

      陆乐知迎着他的目光,手下针落,这一次的刺激格外鲜明:“殿下志向远大,想要以此事杀鸡儆猴,敲山震虎,让官场上那些蠹虫害怕,但是您又妇人之仁,每一步下的都不是死手。您指望着一纸公文、几次查访、几场看似惊险的谈判,就能让盘踞十余年的利益集团自行瓦解,让积弊的政治一下海晏河清。请殿下恕乐知直言,您太天真了。”

      她语气渐沉,每一句话都像重锤:“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公主的生意看起来不堪,但既然能创造那么大的流水,那就必然会有从中得利的势力为其支持。您看到弊端想要清洗,实际上就是要让一部分人让利。您想要人让利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其实公主殿下看在骨肉之情和朝廷大势愿意分出一份,本身就是看在了您的皇子身份上,您若是只是想当办事的王爷,今日便会选择和光同尘,此刻多半在与公主殿下把酒言欢,但您看不上这些,想要是一改官场之弊,那这就是夺权,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祁琰的脸色在烛光下又白了一层,呼吸微促。
      “您以为您手握王命,秉持公理,对方就该束手就擒?”陆乐知手下针路不停,话语却越发犀利,“您的王命在他们经营多年的地盘上,效力几何?您的公理,在他们用真金白银和人情网络构筑的‘现实’面前,又值几钱?”
      “公主能轻易救走柳清友,不是因为驸马的行动,而是因为那抱琴楼、那往来账目、那牵连其中的无数官吏商贾,那本身就是她权力根基的一部分。您要动柳清友,就是在动她的根基。她岂会跟您讲道理、论法度?她只会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告诉您:在这里,我的话,就是规矩。”
      又一针落下,祁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知是针感,还是她话语带来的冲击。

      “您今日觉得委屈,觉得他们不按常理出牌。”陆乐知的声音低缓下来,却带着更深的穿透力,“那是因为您还没明白,在这类斗争中,最大的常理,就是没有常理。或者说,力量对比本身,就是唯一的常理。当一方拥有绝对优势时,规则、体面、甚至亲情,都可以成为武器,也可以随时弃之如敝履。”
      她退后半步,审视着针阵,语气略缓,但内容依旧冰冷:
      “这不是您个人的过失,殿下。这是‘势’的必然。如同水往低处流,是无法阻挡的趋势。您想逆转它,单靠个人的道德、才干,乃至皇子的身份,都远远不够。”

      祁琰抬头,怔怔地看向陆乐知。

      从来没有,以前从来没有人,那么清楚地洞悉他的野心,也从来没有人将那些官场中人心知肚明的潜规则,以如此鄙夷的语气摊开来谈论。
      针施完了,她空出手目光平静地回望他:
      “《孟子》说:‘虽有智慧,不如乘势。’殿下,您不缺智慧,缺的是‘乘势’的眼与力。您其实也知道,您现在面临的并非死局,只是现在不愿意去接受这场失败罢了。”

      “您心里很清楚,您以后会继位,您已经将这天下视作了您的所有物,于是您不愿意去接受所谓忤逆的行为,不愿意去向您眼中未来的臣下低头。这也是您现在如此苦闷的原因。单靠你个人,或者是你看得上的那些势力,您比不过公主殿下。”

      “但是殿下,公主殿下在江南经营的这张网,并不是铁板一片,殿下看起来占了上风,它看似绵密坚韧,实则已经绷到了极致。不然您今日也不会产生可以和公主摊牌的念头,您并非毫无凭据的莽撞,而是本能地嗅到了那张网已然紧绷、甚至开始发出不堪重负声音的气息。”她略顿,一字一句道,“您很清楚,她的扩张是在太傅去世后打破平衡的暂时结果,因为天灾人祸已近顶点。其实,公主殿下的根基也尚未稳固,而一旦现有的分利模式无法持续,为利而聚的这帮人内部必有裂隙。这才是您敢挥出那一剑的、最深处的底气。”

      “所以,您看,”陆乐知手下针路未停,语气却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鼓舞,“局面并非如表面那般绝望。公主看似赢了这一子,却也将自己的瓶颈与弱点,暴露得更清晰了些。她的网到了顶,意味着旧格局的势已尽。而新势将起于何处?”

      “其实,您自己也没想好对吗,您原本是想要打破自太傅大人过世后,仁和公主一家独大的局面,重回清流与其共同平衡的局面,以此改变风气,不,是回到太傅大人主政之时的气象,您现在之所以会如此崩溃,也是因为您不知道新势要从何而起,本该平衡的双方您都掌控不了,所以您才如此痛心。”

      祁琰躺在那里,银针的微麻与酸胀遍布要穴,像一张细密的网,网住了他濒临溃散的神智,也似乎网住了那些疯狂翻涌的黑暗情绪。而陆乐知的话语,像一盏灯,虽然不能立刻照亮整个迷宫,却至少让他看清了脚下几步的路,以及……迷宫的墙壁究竟由什么构成。

      窗外的雨声、渐近的马蹄声、烛火的噼啪声……还有身体深处那被银针引导着、逐渐平复下来的气血奔流。

      “你说的对,那么如何……如何破局?”祁琰强撑着发问,陆乐知俯身轻轻帮他擦去额头上沁出的汗珠。

      “殿下,民女这里有另外一种新势,您要不要借一借?”
      “何势?”
      “民意。”
      这两个字落下时,窗外的雨声、渐近的马蹄声,乃至烛火的噼啪声,都仿佛在瞬间屏息。
      祁琰的瞳孔骤然收缩。

      民意?一个他自幼在经史典籍中见过无数次、被反复告诫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词语,此刻从一个商贾之女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物质力量。陆乐知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她的声音清晰而快速,像在勾勒一幅他从未见过的地图:
      “殿下,公主的‘势’,在于她织就的那张自上而下的网——钱权交易,人情勾连,规则制定。这张网很密,很紧,但它的根基,是悬空的。它寄生在江南的膏腴之上,却从未真正扎根于承载这膏腴的土地与生灵。”

      “而民意,在于另一张网——一张自下而上、由无数活生生的人与他们的切身之利编织而成的网。这些东西,殿下曾经居庙堂之高,从来没有接触过。”她指尖轻点,仿佛在虚空中描摹,“殿下此次下江南,便是天赐的机缘,让您有机会亲手触碰到这张网的经纬。”

      祁琰似乎有些半知半解,这和之前那些抽象的,说着为民请命实则为己请利的华丽文章似乎不太一样。
      此女并没有把民意当做义正言辞的道德标识,而是真的当做杀手锏在认真把握。

      他心中有困惑,但却冷静地没有打断她。

      “公主及其盟友掌控了分配利益的规则,但他们无法掌控——也从未真正在意——这些利益最初从何而来。”陆乐知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冷静的激昂,“殿下,试问,您究竟为什么会被派到江南,您认为是为了江南的利益,但是为什么会让您来收江南的利益呢?公主殿下这种旧方式,已经摇摇欲坠了不是吗?”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
      “殿下,公主的网再密,能挡住自上而下的明枪,可能否挡住自下而上的暗涌?她能收买官吏,掌控账目,可能否收买江南万千织工、桑农、贩夫走卒的人心?她能定义官场的规矩,可能否定义市井乡间口耳相传的公道?”
      “破局之法,正在于此。”她终于抛出核心策略,“您无需立刻去撕破她那张已然紧绷的网。您只需借助机会,沉下去,像一颗种子,埋进生利之民的土壤里。”

      “您要做的不是拉拢权贵,您本身就是天下最大的权贵的化身,您要做的,是拉拢天下的民心。每做成一件事,便是在公主那张悬空的大网之下,织入一根属于自己的、扎实的经纬。这根经纬,不依赖她的规则,不仰仗她的鼻息,它直接连通着这片土地最基本的生产与生活。当日积月累,这些经纬足够多、足够韧时……”
      陆乐知直起身,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已看到某种不可阻挡的潮流:
      “民意如水,看似至柔,无处着力。然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殿下今日觉得无力,是因您尚是孤舟。若他日,您成为能汇聚、疏导这水势的河道与堤坝呢?当公主那张悬空的网,与殿下这扎根于民意的新势迎头相撞时——”
      她转回视线,看向榻上呼吸已不自觉急促起来的祁琰,给出了最终的判断:
      “崩断的,绝不会是扎根于泥土中的根系。”

      这话气势太盛,倒不是说能够比过庙堂之上士大夫们的锦绣文章的文笔,这话的气势盛在说出话的人的坚信。
      这套想法并不天真,看起来她是真的思考了许久。

      祁琰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陆乐知就起身,非常迅速地将针一根一根收起。

      “民女向您保证,明日晨起,圣旨一到,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您现在觉得无力,是因为您总想着一战定乾坤。真正的权力,不是一次圣旨赋予的,而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祁琰微微点头,有些着迷地看着眼前忙碌的人。

      她好像,在发光。

      不知道自己现在被幻视成发光体的陆乐知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入布囊,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迟疑。她没有再看祁琰那双映着烛火、复杂涌动的眼睛,而是转身从随身包袱的夹层里,取出一册书简。
      “殿下,”她走回榻边,将信封轻轻放在他手边,“民女空谈民意似虚,然行事需实。此中物事,或可为殿下明日之后,迈出的第一步。为您所准备的先手,都在此处了,本来打算在茶馆时便交给您的。”

      祁琰的目光落在那朴素的书简上。

      “此内详细记录了陆家在江南所有的暗柱,可以调配的人手,江南此时的民心所向所图,都是民女日积月累所核验查探的,没有半句虚言。您明日一看便知。民女所能预做之备,仅止于此。”陆乐知微微顿了顿,转了话头,“不过殿下此刻最需的,仍是休息。针力已导气血归元,接下来,需您自己静心凝神,涵养心力,以应对明日之变。”

      她吹熄了最近的烛火,只留远处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让室内显得更加静谧。
      “殿下,”她最后说道,身影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有些朦胧,唯有声音清晰如初,“明日的圣旨或许会定义您明日站在何处,但如何行走,走向何方,脚下之路由谁铺就——这些,永远比一纸命令更能决定您最终成为谁。”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祝您好眠。”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内室,合拢门扉。
      祁琰独自躺在逐渐深沉的黑暗里,手指紧紧攥着那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信封。
      窗外,雨声未歇,脚步声与询问声似乎已到了前院,嘈杂却遥远。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祝您好眠。”
      那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回响。

      祁琰突然发觉,他竟无法将“陆乐知”这三个字,再简单地归入“可用之人”或“有趣女子”的范畴。

      他需要她的判断。
      他渴望她的清醒。
      他甚至……开始依赖她那冰冷剖析后,所给予的、唯一可行的路径。

      这种“需要”与“渴望”悄然滋长,缠绕在他刚刚被重创的认知框架上,比任何明确的倾慕都更深入骨髓。无关风月,却比风月更致命。

      祁琰在黑暗中睁着眼,静静听着自己的呼吸与渐远又渐近的雨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陆乐知”不再是一个可以归类的外物。

      她成了他认知版图中,一片新辟的、不可分割的疆域。
      他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将书简按在胸口,既是珍视,也像是想要压下自己过快的心跳。
      然后,他闭上眼。
      不是入睡。
      是在等待下一次,被那光照亮的时刻。

      【恭喜宿主,重大危机已解决,请再接再厉!!】
      【关键人物祁琰,不稳定状况已结束】
      【关键人物祁瑶,强攻击性状态已结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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