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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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拉长了调子的响亮通报，如同锋利的冰锥，猝然刺破了房间内几乎凝成实质的肃杀与紧绷。那“归”字的尾音尚在梁间回荡，却奇异地让祁瑶脸上那咄咄逼人的厉色为之一滞，翻涌的怒火像是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乔鹤南回来了。
仁和公主的这位驸马爷，可以说是一个传奇人物。
他以寒门出身高中状元。又被破格赐婚，与皇帝最宠爱的仁和公主成亲。按照常理，驸马一般安居京中富贵闲散，但是他却被破例担任了封疆大吏，初次任职便是当时空缺出来的江南巡按，与公主南下，协理江南事务，和公主携手掌管江南十余年。
这种人生履历，可以说是让人想都不敢想的了。
通报声刚落，一道清癯的身影已步入门槛。来人面容清俊，眉眼疏朗，看得出在年少之时会是那种掷果盈车的大帅哥，清朗却无文弱之气，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经年累月处理繁杂事务沉淀下来的从容与静气。
他身着巡按官服，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但步履却不急不缓，目光温润平和，半点而归没有远行的狼狈，有种其实每天都在家的莫名人夫感。
祁瑶见他进来时微微低下了头，身形晃了晃，无意中放松了不少，流露出了这段时间劳心劳力造成的脆弱。
乔鹤南上前径直扶住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殿下，莫要动气，到时候又要心口疼了。你要的人已经被我放了，现在被领到后院去挑布料去了。好了，事情都解决了，不生气了。”
态度自然，完全忽视了屋内其他人的存在，就像是夫妻之间再正常不过的日常。
无论他的态度再怎么自然，他说的话也是相当有有分量的。
此言一出，不啻于一道惊雷在祁琰和陆乐知心头炸响！
放了？！ 不是“请来”，不是“问话”，而是直接放了！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让人去“挑布料”？！
这也太嚣张了吧，不仅完全没把祁琰的调查当回事，而且还完全不管生意的确违背国法的事实。
而且抛开朝廷政治斗争不谈，单看情感纷争，这柳清友是祁瑶的面首，乔鹤南就这么以一种理所应当的姿态去给妻子救面首的行为撑腰，还撑的如此干脆麻利，连面都还没见到就已经办妥了。
……
乔鹤南，的确是个传奇。
“驸马！”祁琰的声音因极力压制怒意而显得有些尖锐，“柳清友乃朝廷重犯，涉案匪浅！聪明司尚在协查，你岂可擅作主张，私放人犯？！此乃视国法如无物！”
乔鹤南这才仿佛真正将目光聚焦在祁琰身上，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眼神却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看待不懂事晚辈的淡淡无奈：“二殿下言重了。‘重犯’与否，尚无朝廷明旨定罪，此刻他也只是嫌犯。既然与公主殿下相识，殿下要问几句话，查明些府内旧事，我让他过来回个话，问完了，他自然该回哪里便回哪里。怎么到了二殿下口中，就成了‘私放人犯’？”
他轻描淡写，将释放柳清友的行为，定义为“公主府内部问话结束后的正常遣返”，完全回避了柳清友已被祁琰羁押、且涉及聪明司调查的事实。他在偷换概念，并且姿态从容，仿佛祁琰的指控才是小题大做，不通人情。
“至于聪明司的弟兄们……”乔鹤南微微一顿，笑容加深了些，“二殿下不必担心。我已经让人去请聪明司那几位辛苦的弟兄过府，略备薄酒，替殿下感谢他们这些时日的协助。毕竟，接下来有关柳清友及其账目的一应事宜，殿下既然已经亲自过问，自然会给出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也就不必再劳动聪明司的弟兄们风餐露宿了。”
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漂亮，抽得祁琰始料未及。
祁琰其实对乔鹤南会站在公主的立场上心里有数，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乔鹤南居然在营救柳清友这件事上做的如此之利索，就好像毫无芥蒂一般。
“驸马爷可真是……”
祁琰本想带着些恶意地讽刺他“贤良”或是“大方”，临到话要说出口之时又觉似乎这种话只是逞一时之快，并非君子所为，便将这将要说出口的话强行压了回去。
乔鹤南仿佛看穿了祁琰这未曾宣之于口的潜台词。他扶着祁瑶的手臂并未松开，脸上那温润平和的笑容甚至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眸光微转，落在祁琰因愤怒而略显僵硬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二殿下，”乔鹤南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加舒缓，仿佛在耐心解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你似乎很惊讶？觉得我乔鹤南，身为公主驸马，不该去管柳清友的死活？”
他轻轻摇了摇头：“殿下是我的妻子，她看重的人，无论是得力下属，还是……能让她开怀的旧友，便都是公主府的人，是这江南稳定的一份子。”
“殿下坐镇江南，日理万机，忧心国事，亦不免劳神。身边有几个知冷知热、懂得逗趣解闷的人，是人之常情。只要他们安分守己，能侍奉得殿下舒心，于我而言，便是尽了他们的本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祁琰，意味深长，“至于其他的……重要吗？”
祁琰正要开口，乔鹤南却抢先自顾自续上了话头：“柳清友或许有错，但错不至死，更不至于让殿下因此烦心动怒，伤及凤体。他那些生意上的糊涂账，殿下自会厘清惩戒。但将他交给聪明司，任由外人审讯拿捏，甚至可能攀扯出些风言风语，惊扰殿下清静……这，绝非明智之举，亦非为人臣、为人夫者所应为。”
祁瑶听着丈夫这番话，原本因对峙而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向乔鹤南靠了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被维护的熨帖，或许还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动容。
乔鹤南总是这样，能用最妥帖的方式，化解她的难题，维护她的所有，哪怕是她最不堪示人的一面。
祁琰却被这番言论噎得几乎窒息。他料想过驸马会以权谋、利益、程序等各种理由搪塞或反击，却独独没料到，对方会以这样一种近乎“贤良大度”、“体贴入微”的丈夫姿态，将一场涉嫌重罪的包庇，粉饰成“爱护妻子”、“维护家庭和谐”的温情戏码！
这比任何强词夺理都更让他感到无力与荒谬，因为这完全跳出了他预设的权谋博弈框架，击中了他基于常理认知的盲区。
陆乐知心知专业的人来了，祁琰必然说不过他，毕竟人家不仅高中状元，还在官场侵淫了十几年，不知道要比初出茅庐的祁琰成熟多少。
而且非常大度，似乎比祁琰这个疑似精神病患者要更加适合结婚一些。
乔鹤南的视线在祁琰和陆乐知之间游离了一瞬后，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温雅，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通透与淡淡的疏离：“二殿下，你年纪尚轻，有些事，或许看得太重了。或许真到了你有了权势地位，真正成家立业的那天，你会明白，有很多东西，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重要。”
“或者说，因为做这种事的人，是你皇姐，你才觉得不合理，如果做这些事的是你，你会觉得理所应当。”
这是乔鹤南自开口以来唯一没有带着软刀子的一句话——因为他几乎就是把嘲讽点明白了。
祁瑶轻轻抓住他的手。
他轻轻拍了拍祁瑶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目光却沉静地望向祁琰持续输出：“我与殿下，是夫妻，更是携手治理江南十余年的同僚。我们之间，早已不是寻常宅院里的儿女情长可以衡量。殿下安，则江南安；江南安，则国本固。这个道理，我懂，殿下懂，父皇……更懂。”
“至于柳清友，”乔鹤南最后淡淡道，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他自有他的用处，也有他的分寸。今日之后，他该知道，谁才是他真正该效忠、该畏惧的人。二殿下若仍不放心，大可继续查你的案子，只要证据确凿，符合规程，殿下与我，绝不会阻挠国法。但若想仅凭揣测，或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就来动摇殿下身边的人和事……恐怕，是打错了算盘。”
此话说完，他便皱起眉头看向祁瑶，语气有些淡淡的，像是在责备：“手怎么又这么冷，手炉又放到哪儿去了？”
祁瑶本来一脸安心地看着他，现在却一下变了脸，露出几分心虚：“生气的时候不小心砸坏了。”
“你啊你，这么点小事动这么大气，不值当的，彭太医的方子，记得吗？要静心，少动气。上报父皇了？什么时候能有回音？”
“要看父皇定夺，再怎么样，明日一定会有结果。”
说完，祁瑶对着祁琰挑衅般地一笑：“琰弟，你不是会拿父皇压人吗？你说，父皇会站在谁那一边？”
祁琰气急，甩下一句“父皇自有决断”，便牵起陆乐知拂袖而去。
父皇自由决断，父皇不会站队，父皇不停地在散步。
京城，丹房之内，烟云缭绕，一高瘦身影似有似无，在大殿中徘徊。
青铜鼎炉中炭火明灭，映得御案上两份并置的密奏也似有了温度——一份来自祁琰，一份来自祁瑶。
从下午这两份秘奏被递送上来之后，这两封争锋相对的书信就一直被这样并列着放着，祁荣甚至都只读了一遍之后便放手不管了。
他只是在踱步。
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内阁首辅林竹西躬身而入。
“臣林竹西，叩见陛下。”他撩袍欲跪。
“林卿免礼。”祁荣的声音从烟雾深处传来，辨不清情绪，“载渊，赐座，看茶。”
林竹西谢恩，只坐了绣墩三分之一，腰背挺直，静候圣谕。他知道，此刻被召入丹房，必为江南那场已掀起波澜的风雨。
祁荣自顾自绕着圈，御前大太监载渊极有眼力见地将那两份密奏送到林竹西手中。
“林卿啊，你如何看朕的这一双儿女啊？”
林竹西双手接过那两份密奏，指腹抚过封皮时，听到这话后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很危险，皇帝的态度很微妙，对于江南的局势，他的回答很关键。
祁荣还在左右横跳，身影像一只笨拙的扑棱蛾子。
林竹西低下头，以退为进地道：“陛下此问，关乎天家骨肉，皇室尊容，臣不敢妄言。”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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