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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冰原絮语——林婆婆口中的末世图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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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霜语者园圃的人们都回到自己的宿舍。
温然像小猫一样蜷在自己的床里,高途却睡不着,人总会纠结,时而放下时而又难以释怀。
他的后颈的腺体一整天没怎么难受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天才认识的花咏造成的。
此刻,他突然想下楼转转,说不定能捋出什么思绪来...
高途坐在宿舍楼下的老槐树下,晚风卷着冰川的清冽砭骨而来,却被白日园内青禾坊的温润、温然软乎乎的笑脸及花咏悄悄中和。
他回忆起刚刚误入霜语者园圃那天,园里的林婆婆零星提及的只言片语,像散落在冰原上的碎光,在他脑海里慢慢聚拢、沉淀,勾勒出这个冰封世界的轮廓,带着呼吸与温度的生存图景,藏着十二部落的挣扎与EHB如影随形的阴影,每一笔都浸着绝境里的坚韧与无奈。
*
这是个被严寒吞噬的平行宇宙。
昔日国家疆域早已埋在数百米厚的冰层下,大陆板块迁移后,只剩无边无际的白色荒原,冰面反射着冷寂的天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成了剔透的琉璃。
唯有赤道附近的“希望岛”,像颗遗落的翡翠嵌在冰海中央。
阳光泼洒在茂密的雨林里,能晒得人皮肤发烫,藤蔓如绿绸般缠裹着参天古树,溪水从岩石缝隙中奔涌而出,溅起的银花里藏着银鳞小鱼,不知名的鸟类在枝叶间婉转啼鸣,鸣声穿透晨雾,撞碎在青翠的叶片上。
可这份生机却裹着致命的獠牙——体型堪比犀牛的猛兽潜伏在草丛,皮毛与植被融为一体,锋利的爪牙能轻易撕开厚重的防寒服。
岛边缘的海域里,长着巨鳍的深海生物在水下盘旋,墨色的身影划过幽暗的海水,任何试图靠近的小型船只,都会被瞬间掀翻,碎成冰海之上的浮沫。而通往这座绿洲的唯一航道,被EHB牢牢攥在掌心,成了悬在所有部落头顶的枷锁,以生存为筹码,榨取着每个部落最珍贵的一切。
人类从未放弃挣扎,十二座联盟部落像散落冻土的火种,各自凭着地理馈赠,走出了复合的生存之路,却也都逃不开EHB的牵制,在冰原上演绎着一场场无声的博弈。
北境的风总带着钢铁的冷硬,那是“穹顶城”的气息。穹顶城由许多巨大的地热穹顶组成,那些穹顶宛如天幕般倒扣在冰原上,支撑它的钢筋混凝土支柱直径足有二十米,需几十人拉手才能合围,外层凝结的冰棱如利剑倒悬,阳光斜照时反射的光能晃得人睁不开眼。
穹顶之下是分层的生态,底层的暖水养殖池蒸汽升腾,鱼群在透明管道中穿梭,与冷空气撞出的雾霭中隐约可见渔民穿着防水服打捞的身影;中层的军工厂区机器轰鸣震耳,装甲车整齐列阵,车身比两层小楼还高,车头的钢齿锋利如刀,泛着森冷的寒光,车轮碾过冰面时,震颤顺着冻土蔓延,隔着数里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威慑;上层的居民区里,低矮的房屋错落分布,穿防寒服的居民提着物资往来穿梭,孩子们裹着厚外套在空地上追逐嬉闹,笑声被风吹得忽远忽近,却也难掩眼底的警惕。
地热电站不仅撑起了立体农业的温床,更驱动着轰鸣的机床,制式武器与装甲车是穹顶城的底气,也是他们与外界交易的硬通货,需用稀有金属与高端零部件换取。
他们是冰原上最硬的骨头,靠着最强陆军屡次挑战EHB的垄断,去年一场航道冲突中,三辆装甲车沉入冰海,钢铁的残骸在冰下,却没磨掉这里士兵眼神里的倔强。
听林婆婆说,北境的风里,总有不服输的铁锈味,那是穹顶城的士兵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气息,是能量枪试射时划破长空的锐响,是他们誓要打破航道垄断的决心,哪怕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南部的空气则裹着熔岩的灼热,“烬光巢都”扎根在远古火山地脉上,地面裂缝纵横交错,最宽处能容一辆卡车通过,暗红色的熔岩在裂缝下缓缓流动,橘红色的光晕将天空染成暖橙,空气灼热得能烤干人身上的汗水,站在远处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这里的人是与火共生的匠人,冶炼厂的烟囱高逾百米,直插灰黄色的天空,锻造锤落下的闷响传彻十里,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
通红的钢坯从高炉中取出,在铁匠们布满老茧的手中翻转腾挪,火星四溅如流星坠落,转瞬就被锻造成装甲车零件、勘探钻头或是锋利的刀具。
滚烫的钢水顺着槽道流淌,像一条火红的河,溅起的火星落在黑色岩石上,瞬间熄灭,留下点点焦痕。部落周围堆着成山的钢材,金属的冷光与熔岩的热浪交织,透着原始而强悍的气息。
可烈焰没能烤熟所有贫瘠,他们在灼热的隧道里培育耐热真菌果腹,黑黢黢的菌块口感粗糙,却能勉强维持体能,可新鲜粮食的匮乏始终是他们的软肋,只能用钢材与霜语者园圃交换土豆、小麦。
冶炼炉的轰鸣再响,也造不出精密的仪器,面对EHB手中的先进图纸,他们只能选择现实的妥协,用顶级的合金,换取能升级工业的技术,那份不甘与无奈,藏在铁匠们布满烟灰的皱纹里,藏在熔炉中翻滚的钢水深处。
东部的冰湖则透着沉静的生机,“深岩勘掘”的基地就建在这片冰封的巨湖上。冰层厚达数十米,但清澈得能清晰看见如墨的湖里成群的鱼群摆尾游动,像散落的星辰。
冰面凿满了整齐的圆形洞口,有管道从洞口直探湖底,汩汩涌出的淡水在防冻槽道里冒着白气,顺着管网流向部落的每个角落,滋养着水下的水生作物与岸边的简易农田。
破冰船驶过湖面时,船身撞碎浮冰的裂响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能传出去十几里地,冰屑飞溅如碎玉,落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水下的勘探机器人拖着长长的电缆,探照灯在漆黑的水域里划出一道道光柱,搜寻着远古遗迹与深埋的矿脉,它们传回的勘探数据,是深岩勘掘最珍贵的财富。
部落的房屋由废弃的破冰船改造而成,船身裹着厚冰,远远望去像一座座冰砌的堡垒,内部却温暖干燥,墙上挂着渔网、勘探地图与风干的鱼干,透着生活的烟火气。
这里的居民多是务实憨厚的工匠与渔民,皮肤因长期接触冰水而显得粗糙皲裂,却个个笑容朴实,见到外来者会主动递上热水与烤鱼。他们是冰下的探索者,淡水、鱼类与勘探数据是生存根本,却也让他们成了最想逃避纷争的人。
林婆婆告诉高途,深岩勘掘的人不爱说话,交易时只默默点数物资,他们怕EHB的威慑,更想在冰下找到新的生存空间,远离这片被垄断的天地,可冰原之上,哪里又有真正的净土?
林婆婆讲到“霜语者园圃”,就是自己脚下的土地,自然最是清晰。
成片的保温温室鳞次栉比地分布在冻土上,玻璃幕墙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透过霜层能看到内里郁郁葱葱的绿意,像在冰封世界里铺开的绿毯。
温室里,生菜的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紫红,带着抗寒的坚韧;小麦的穗粒饱满沉重,压弯了纤细的麦秆;能入药的暖根草长满了货架,绒毛上沾着晶莹的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青禾坊里,研究员们穿着白大褂,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温湿度控制器,指尖划过叶片的动作轻柔如抚摸婴儿,记录数据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育苗架上的幼苗在灯光下舒展腰肢,透着顽强的生机。
部落里的房屋是温馨的木屋,周围种着耐寒的绿植,门口挂着晒干的蔬菜与草药,风一吹,草药的清香便弥漫开来。这里邻里间总会互相送些新鲜蔬菜与自制的腌菜,孩子们在温室间追逐嬉闹,笑声比阳光还暖,偶尔会蹲在墙角,观察那些被驯化得温顺的冰原小动物。
可这份安稳,全靠EHB的“恩赐”——温室里的环境传感器、培育作物的特殊肥料,都是从航道换来的,一旦断供,嫩绿的幼苗便会蔫在冰寒里,丰收的希望也会化为泡影。
高途想起这段时间在青禾坊一起工作的研究员,他们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仪器参数,那份专注里,藏着对生存的敬畏,也藏着身不由己的脆弱,像温室里的幼苗,看似茁壮,却离不开精心的呵护与外界的“施舍”。
冰原世界上还有流动的“逐风者商团”,就是这两天遇到花咏的地方。
他们的队伍浩大,千辆改装过的巨型车辆首尾相连,如一条钢铁长龙在荒原上。车阵绵延数公里,在白色的冰原上划出一道黑色的轨迹。每辆车都经过极致的改造过。车身覆盖着半米厚的防冰涂层,抵御着冰原世界的极寒;车顶铺着折叠式的太阳能板,侧面装有地热采集装置,即便在极寒环境中也能正常运转,为车辆提供持续的能源。
夜幕降临时,所有车辆的灯一起亮起,在冰原上连成一条璀璨的火龙,成为绝境中最温暖的风景,吸引着沿途的流浪者驻足张望。
车队里藏着完整的生态链。有的车厢里,水培蔬菜的绿叶在灯光下舒展。有的车厢堆满了物资,淡水桶、种子袋、武器零件整齐码放,人们拿着账本核对数目,指尖在纸页上飞快地划过;有的车厢是临时的酒馆,商人们围着桌子压低声音交换情报,酒杯碰撞的脆响混着纸张翻动声,藏着冰原上最鲜活的消息;还有的车厢是医务室,医生正在给受伤的队员处理伤口,消毒水的气味与草药的清香交织在一起。
他们是连接各部落的脉络,运输、情报、翻新零件,什么勾当都做,成了EHB的“腿”——EHB的物资要靠他们运往内陆,部落的珍宝也要靠他们送上黑船,在利益与风险间游走,活得精明又谨慎。
他们的车队像一条游走的蛇,在EHB的监控与部落的需求之间寻找着平衡,车灯照亮的不仅是冰原上的路,更是一场场关于生存的博弈。
还有藏在西部冰川峡谷的“白港联盟”,那个联盟部落透着一股执着的倔强。峡谷两侧是高耸的冰崖,冰崖如刀削斧凿般陡峭,风势被阻挡得极为平缓,成了短途飞行器的天然起降场。
短途飞行器是银色的,停在人工开凿的岩壁停机坪上,机翼折射着阳光会泛着冷冽,引擎启动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如巨兽的喉鸣,飞行时顺着气流缓缓攀升,很快消失在云层之中。
工匠们围着飞行器忙碌,有的校准仪表盘,有的检修机翼,手中的工具敲出清脆的声响,在峡谷里回荡不绝。他们痴迷于飞行技术,桌上摊着密密麻麻的图纸,笔尖在纸上勾勒着机翼的弧度,眼神里满是对天空的向往。
他们梦想造出能跨越大洋的长途飞行器,打破EHB的航运垄断,让部落不再受航道的制约。
可这份梦想在去年遭遇了重创,刚研发出的新型机翼材料,能抵御极地的狂风,却在测试前夕被EHB的黑船强行收走,工匠们数日不眠不休的心血,成了EHB手中的玩物。
如今,他们只能在峡谷深处,借着岩壁的遮挡偷偷研发,他们希望总有一天,自己造的飞行器能冲破EHB的封锁,飞向希望岛。
据点藏在西部的地下溶洞里的“影行会”则像冰原上的幽灵,踪迹难寻。他们的入口伪装成普通的冰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口覆盖着与周围环境一致的冰壳,极具隐蔽性,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地下溶洞纵横交错,如迷宫般复杂,墙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橘黄色的光影摇曳,照亮了堆放在洞穴中的走私物资,希望岛的珍稀药材、穹顶城的武器零件、霜语者园圃的种子,应有尽有,散发着不同的气息。
情报室里,纸条贴满了墙壁,标记着各部落的动向与秘密,黑衣人穿梭其间,脚步轻得像影子,彼此交流只用手势与眼神,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掌控着一条绕开EHB的秘密航道,那条路危险重重,冰礁遍布,还藏着深海生物的威胁,十去三回的存活率,却没能挡住他们的脚步。
他们给反抗EHB的部落运送武器与消息,用情报与违禁品换取生存资源,成了EHB最头疼的阴影。EHB曾多次派人搜寻他们的据点,却都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溶洞里迷失方向,只能无功而返。
其他部落的模样,在高途脑海里则模糊些。
“聆石者学会”守着强磁场穹丘,磁场扭曲了周围的风雪,形成一片无风无雪的奇异区域,那些学者们戴着厚眼镜,在残破的蓝图里探寻新航道的秘密,长波通讯器的天线伸出穹顶,传递着加密的信号。
“燧石契约”的佣兵们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赤膊格斗的身影在冻土上交错,拳脚相撞的闷响不绝于耳,汗水滴落在冻土上,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粒,他们靠武力换取生存物资,时而为EHB所用,时而又反噬,像一把危险的刀子,谁也猜不透它的指向。
“铁律工约”守护着一台末世前遗留的、仍在缓慢运作的巨型环境调节塔,能稳定周边数百公里的气候,那里的人都是顶级机械工程师,他们穿着厚重的工装,攀爬在塔身外侧的检修通道上,维护着密密麻麻的零件,他们傲慢地拒绝EHB的胁迫,认为自己才是文明的正统,那份骨子里的骄傲,藏在每一次精准的操作里。
“净尘圆环联盟”掌握着最顶尖的化学与过滤技术,能净化任何水源和空气,并将有毒废物转化为有用的化学品,他们的净化塔终日轰鸣,塔身通体由银色合金打造,污水经层层过滤变得清澈可饮,浑浊的空气被转化为清新气流,他们用滤芯与药剂换得安稳,却也在暗中给反抗者留着生路,在各方势力间游走自如。
“朝圣者”藏在山底洞穴,守护着末世前最大的“种子库”与“数据库”,学者们专注地研究着合成生物学图谱,试图培育出更适应冰原环境的作物,他们沉默地寻找着不依赖希望岛的生存之道,像一群孤独的守护者,守着人类文明延续的希望。
这些联盟部落,有的硬抗,有的妥协,有的蛰伏,却都被EHB织的网牢牢困住。
EHB以“大陆议会”为幌子,用船票与高端产品为筹码,表面调节部落关系,实则挑动矛盾,故意泄露假消息,让穹顶城与燧石契约为争夺资源矿脉大打出手;安插眼线渗透核心管理层,窃取各部落的机密技术;对试图开辟新航道的部落痛下杀手,去年那支消失的探险队,连人带船被炸成碎片,残骸在冰原上冻结,成为对所有反抗者最残酷的警告。
他们像一群贪婪的吸血鬼,榨取着每个部落的核心财富,用垄断的航道,将所有部落的生存牢牢控制在手中。
穹顶城的枪炮、聆石者的图纸、影行会的航道、白港联盟的飞行器,正悄悄汇聚,在冰原下酝酿着一场风暴。
他们通过逐风者商团传递情报,借着净尘圆环的净化服务交换物资,在EHB的眼皮底下,构建起一张隐秘的反抗网络。
虽然力量尚弱,数次行动都以失败告终,却从未有人真正放弃,那份在绝境中不肯低头的韧性,如冻土下的种子,在冰寒中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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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渐凉,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冰原上的故事。远处温室的灯光如星子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玻璃幕墙,洒在冻土上,形成一片片温柔的光斑。
温然不知何时醒了,在宿舍窗口朝他挥着手,软乎乎的脸庞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带着纯粹的善意。高途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是鲜活的挣扎与希望。
他或许还分不清每个部落的具体位置,记不住所有的交易往来,却读懂了那份在绝境中不肯熄灭的求生欲,读懂了EHB阴影下的暗流涌动,读懂了十二部落如火种般顽强的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记忆里的碎片依旧模糊,却在看着霜语者园圃暖橙灯光的瞬间,生出了扎根的念头。或许正如林婆婆所说,冰原上的火种,从来不是孤立的,它们相互映照,彼此温暖,哪怕只有一丝微光,也能在无边的黑暗里,照亮前行的路。
高途转身走向宿舍,脚步比来时更稳,晚风里,似乎也多了几分不向命运低头的温度。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这场生存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