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法》黑常乐

2、案情 一件连续了

　　刑侦支队在三楼西侧，推开那道厚实的防盗门，铰链吱呀一声，把走廊里的零星动静挡在了身后。屋里没开主灯，只有墙上嵌着的冷光灯管亮着，淡蓝的光铺在金属办公桌上，照得一摞摞卷宗泛着冷意。空气里混着旧纸的霉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压得人心里发沉，像是有什么陈年旧事，终于要见光了。

　　临赴陌先进了屋，抬手按亮了顶灯。白光刺眼，陌殷瑾下意识眯了眯眼，金丝眼镜片上反出一道白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坐。”临赴陌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自己绕到桌后，动作干脆。拉开抽屉时金属件碰了一下，接着，一沓装在红色档案袋里的卷宗被他重重搁在桌面上。封皮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但“连环杀人案卷宗整合”这几个字，依旧扎眼。

　　陌殷瑾没动，黑色大衣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只是微微俯身，目光扫过那排红袋子，指尖无意识地蹭着黑手套的边缘，好像能觉出档案袋里透出的那股陈旧味。他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火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临局长大半夜把我拎过来，不是就为了让我看一堆旧档案吧？”

　　“十七年前，A市第一起连环凶案，受害者是我父母。”临赴陌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点波澜，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把最上面一个档案袋推到陌殷瑾面前，指尖没停：“我爸临余姚，中学物理老师；我妈林晚秋，图书馆管理员。从那以后，这案子平均一年三起，凶手像掐着点儿来的。直到两年前突然没了动静，所有人都以为他收手了，结果今年年初又冒出来，频率一下提了上去，平均一个月五起。到现在一共十二起，加上之前的，三十七起。”

　　陌殷瑾的动作猛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原以为就是个普通悬案，没想到扯到了临赴陌的至亲，更没想到这案子拖了十七年，节奏还这么邪乎。他没多问，也没露什么情绪，只是俯身拿起那个红袋子。黑手套蹭过粗糙的纸面，封口处的旧胶条已经发脆，轻轻一扯就断了。

　　卷宗第一页是受害者基本信息。照片上那对中年的夫妻笑得和气，临余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林晚秋套着素净的碎花衬衫，背景是老式居民楼的阳台，摆着几盆长得旺的绿植，看得出来生前日子过得安稳。照片下面标着死亡时间、地点，还有致命伤——左胸第四肋间隙，圆形创口，直径2.1厘米，直击心脏，创口边缘齐整，没撕裂，也没防御伤。

　　“案发现场在我家老房子，门窗完好，没强行闯入的痕迹。”临赴陌的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我爸妈倒在客厅沙发上，现场干净，没打斗痕迹，茶几上还放着两杯没喝完的茶，杯子上只有他们自己的指纹。后面所有案子，现场都是一个样。凶手好像能随便进别人家门，还能让人一点防备都没有。”

　　陌殷瑾往后翻，三十七起案子的受害者信息挨个跳进眼里——无一例外，都是夫妻。丈夫多半是教师、医生、工程师、公务员这类体面职业，妻子多是教师、护士、图书馆管理员、企业文员。家境都不差，邻里评价极高，待人接物挑不出毛病，没仇家，也没经济纠纷，在外人眼里全是“模范夫妻”。

　　“都是夫妻，家庭和睦，没仇没怨，待人友善……”陌殷瑾低声念了一句，指尖停在最新一起案子的信息上——陈峰，42岁，建筑工程师；刘敏，40岁，中学语文老师。结婚十五年，有个女儿，街坊邻居谁不夸一句好。死在自己公寓里，现场照样干净得过分，半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凶手专挑这种‘完美家庭’下手？”

　　“对。”临赴陌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市局把所有受害者的社会关系过了一遍，没发现共同的仇家，也没经济往来。唯一重合的，就是夫妻感情好，家庭美满，在各自圈子里有点名声，为人挑不出错。”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而且，所有夫妻都是自由恋爱，感情深，没闹过矛盾。”

　　陌殷瑾眉头拧得更紧，继续翻卷宗，想从这堆“完美夫妻”里抠出点更深的东西。“十七年，三十七对，没留下任何生物检材，没目击者，就一枚42码的鞋印，推测身高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体型偏瘦……”他抬眼看了看临赴陌，“凶手像是在挑人，反侦察能力强得离谱，十七年不留痕迹，这不合规矩。”

　　“是不合规矩。”临赴陌的声音没起波澜，“我们把所有受害者的过往——童年、上学、工作，连远房亲戚都扒了一遍，没找到任何关联。除了那枚鞋印，再无线索。”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儿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刚进局子那年整理父母卷宗时不小心划的。这么多年过去，痕还在，案子却一动没动。

　　陌殷瑾的目光落在临余姚的工作日记上。那是临赴陌从家里带过来的，里头记满了他生前的工作和生活，字迹工整，语气平和，大多是些教学、家务的琐事，看不出异常。但翻到最后几页，字迹乱了一些，反复出现“幸福”“伪装”“不该存在”这几个词，既没说清是什么事，也没提任何人名。

　　“这本日记，当年怎么没当回事？”陌殷瑾抬头问。

　　“当年查的是凶手的路子，日记里没明确指向，只当我爸工作压力大，随口感慨。”临赴陌的声音依旧平稳，“我接手案子后，重新翻卷宗才注意到这些细节。我妈林晚秋的遗物里也有本笔记，记的是日常生活，同样提到了‘完美的婚姻’‘虚假的幸福’，跟我爸的日记能对上。”

　　说着，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推到陌殷瑾面前。封面已经磨得发毛，里头是林晚秋娟秀的字迹，记着生活点滴。其中有几页提到，她在图书馆上班时，有个陌生男人总来找她搭话，聊“婚姻与幸福”，话里话外透着对“完美夫妻”的鄙夷和恨意，说什么“所有看着幸福的婚姻都是装出来的，都该毁了”。

　　“这人，有线索吗？”陌殷瑾眼神一凛，飞快地翻着笔记。

　　“没有。”临赴陌摇头，“当年图书馆监控不行，只拍到一个模糊的背影，身高体型跟那枚42码鞋印的推测差不多，一米七到一米七五，偏瘦，脸完全看不清。之后再没出现过。”

　　陌殷瑾的指尖划过笔记上的日期，正好是临余姚日记里提到“不该存在”的那段日子。他心里渐渐有了数——临余姚和林晚秋的死绝不是偶然，跟那个陌生男人的“反幸福”心理脱不了干系。凶手从一开始就不是乱选人，而是盯着那些他觉得“装幸福”的夫妻。

　　“凶手的动机，八成是对‘完美婚姻’的极端仇恨。”陌殷瑾缓缓开口，语气笃定，“他可能自己吃过婚姻的苦，或者亲眼见过身边人的婚姻悲剧，心理扭曲了，觉得所有看着恩爱的夫妻都是假的，都该死。”

　　“侧写也往这方向靠。”临赴陌的声音终于沉了一丝，带了点分量，“心理侧写显示，凶手是男性，四十五到六十岁，有一定文化，性格偏执、冷漠、反社会，大概率经历过严重的婚姻创伤——被背叛、离异、丧偶之类的，对‘幸福婚姻’有强烈的嫉妒和恨意。他熟悉人体结构，可能干过医疗、解剖相关的活儿，反侦察能力极强，做事极谨慎，从不留把柄。”

　　陌殷瑾点头，认可这个侧写，继续往后翻，目光停在了两年前最后一起案件的受害者信息上——张健，45岁，大学教授；李雪，43岁，医院护士长。又是模范夫妻，死在自家别墅，手法一模一样，干净得让人发毛。“两年前突然停手，今年又疯了一样作案，为什么突然改节奏？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受了什么刺激？”

　　“不清楚。”临赴陌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底下压着一丝焦躁，“这也是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两年前那起之后，凶手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今年年初，第一个受害者出现，之后就收不住了，频率越来越高，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发泄憋了太久的情绪。”

　　陌殷瑾的指尖划过今年这十二起案子，发现受害者的年龄越来越小，从最早的四十岁以上，降到现在的三十岁左右，甚至有一对刚结婚一年的年轻夫妻，照样家庭和睦、没仇没怨。“凶手的目标在扩大，从成了家的模范夫妻，到刚结婚的小年轻。他的恨意在升级，动手也越来越勤。再这么下去，还会有更多无辜夫妻遭殃。”

　　“所以才找你。”临赴陌的目光落在陌殷瑾身上，那双墨色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波动，“你当年是A市最顶尖的刑警，对案子的敏感度和逻辑，没人比得上。加上你熟当年的公安系统和A市的情况，说不定能揪出我们漏掉的线头。”

　　陌殷瑾没吭声。他没法否认，临赴陌说得对。哪怕转行当了律师，骨子里那点正义感和对真相的执拗，从来没消停过。更何况这案子拖了十七年，搭进去三十七对夫妻的命，还有叶婷那股子愧疚和期盼，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别笙枭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资料。看见陌殷瑾，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前局长会在这儿。反应过来后，他恭敬地把资料搁在桌上：“局长，叶警官整理的受害者社会关系补充材料，还有……她让我把这个交给陌律师。”

　　别笙枭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陌殷瑾接过来，指尖摸到信封里有个硬物。拆开一看，是一枚磨得发旧的警号——那是他当年的警号，叶婷一直留着。他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快得抓不住。

　　“叶婷还把受害者的童年经历过了一遍，发现有三位受害者小时候都经历过家庭变故，比如父母离异、家暴什么的，但跟其他受害者扯不上关系。”别笙枭补了一句，“另外，她发现今年这十二起案子，案发时间全在每月15号，像是掐着日子来的。”

　　“每月15号？”陌殷瑾眼神一亮，迅速翻找资料。果然，今年这十二起，清一色都是15号。“两年前的案子，有固定日期吗？”

　　“没有。”别笙枭摇头，“两年前的案子，时间随机，没规律。”

　　陌殷瑾脑子转得飞快。每月15号，这日子肯定有讲究，要么是凶手的创伤纪念日——离婚日、被背叛日、亲人忌日之类的。“查一下，十七年前，我父母遇害的日子，是不是15号？”

　　临赴陌动作一顿，快速翻找卷宗，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是，十七年前，我父母遇害，就是15号。”

　　“那两年前最后一起呢？”陌殷瑾追问。

　　“也是15号。”临赴陌的声音绷紧了一丝，“今年第一起，也是15号。之后每个月15号一起，直到上个月，突然变成一天五起，全在15号当天。”

　　“15号，是凶手的‘审判日’。”陌殷瑾语气笃定，“十七年前的15号，他动了第一次手，杀了你父母，开了头；两年前的15号，他收了手，可能是病了、出国了，或者被别的事绊住了；今年的15号，他又开始动手，要么是那边的麻烦解决了，要么是受了新刺激，所以重新开张，而且越干越急，像是在补这两年的‘空缺’。”

　　他顿了顿，接着说：“而且，他专挑15号动手，说明这日子对他有特殊意义，极大概率是他婚姻创伤发生的那天。我们可以从这天入手，排查十七年前到两年前，所有在15号遭遇婚姻变故，且身高体型符合一米七到一米七五、偏瘦的男性，尤其是被背叛、离异、丧偶，还对‘幸福婚姻’恨得牙痒的那种。”

　　“这方向，我们之前也想过，但排查面太广，无从下手。”临赴陌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里头多了一丝希望，“十七年里，A市在15号闹离婚的男人海了去了，符合身高的也不少，根本筛不完。”

　　“但可以缩圈。”陌殷瑾眼神锐利，“凶手熟悉人体结构，能一刀扎进心脏，说明他有医学或解剖底子；反侦察强，十七年不留痕迹，说明他可能干过相关行当，比如法医、警察、医生，或者受过专业训练；另外，他能悄无声息进人家门，说明他可能有正当身份，比如物业、维修、快递，或者是受害者认识的人，能让人毫无防备地开门。”

　　说着，他指尖点了点卷宗里的鞋印照片：“这枚42码的鞋印，鞋底纹路是普通劳保鞋的，说明他平时可能就穿这种，或者刻意选这种不好追查的鞋。结合年龄、背景、身份，排查范围可以缩到：四十五到六十岁，身高一米七到一米七五，偏瘦，有医学/解剖/法医背景，干过能随便进居民家的活儿，而且在十七年前15号经历过严重婚姻创伤的男性。”

　　临赴陌立刻点头，抄起电话拨给刑侦支队，语气简练而坚决：“通知所有人，马上按陌律师说的范围排查。重点查十七年前15号有婚姻创伤、有医学或解剖背景、干物业/维修/快递这类能进居民家的活儿的男性，身高一米七到一米七五，偏瘦，四十五到六十岁。尽快把名单列出来。”

　　挂了电话，临赴陌看向陌殷瑾，墨色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一丝暖意，虽然依旧冷淡，却少了之前的疏离：“谢了。”

　　陌殷瑾摆了摆手，语气还是冷的，但多了点认真：“不是帮你，是帮那些无辜夫妻，顺便帮叶婷收拾烂摊子。”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猛地响了，刺耳的铃声撕开了屋里的安静。临赴陌接起，听了没几秒，脸色瞬间沉到底，声音依旧平稳，却压着一丝紧绷：“知道了，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看向陌殷瑾：“又出事了，一对刚结婚半年的小夫妻，死在婚房里，手法跟之前一样，干净得过分。时间……也是15号。”

　　陌殷瑾唰地站起身，黑大衣下摆扫过椅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走，去现场。”

　　临赴陌没废话，抓起桌上的警帽，率先朝门口走去。两人的脚步急促而坚定，穿过警局走廊，朝着案发现场的方向赶去。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脸上。陌殷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不停过电影——十七年的连环命案，三十七对夫妻，42码的鞋印，那个神秘的陌生男人，15号的“审判日”，还有凶手那扭曲的“反幸福”心理……

　　这一切像一张大网，把所有人都兜在了里头。而他和临赴陌，这两个被命运捆在一起的人，注定要一起撕开层层迷雾，揪出那个藏了十七年的凶手，给死去的魂一个交代，拦住更多无辜的人送命。

　　临赴陌握着方向盘，指节用力到泛白。他盯着前方的路，眼底依旧平静，却压着十七年的执念和隐痛。他知道，这案子终于要到破局的时候了，而他，绝不会再让凶手多活一天。

　　警笛声划破了城市的清晨，带着一股决绝的劲儿，朝着案发现场的方向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