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毂夏

9、第九章

　　公交车晃晃悠悠，窗外的风景从规整的楼房逐渐变得缤纷多彩，巨大的摩天轮和过山车的轨道开始在天际线上勾勒出梦幻的轮廓。
　　陆离整张小脸几乎都贴在了玻璃上，大眼睛里闪烁着星辰般的光彩，小嘴不时发出“哇”、“好高啊”的惊叹，温热的气息在玻璃上氤氲开一小团白雾。
　　“哥哥，你看！那个转转的！好大！”
　　他激动地指着摩天轮，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陆折的手指。
　　陆折被他感染，眉眼弯弯，柔声应和
　　“嗯，看到了，待会儿我们就去坐那个。”
　　陈烬坐在他们旁边，看似随意地望着窗外，目光却几次不经意地掠过陆折微微侧头时柔软的发梢，看到他被弟弟逗笑时嘴角浅浅的梨涡，看到阳光透过车窗，在他纤长的睫毛上跳跃成细碎的金芒。
　　陈烬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悄悄举起手机，借着窗外光线的掩护，对准了正望着弟弟微笑的陆折，快速按下了快门。
　　画面定格在陆折温柔垂眸的瞬间，背景是流动的、色彩斑斓的城市街景，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车一到站，陆离“嗖”地窜了下去，紧紧拉着陆折的手就往巨大的游乐场大门冲。
　　“小离，慢点！看路！”
　　陆折被他带得脚步踉跄，急忙喊道，声音里满是无奈的纵容。
　　陈烬迈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前方那个被弟弟拖着、有些手忙脚乱的清瘦背影，和他回头望过来时那双带着些许求助意味的清澈眼睛，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他几步跟上，与他们并肩，无形中为他们在拥挤的人流中隔开一小片安全区域。
　　第一个项目自然是陆离指定的旋转木马。
　　陆折抱着陆离坐上了一匹漂亮的白色飞马，自己则坐在他身后，双臂稳稳地环住弟弟的小身子。
　　音乐响起，木马伴随着梦幻的灯光上下起伏，缓缓旋转，陆离高兴地挥舞着小手，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
　　陆折低头看着弟弟开心的侧脸，感受着这纯粹的快乐，自己也仿佛被洗涤了所有阴霾。
　　旋转中，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场外，陈烬就倚在围栏边，安静地看着他们。
　　当陆折的目光再次投去时，陈烬并没有避开，反而对着他，极轻、极快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并不明显，他却下意识地也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
　　在他转回头照顾弟弟的瞬间，陈烬再次迅速拿出手机，这次，他清晰地拍下了陆折抱着弟弟，在流光溢彩的木马上回眸浅笑的样子。
　　从木马上下来，陆离立刻被旁边砰砰作响、笑声不断的碰碰车场地吸引。
　　“哥哥！车车！我们去撞别人！”
　　他兴奋地蹦跳着。
　　陈烬主动去买了票。陆折和陆离坐进一辆蓝色的碰碰车，而陈烬一人坐进一辆红色的碰碰车。
　　陆折掌控方向盘。
　　“左边！哥哥左边！”
　　陆离激动地指挥。
　　“油门踩到底，向右转。”
　　陈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稳定。
　　陆折有些手忙脚乱，他们的车像喝醉了一样在原地打转，很快就被好几辆车“围攻”，撞得东倒西歪。
　　陆离却笑得前仰后合，陈烬看着陆折微红的耳尖和略显笨拙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看准机会，我们撞那辆绿色的。”
　　陈烬说着，看准一个空档，他的大手突然覆上方向盘，猛地将方向盘打到底，同时低喝：
　　“踩油门！”
　　“砰——！”
　　他们的车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目标，对方被撞得滑出去老远，陆离兴奋地尖叫：
　　“耶！哥哥好厉害！”
　　陆折心跳骤然失序，那笑容短暂却深刻，直到陈烬别开眼，那股感觉依然存在。
　　……
　　路过射击气球赢奖品的摊位，最大的那个奖品是一只毛茸茸的、圆滚滚的企鹅玩偶。
　　陆离挪不动脚了，眼巴巴地看着。
　　“想要那个？”
　　陈烬低头问他，陆离用力点头，大眼睛里满是渴望。
　　陈烬没多说，付钱拿枪，他端枪的姿势标准而稳定，眼神锐利，瞄准、击发。
　　“啪！啪！啪！”
　　气球应声而破，节奏稳定得令人咋舌，摊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弹无虚发地清空了大部分目标。
　　“哇！陈烬哥哥是神枪手！”
　　陆离崇拜地欢呼。
　　陈烬轻松地赢下了那只大企鹅，递给陆离，陆离抱着几乎比他还大的玩偶，小脸幸福地埋在绒毛里。
　　这时，陆离又看到旁边架子上挂着一串很漂亮的小星星挂饰，他扯扯陆折的衣角：
　　“哥哥，那个星星，你也给小离赢一个好不好？”
　　陆折面露难色，他从来没玩过这个。
　　“我……我不太会。”
　　“试试。”
　　陈烬把另一把装好子弹的枪递给他。
　　陆折笨拙地端起枪，姿势别扭，瞄了半天也不敢扣扳机。
　　“手再稳一点，肩膀放松。”
　　陈烬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接着，陆折感到一个温热的身躯靠近了他背后，陈烬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扶住了他端枪的小臂，另一只手则调整了一下他抵着枪托的肩膀。
　　“眼睛，瞄准目标，三点一线。”
　　陆折整个人几乎被圈在陈烬的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陈烬身上干净的、带着淡淡皂角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游乐场特有的甜香。
　　他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别紧张，放松。”
　　陈烬低沉的声音就在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在他的引导下，陆折的手指微微用力。
　　“啪！”
　　一个红色的气球应声破裂。
　　“中了！哥哥中了！”
　　陆离高兴地拍手。
　　虽然只打中一个，不足以赢得星星，但陆折心里却充满了奇异的成就感，而背后那片刻的温暖与靠近，更是让他心潮起伏。
　　……
　　夜幕降临，游乐场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河。
　　他们来到了巨大的摩天轮下。坐进缓缓上升的轿厢，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万家灯火汇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陆离抱着他的大企鹅，玩了一天累得靠在陆折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陆折轻轻揽着他，让他靠得更舒服。
　　轿厢里很安静，与外面的喧嚣隔绝。
　　陆折和陈烬并肩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陆折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轻声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小离他……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从早笑到晚了。”
　　陈烬的目光也从窗外收回，落在陆折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上。
　　“嗯。”
　　他应了一声，沉默片刻，说：
　　“他很好。你也是。”
　　这句直接的夸赞让陆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微热。
　　这时，原本昏昏欲睡的陆离，迷迷糊糊看到陈烬那边窗外的摩天轮支架亮着特别漂亮的蓝色灯带，他嘟囔着：
　　“哥哥……看那边……蓝色的灯……”
　　一边说着，他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推了推紧挨着他的陆折，想让他也看，同时自己扶着陆折的肩膀，晃晃悠悠地就要站起来指给他看。
　　陆折猝不及防，被弟弟这么一推，身体本能地向前倾去，而陈烬正侧头看着他们。
　　陆折向前倾，陈烬下意识转头——
　　一个柔软而微凉的触感，极其短暂地、轻轻地擦过了陈烬的唇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折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近在咫尺的是陈烬骤然放大的、带着同样惊愕的眉眼。
　　他甚至能数清陈烬那因为惊讶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唇边那转瞬即逝的、如同羽毛拂过的触感，却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剧烈的、陌生的酥麻。
　　陈烬也完全愣住了，那意外的触碰轻得像幻觉，却带着陆折身上清新的、如同雨后青草般的气息，在他唇边炸开一片空白。
　　他看着陆折瞬间爆红的脸颊和那双因为震惊而显得格外湿润明亮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漏跳了好几拍。
　　“好漂亮啊……”
　　罪魁祸首陆离对此毫无所觉，终于成功地扶着陆折的肩膀站稳，指着窗外那串蓝色灯带，发出满足的赞叹，然后打了个小哈欠，又软软地坐了回去，继续靠着他哥哥打瞌睡。
　　轿厢里陷入一种极度诡异的寂静。只剩下机器运行的微弱噪音，和彼此间清晰可闻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陆折猛地向后靠回座位，用手背抵住自己的嘴唇，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神慌乱地四处飘移，根本不敢再看陈烬。
　　陈烬也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陆折的微凉和柔软的悸动，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直到摩天轮缓缓降落，两人都没再说话。但那意外的一吻，在他们各自的心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种朦胧而强烈的情愫，在无声中疯狂滋长，将两颗心，更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回程的路上，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氛围始终萦绕在两人之间，一个不经意的眼神碰撞，都能让心跳再次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