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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秋主肃杀, ...

  •   头顶两角发髻的小儿噤声垂头,膝行过木制的地板,以一把金剪刀小心地剪落白釉侍女灯台上跳跃烛光中的灯芯。

      一十二座形式各异的侍女灯台环绕着矮桌,桌台上的香炉涌着浮香,曾力能扛鼎的粗糙大手正摩挲着黑玉棋子,青黑色的血管如苍虬在皮肤下鼓动,强弩之末的衰老气息被掩埋于他宽劲挺拔的肩背之中。

      宋清垂首跪于堂下,一言不语。

      堂中的灯更亮堂了些,雕花木门被轻轻合上,剪灯的小儿与侍从们皆退了出去。

      黑玉棋子落在棋盘上一声轻响。定国公放下棋谱,凤眼微抬,正身看向宋清,“赵氏危如累卵。”

      “赵家村耆老在京畿收容胡人,纵儿不查,此事也是瞒不住的。”

      “赵故。”定国公脱口而出赵耆老的名字。

      宋清应是,并道:“赵老说,收容之罪,他一力担之,不致相累。”

      定国公不禁冷笑一声。

      “赵埏有意去河西。不查之罪,恰好降职西去。”

      定国公见她称谓有异,又听出她话外对圣人的揣测,不由叹了口气,转头说起了赵故,“当年,陇西赵举族东迁,背的正是通敌的揣测。我亲审此案,他初时是宁死也不认的。”

      宋清一念忽起,“他的腿——”

      “能征善战、身强力壮的校尉,怎能追随陇西赵氏入北都。”

      定国公不便多言,但宋清已然明白。

      她无力多问那些“末时宁死也不认的”“身强力壮”的将士们都去了哪里。她仿佛又听见了自己胸腔中愤怒的北风狂啸。

      定国公细观她神色,放下心来,缓声劝道:“清儿,圣心难测。”

      宋清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她行至今日,所仰仗的不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去赌赢圣意吗?她有时觉得,自己并非在与圣人相斗,而是在于玄不可知的天道相搏。

      定国公看着她清泠的眼睛,慕然心软。他猜出她应是又一次遇见了进退维谷的难事,所以她才会露出孩童时偷了糖匣子中三个胶牙饧,却又心知非君子所为时的神色来。只是她如今遇见的事情,终归不似为小伙伴偷甜食那般轻盈浪漫了。

      定国公的手不自觉地抚摸过案边放着的长刀,思虑片刻后,方问道:“我听闻裴影也去了赵家村。”

      “赵家村私藏了一批兵器。家中的部曲帮着料理干净了。”宋清本也未想瞒着祖父。

      “裴影——裴家,方镇之势已起,此患不容小觑。”

      宋清忽然问道:“祖父觉得,若是裴影寻到了那批兵器,会给赵氏扣一个谋逆的罪名吗?”

      定国公眉头深锁,一言不发。

      宋清轻声道:“陛下风闻赵家村收容胡民,私藏兵器,命三殿下查问。”

      宋清抬眼看着定国公惊诧的神色,声轻不至惊烛火,却字字珍重,“祖父,今日陇佑赵氏早已飘零,圣人亦非当年之圣人。一个翻不起多大风浪的赵氏,一个被云月楼哄炒出声名的赵氏——若有大过,等了二十三年的刀便要落下了。若天公不美,只能寻得个小错,干脆剪一剪羽毛,扔去刀光剑影的河西,让他生死从命,求一个眼不见为净。”

      “他分明惊惧,却要一个贤仁的名声。二十三年前为的是这个,今日也只会为了这个!”

      “清儿!”定国公低声呵斥,膝上放着的双拳青筋爆起。

      宋清骤然被祖父呵断,如梦初醒。她眨了眨眼睛,恍惚间看见自己垂在身侧的手,竟也是十指紧握,嵌入掌心。

      她愣愣松开手来,后知后觉掌心微疼。她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看见地上跳跃的烛影。

      她上前一步,似是力竭地跪在了定国公身侧,伸手握住了定国公的拳掌,柔声道,“我知四十三年前,是祖父亲去巷陌,请来的圣人。圣人时年八岁,自幼不凡——”

      宋清忽然止住了话。她察觉到定国公粗粝的手摸了摸她鬓角新生的碎发,一下又一下,就像六年前他送自己去交河前,亲帮她挽发,一梳到尾,束发立冠,而后摸了摸她鬓角的碎发,笑道,我家小儿,郁郁如松。

      宋清的眼睫轻颤,四年前她倒在宫门前、大梦一场初醒时,三年前绯红官袍送至国公府、她接下圣旨后,定国公都是这般,像六年前一般、像此刻一般,摸一摸她的鬓角,一下又一下。

      她努力忍回将出的眼泪,抬头看向定国公。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注视过自己的祖父,以至于眼前那张苍老的脸似乎有些陌生,每一道肌肤的纹理都与自己脑海中的印象有所不同,但又如此地合乎时间的情理。

      定国公没有低头看她,只是用在她儿时讲故事一般的语调慢声道:“赵家大郎的刀法,还是我教的。”

      宋清的眼眶一红,想要说些什么。定国公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圣人该遣人来问你了。”

      宋清直起身,闭眼缓了缓一刹的失态。而后起身,叉手告退。

      待她走过月光透过镂空的门扇洒下的十三重回纹时,她不禁回头再一次望向了定国公的身形。

      他仍大马金刀地坐着,一手抚摸着身侧的长刀。他见她望来,孺慕的情态,难免再度劝道:“万事小心。”

      宋清抿了抿唇,难得乖顺又郑重地作揖应了是。

      她深深吸了口气,转身拉开厚重的木门。

      门外树影迷障、云透初晓。

      宋清吐出一口浊气,阔步向前,绯红的晨曦落满她的衣裳。

      --
      瞳瞳日色浸染玉阶,宋清与林澈擦肩而过,二人谁也没有看谁,远空中一排飞鸟压低了翅膀飞旋而过。

      常理仍在前面带路,可这次他却一句话都没有多说,苍白着脸将宋清带至了紫宸殿外。

      宋清脚步微顿,偏头看向门外候着的女官。那女官发髻高束、面容倨傲,因为常年的不苟言笑,嘴角已自然地有了向下的纹路。

      宋清微微垂眸,既不见礼,也不多言。

      当太后还是一个初进宫的太子良娣时,芳青就待在她身边了。几十年的宫闱相伴,已让芳青成为了肖似太后的魂影。因此,即使宋清并不同于其它臣子的姿态,李青仍波澜不惊地推开了紫宸殿的门,

      近前、行礼、问安。

      紫宸殿上并列一双龙凤椅,一如太后听政时。

      宋清仿若不觉有异,神色如常。倒是一旁不知为何在此的纪旸偏过头来,冲宋清意味深长地挤了挤眼睛。

      宋清想起进宫途中高朗的告罪,赵家村中,他本该紧守这金尊玉贵的皇子,却在不察间,令他闲逛到了赵氏兵器原藏的江边密林。

      他为何在那,又为何在这?宋清不禁多想几分,想云月楼上为赵氏颂德的折子戏,想他看似不经意撞进的赵家村,想他先一步在这紫宸殿内,想他与她在江边照面时,她邀他看江前月好,他便真的观那江前月好。

      永安唤她平身。

      宋清收回纷乱的思绪,将闹市纵马案、张三麦芽身死案、杜文应身死案一一道来。

      永安果然盘问起赵家村事,知晓赵家村人收容流民、胡儿,佯作一惊,正要发怒,却听太后道:“京畿县乡,亦有如此多的流民吗?”

      永安辩驳道:“赵家村得享轻税,流民恐是奔此而往。”

      他长叹一声,“流民生事,终成大患。杜侍郎素来疼惜幼子,逢此噩耗……”

      待他叹毕,太后复问道:“宋清,你大理寺人为何早一步到了赵家村?”

      永安初闻此事,神色一怔,转瞬脸色微沉,皱眉看向宋清。

      宋清如常道:“杜文应被押解流徙,中途逃逸。大理寺接了线报,一路追查至望春乡,一乡三村,皆布下人手探查。沿途所查、一应调动,皆在大理寺有备在案。”

      “他是自行逃逸的?”永安微微探身。

      “有人接应,打伤了押解的兵卒。据兵卒所述,接应之人的身法、外貌、兵器,皆如关外胡人所用。”

      “难道是赵家村中的胡人?”纪旸双目灼灼,跃跃欲试,显然对此大案兴趣盎然。

      宋清摇了摇头,“望春乡中可疑之人,皆一一问查,口供相对,无有疑点。况望春乡中胡人早已迁居关内多年,检验兵卒伤势,是关外近年新制的兵刃所伤。”

      “但臣此前广查京中胡人犯案之事,发现一批牵引胡人替人行凶的居间人,前日收网突审,收缴一批账册。臣见,除买凶杀害张三麦芽,杜文应还曾定下一个劫人的买卖。”

      “劫人?莫不是劫他自己?”纪旸问道。

      宋清点头道:“正是,故而臣等推测,胡人应约劫下杜文应,却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竟将杜文应杀害。臣等相较过杜文应的伤处,与押解兵卒所伤如出一辙。”

      “原是如此。”永安沉吟道,“赵家村人为何火烧杜文应尸首,定是与那胡人有勾连,想要毁尸灭迹。”

      永安断案,意在沛公。天子金口玉言,宋清自不能做反驳之语。

      倒是太后神色一沉,冷声道:“陛下贵为天子,一言能决万民生死。圣主当慎乃出令,藏怒于怀。”

      永安哑言,却也不愿如孩童时一般敬听太后训诫,因而只别过脸去,看向堂下的宋清与纪旸。

      纪旸演惯了愣头青,直言道:“赵家村乡民口称葬俗如此,还说要烧了杜文应给那对村夫村妇做祭。依儿臣看,这些刁民行径张狂,当要好好治一治辱尸的重罪。”

      永安面色稍缓。但太后早已移开了目光。

      她正遥遥地看着空旷紫宸殿内虚幻的一点。这位摄政临朝二十一年的太后,在倏然间想起先帝初临朝时向她抱怨,上朝时总不想和哪位大臣对上目光,因而只能遥遥看着某个虚幻的点,看得无聊。

      这种转瞬即逝的回忆带来的畅快只是很轻柔地从她的心中点过,她很快地收起毫无意义的遐思,垂眸看向宋清的眼睛。

      她的指尖敲了敲凤椅的把手,露出一个冷淡的笑意,“宋清,这刑狱官你做了几年了?”

      宋清向永安拱手答道:“承蒙陛下不弃,臣自永安四十年起复,而今三年了。”

      永安的神色颇有些志得。他想起宋清这三年的“为臣之道”,几乎要忘却方才的难堪了。

      “秋主肃杀,”太后看着被日光映在窗棱上的一只玉兰花形,缓和却坚定地说道,“与你不大相合。”

      永安猛地偏头看向太后,幞头的两脚轻晃,怒色浮于形表。

      但太后却已缓缓起身,凤头杖在殿内铺陈的金砖上敲了三声,紫宸殿的大门被推开,芳青闻声而入。

      她向永安行礼。永安怒气未消,闭口不言。

      但芳青却自顾自地起了身,躬身至太后身侧,恭顺地伸出手来。

      太后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扶着芳青的手站在原地,所有人仰头望着她,而她并未低头看向任何人。在几息的静默后,她携着芳青的手缓缓离开了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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