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
宋清闻声而动,转眼就到门前。
在她将要推门的刹那,身后铃铛轻响,近在咫尺。
宋清急急侧身一避,却仍被擒住肩臂,旧伤隐隐作痛。
她反掌作刀,毫不犹豫地横劈来人。
裴影本能一挡,没想到她似引千钧劈下的一掌绵绵无力,不由一怔。
宋清趁势挣开了他的擒拿,抬腿踹门——屋外大理寺众人早已严阵以待。
一身紧袖短打的高朗带着人飞奔上前,挡开裴影,冲着屋内瞪圆了眼睛的纪旸抱拳,请命护驾。
宋清阔步跟上引路的周骐,今日情形算不上意外,她必须让大理寺更快一步镇压。
但未两步,她猛地停住,转身看向迟迟没有追上的裴影。
夜风猎猎,吹着裴影高高束起的马尾和编着百色珠石的发坠。
他手里把玩着一支鸣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宋清的神色倏然冷了下来,眉眼低沉,眸深似海。
夜风在她二人之间穿行,绷紧一根蓄势待发的箭弦。
大理寺的胥役压着刀对峙,宋清神色严肃,抬手就要命人将他扣下。
裴影立刻引信一捻,尖啸声伴着火做的凤凰直上九天——这是北衙禁军的信号。
裴影看向宋清,正要笑话她慢人一步,却见她神色了然,眉眼中隐约带着戏谑的笑意,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整肃。
他顿时明悟,竟是被她诈了一道。
宋清见好就收,转身带着周骐向门外去。
隐约的热气被夜风吹来,在从半开院门挤进的跳跃光影下,她的笑意转瞬即逝,不容置疑的威势湮没她的面容。
周骐快走两步,微微倾身推开了大门。
方才相争械斗的村民早已被大理寺的胥役拉开,他们被惊天的鸣镝所骇,无人作声,垂眸瞥向来者的衣裳——在刺耳的吱呀声中,官靴踢开皂罗银纹的裙裾、跨过门槛。
夜风中只听见高高篝火中炸响的霹雳声,烈火燃烧中,杜文应被定格的惊惧面容格外清晰,他身侧静静立着的,是枉死的小儿一家。
三四胥役正冲着篝火泼水,水少火高,刹那便成了蒸腾的烟气。
宋清冷眼扫视着在场的村民,伸手示意身后院中的胥役再调些人来扑火。
许是一瞬,又许是一刻,宋清移开了目光。
有人斗胆抬头看向她,却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双凤眸中映着熊熊的火光,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火中的杜文应。
杜氏田庄的庄户似乎领悟了些什么,急急上前几步,恳切道:“大人明鉴,我们少爷死得冤枉!他们要拿我们少爷为祭,奇耻大辱!”
“你们少爷?”宋清的语调寻常,甚至带出了几分漫不经心。
“我……草民,是杜氏田庄的庄头,曾有幸见过少爷几面。因此今日赵氏起篝火,草民一辨便知。”
“你又是怎么知道,你家少爷在这的?”宋清缓步下了台阶,那头的篝火终于被浇灭,几具被架在火堆中的尸首被胥役熟练地拉下放平。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尔等持械聚众而来,”宋清撇了眼被大理寺扣下的器械,“是早听说了风声,要来寻仇。谁告诉你们的?看样子,你们或与凶犯有染——将人拿了,扣回大理寺。”
“不,”杜氏的庄头急急摆手,“草民不知——是有人说少爷被赵家绑来了,我们才来。没想到这帮杂种竟然杀了少爷!”
“放屁!”赵家村的村民早已按捺不住,大骂道:“这鸟人早死了,被人丢在我们村口。要不是需用他祭一祭三儿麦芽,谁要替他敛尸。”
“敢做不敢当的杂碎!谁不知你们手上都不干净,平日里占我们三四分田便也罢了,如今竟敢用我们少爷做祭,欺人太甚!”
“是谁欺人太甚?杜文应害死了三条人命,死有余辜,真是天道好轮回。”
如此你一言我一语,两拨人念起新仇旧恨,无不怒气冲天。
宋清似是不耐,抬手制止,大理寺胥役的腰间刀唰得一声齐齐出鞘,寒光四射,一时鸦雀无声。
“北衙禁军即刻便至。你们所言之事,却非大理寺之职。”宋清似是怀柔,实一副高高挂起、人憎狗嫌的官相。
村民最通此道,皆不再言。
“周骐,验尸。那几个听得风声、替人敛尸的——”宋清笑了笑,温声道,“带回大理寺。”
村民皆惊诧,此官竟是个酷吏!如此将人拿去大理寺,岂不是什么都由她一张嘴定下?
有人萌生退意,也有人有意一搏,偏偏趁手的刀械被人卸了去。如今只能做了鱼肉。
大理寺胥役的腰刀未收,齐齐应声,惊动夜风,吹起燃烧的灰烬,
有人借着层层的尘障瞥向那伪作君子的大理寺卿。
她已垂眸看向横陈的尸首,长睫垂落时显出三分静谧,口中喃喃低语,仿佛菩萨低眉,轻诵经文。
谁能相信她的慈悲,莫不是天外异鬼夺舍?
正教人纳闷间,沉闷的铁蹄声自远处传来。
宋清抬起眼来,一双凌厉的眼睛中哪还有半点似是而非的菩萨相?她轻笑一声,端起七分大理寺卿的模样,静待裴影招来的北衙禁军。
倒是裴影,此刻正躲在村边树荫水岸,捡着石子打水漂,偷得闲适。
跳跃的石子溅起一片片粼粼白光,裴影半躺在岸边,口中叼着不知从哪折来的野草,一抖一抖地数着水花。
忽然,他翻身站起,口中的野草向地上一唾,吊儿郎当地转过了身,绑着马尾的发坠相撞,似敲冰戛玉。
偏他说出来的话不甚好听,湛蓝的眼睛眯起,像是无礼的野豹,“宋大人可叫我好等。”
“交付事宜,耽搁了些时间。”宋清自如应答,仿佛真似与裴影有约。
“难道要怪我引来了禁军?”
“怎么敢。”宋清好脾气地笑了笑。她要哄人时,眼睛总是亮亮的,让人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裴影冷哼一声,“若不是我引来了禁军,此番械斗你大理寺如何镇得住?你暗透消息,引我过来,图的不就是看看我能钓出谁来么。”
“裴大人聪慧过人。”宋清笑眯眯地恭维。
裴影难得从宋清口中听到这般好话,却不太得劲。大理寺早有筹谋、严阵以待,如今戏台搭好、大幕揭下,他哪怕蠢笨至极,也该猜到自己被宋清摆了一道又一道。
他撇了撇嘴,讥讽道:“你早知道杜文应会死——大理寺竟然这般主持公道。”
“裴大人,”宋清似是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大理寺自会缉拿真凶,澄清冤情,为杜文应主持公道。”
“……”裴影觉得有些烦躁,他宁愿受着宋清的冷眼讥讽,也不想忍耐她的官腔欺哄。于是他“哈”的一声,单刀直入道:“是谁杀了杜文应?”
宋清收敛了笑意,反问道:“只我一人请你来么?”
裴影沉默半晌,没有作声。他素来几头下注,却也不满于纪暄的鸟尽弓藏,心毒手辣。
他略有些不自在地嗤笑了一声,“原来宋大人这般以理持心的人,也会对着高位的大人们止步不前。”
“是。”宋清毫无愧色。反叫裴影不知该说些什么。
宋清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月下如练的湍流。
她踱步至前,江风吹起她的衣裳,“世事殊异,我已明白不该再向忍受着不公的人说公道了。”
裴影见她黯然,薄薄的脊骨被风裹住,仿佛下一瞬就要吹散在风中。
他怔愣几息,露出恍然一笑,双眸亮如清潭,“原来是要做戏劝我?我确已看出,这水底另有乾坤。我听说过,赵家村私藏一批兵器,却怎么也找不到。你既然早早在此布局,看样子是先我一步处理了个干净。”
他阔步上前,凑近了宋清,“此事或大或小,宋大人难道连好言几句都不愿意,就想要我闭嘴吗?”
“好言?”宋清忽然偏过头来,眉眼弯弯,“我以为方才已是在哄你。”
裴影被她一惊,急切地别过脸去,嗤笑道:“宋大人不必费心。比起北都人,我更不想伤害陇西赵。”
宋清不置可否。
风冷如霜,她抚了抚衣袖,提步要走。
“宋清,”在她身后,裴影耳垂上被宝石拴着的一点薄红犹在,却是正色直辞,“军情瞬息万变,人算万千,也比不上昨夜落雪,今日吹风,天有一线。”
宋清顿住,许是月碎满江,风吹往事,她终究轻叹了一声,“风云万变一瞬息。我又怎么不明白红尘劳碌,多有徒劳。”
裴影听不清她的声音,但他无意细问。他听说过宋清第一次领军时的情态,外敌驱使平民冲阵,她重盾长枪列阵,不动、不退,直至鲜血淋漓,百姓惧之,退而散。
御史参她的折子堆满御案。裴影本意重提旧事,以此谋得她的动摇。
偏偏今夜月色江水如是,他忽然改了主意,旧事说不出口,来日事又不能提。
只观今日月,只听一江水。
他竟然悟出一点北都或江南的太平人才会有的心境,听见宋清的衣袍掠过草荫发出的声音,比金戈轻,比江水重。
他听见宋清隐约带着笑意的声音,“你们的消息倒是很灵通,河西千里榷场,原是如此。”
“!”裴影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得浑圆,显然是被宋清的回马枪惊得够呛。
但宋清已然不顾他了,她笑盈盈地看着远处林影交错间不知站了多久的人影,跨步上前,作揖朗声道:“九殿下,林中有风,不宜久站。江前月好,何不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