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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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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沉沉,是厚重的墨蓝色,夹杂着些许月光,让人无端觉得寒凉。
夜晚总是安静得过分,这种时候,一个人躺着难免会感到孤单。
但如果是两个人就不一样了,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身边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心里也会满满当当。
谢辞一直说着醉话,断断续续,语调听起来很难过。
可是林燃听不懂他在讲什么,除了知道他在叫自己的名字外,说的话一句也听不懂。
但是听不懂也没关系,其实林燃一直就不是很懂谢辞在想什么。他只要陪在对方身边就够了,就像现在这样,安静地抱住对方就好。
得益于过人的身体素质,谢辞第二天醒来时,头不晕也不疼,只剩下一点宿醉后的懵感。
林燃比他起的早,现在大概在厨房或者客厅,房间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轻响,估计是在用勺子搅什么东西。
“嗷呜!嗷呜!”
“嘘!——别吵,谢辞在睡觉呢。”
“呜呜呜……”
“诶诶诶别咬别咬!这不是给你的!”
谢辞一走出房间,就看见一人一狗争作一团的画面。
林燃一只手高高举着玻璃杯,另一只手在包子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包子被拍得很委屈,一张狗脸顿时拉得老长,原本摇着的尾巴也垂了下来,很沮丧地趴在了地上。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人与物都镀上一层浅淡的光,并不刺眼,是一种温和又轻柔的明亮。
谢辞斜斜倚着门,垂眼看着,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以后,大学期间,或者工作之后,他和林燃仍然住在一起,那是不是每天早晨都可以这样?
一醒来,一出门,就可以看到太阳……
这个念头来的十分突然,因为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象过未来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又或者说,他也从没想过,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他的生命里,好像只有隐忍蛰伏,争权夺利,最后成功上位、接管谢家,这便是他对于人生所有的规划。
“你醒啦?头疼不疼?”
包子死死咬着拖鞋不肯松口,林燃只好踢掉鞋,赤着右脚走过来,把水杯递给他,“喝点蜂蜜水,解酒的。”
谢辞接过,仰头喝完,余光里看到那只狗快要气成了河豚,忍不住开口道:“它没事吧?”
林燃拿着杯子走到水池边,开了水龙头哗哗地洗:“没事,不要紧。”
“嗷呜嗷呜嗷呜!”
有事有事有事!
包子叼着拖鞋,疯狂甩头以示不满。
“今天早晨没遛它,所以闹脾气了。”
林燃放好杯子,在包子面前蹲下,“谢辞不舒服,我得陪着他,不能留他一个人在家里,那样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你说对吧?”
包子“呜呜”两声,也不知道说的是对还是不对。
“你看,我不是故意不带你出去的。所以你别生气了,行不?”
包子趴着没动,几秒钟后才抬起头,舔了舔林燃的手,表示原谅他了,然后又迈步走到谢辞这里,用爪子扒了扒他的裤脚,表示也原谅他了。
谢辞有点想笑。
后来的结局总算圆满,两人一狗达成和解。他们俩背书包出门的时候,包子还摇着尾巴送到了门口。
“私生子”的传言止于上周五,这周来学校,谢辞几乎没怎么听到议论的声音,甚至连打量的目光都几乎没有。
他和林燃从校门走到高二楼,一路上简直安静得不可思议。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上错学了。
“喂!林燃!你他妈的给小爷站住!”
哦,没有上错,学还是那个学。
霍城领着两个跟班从后面追上来,跑的很急,停下来后还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林燃看见来人,眉头一皱,立刻就要挡在谢辞身前,却被谢辞提着后领转了个圈,掉回了原来的方向。
他在林燃后颈上挠了挠:“别理他们,去教室上早读去。”
“站住!谁让你们走了?”
见两人毫无反应,霍城不由得有些气急败坏,嗓门也大了起来:“林燃,我早提醒过你,别惹小爷,否则小爷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谢辞微微挑眉,在林燃耳边轻声问道:“你做什么了?”
林燃抿着唇,支支吾吾:“也没什么……”
“啧啧啧。”
霍城虽然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光看表情也能把内容猜个大差不差,“林燃啊林燃,我真佩服你,给人当狗能当到这份儿上,真是有本事。”
“自己费力气做了一堆事,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
“到底做什么了?”
谢辞又问了一遍。
林燃犹豫几秒,才回答道:“就,之前不是老有人议论你嘛,有些人说的太难听了,我就稍微警告了一下……”
怪不得,今天半点儿难听的话都没听到,甚至其他人看过来的眼神里都带着小心和谨慎。
“你——”
谢辞本想问他是怎么警告的,但话到嘴边又止住,“算了。”
他也能猜出来,十有八九是放狠话吓唬人。
林燃低着头,不敢看他,好像犯了错的孩子,怕受到责备似的,局促又不安。
谢辞轻轻叹了口气,搭在林燃后颈上的手没放下来,安抚性地摸了摸对方突出的颈骨,道:
“下次跟我说一声。”
林燃没说话,只是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谢辞忽然有点难过,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一颗心坠坠的,像吸饱了水的海绵。他抬手在林燃头上揉了两把,把短短的发茬摸得歪倒又竖起:
“好了,没怪你,不怪你。”
“去上早读。《赤壁赋》好好背,等放了学我要抽的。”
林燃“嗯”了一声,点了好几下头,被他推着往前走。
霍城还在后面没完没了地纠缠,谢辞不回应他,他就更加光火。
“不过是条狗罢了!算什么东西!连你主子都要在小爷我面前讨饶——”
谢辞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霍城一下子顿住。
那一眼太过冷淡,却和平常那种目中无人的目光不同。谢辞的眼神里,除了漠然,还有阴沉,无边无际的阴沉。
这绝不是正常人会有的眼神,也不是少年们为了装高冷耍酷而能有的眼神。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阴沉,是冷血动物撕下人皮和伪装后,露出的本性。
仅仅是被这样的视线打量了一眼,霍城就觉得毛骨悚然了。
白天的时间过得很快,谢辞各种事务缠身,又是学习又是竞赛,忙得脚不沾地,一眨眼便到了晚上。
林燃说有朋友约他吃饭,去了校外,因此晚饭是谢辞一个人吃的。
也许是最近老和林燃在一起的缘故,他不知不觉间习惯了做什么都是两个人,这会儿突然落单,他竟然有点不大自在,只觉得青菜不是青菜,土豆不是土豆的,索然无味。
“接下来插播一则防范预警……”
食堂里每隔几桌便有一台电视,高高悬在墙壁上,天天放新闻台,据说是为了娱乐学生们的身心。
“受台风影响,我市在未来两周会持续迎来降雨,部分地区雨量较大……特别要提醒的是,洛山一带为雨量高峰区域,可能会出现山体滑坡等灾害,请广大市民在近期,尽量避免前往相关地带……”
谢辞没什么胃口,边吃边竖起一只耳朵听,忽然有一只手在他桌面上叩了两下。
“谢辞。”
是前桌的那个男生。
“杨老师叫你过去一趟。”
“有说是什么事吗?”
“好像是竞赛相关,说是有个别的学校来的老师,想和你聊两句。”
谢辞到了才发现,这个所谓的“别的学校来的老师”,居然是A大数学系鼎鼎有名的教授,郑友志。
进门的时候,杨天正和郑教授相谈甚欢,见他进来,杨天朝他挥了挥手。
“教授好。”
“郑教授,他就是谢辞。”杨天把手搭上他的肩,“这家伙是真聪明,说是我执教生涯中见过最有天赋的也不为过。”
“您过奖了。”
谢辞谦逊地笑了笑,眼神在郑教授脸上一扫,脑海中慢慢有了印象。
郑教授在数学系任职,但手头上的项目却和商院联系的更紧密些,好多都是金融工程相关。他和谢德海认识,关系还不错,算是挺熟的朋友,大概在生意或者别的什么方面有来往。
他上一世有意向跟着郑教授做项目,结果还没来得及申请,就英年早逝了。
“我听说过你。”郑教授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这个水平,金牌应该是十拿九稳了吧?”
“不敢当。”
“不用谦虚。”郑教授摆摆手,“年轻人嘛,傲气一点没关系,我就喜欢有个性的年轻人。”
三人客套了一阵,终于步入正题。
“怎么样,考不考虑来我组里?”
A大有个优秀人才工程,算是某种提前录取。能力突出的高中生可以走这个工程,跳过高考,直接获得入学资格,并且后续接受的培养也先于同龄人,在大一阶段就会选择预备导师。
郑有志本就是他的心仪导师,在这个时候向他抛出橄榄枝,他自然不会拒绝。
“我有了解过您的项目,实不相瞒,我非常感兴趣。”谢辞道,“如果我能通过选拔,我……”
“砰!”
他话说到一半,办公室的门突然被大力推开。门板撞到墙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杨天忍不住皱眉,心想现在的学生怎么这样,莽莽撞撞的,教授还在这儿呢,真是丢了一中的脸。
“谢辞!”
乐易着急忙慌地跑过来,“你知道林燃去哪儿了吗?”
杨天看着乐易的长指甲、欧美妆,真是一口老血要上来了。他偷摸看了眼郑教授的脸,发现教授神情还算平静,这才放下心来。
谢辞摇摇头:“没有。”
“那,那你快给他打个电话!我联系不上他!”
“乐易!”杨天忍不住呵斥道,“大吵大闹的像什么样子。”
“又不是小学生了,有什么好着急的,学校统共这么大点地方,能丢到哪里去?”
乐易急急道:“可是……”
杨天疯狂用眼神暗示他,心说你们偷摸带手机我忍了,可现在教授还在这儿呢,拜托你们安分点!
然而下一秒,谢辞就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神色自如,动作从容,没有半点违纪的慌乱。
杨天:“!!!”
他翻出林燃的聊天窗口,对话还停留在半小时前,他给林燃发了条消息,问他“吃不吃酒酿圆子?食堂新出的,打包给你带一份。”
林燃没回。
于是谢辞又发了一条过去:
“怎么不回信息?”
乐易在旁边看得着急:“你发什么信息啊,你打电话呀!”
谢辞把手机翻了个面,背对着他:“你不是试过了么,打不通。”
“你!”乐易道,“那你也打一个啊!你,你和我又不一样,如果你打……”
“行了!”
杨天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赶人。他按着乐易的肩膀,强行把人往门外边推,“你给我出去,我们这儿聊正事呢。”
“谢辞!”乐易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冲谢辞喊,“林燃从不会不接电话的。他上周才为了你,把霍城的人吓了个遍,我是真怕他出事!”
谢辞捏着手机,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谢辞!谢辞!”
乐易被推到门口,还不死心。可直到杨天把人脑袋都按出去了,谢辞还是没回他的话。
“你他妈真是个狼心狗肺的家伙!阿燃他一颗心都喂了狗了!”
在门关上的瞬间,乐易怒吼道。
“呼——”
杨天长舒一口气,捏了捏酸痛的胳膊,又朝郑教授赔了个抱歉的笑,“真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我们刚说到哪儿了?好像是项目和进组的问题吧……”
郑教授点点头,表现得挺大度,示意谢辞继续说。
谢辞抿着唇,没说话。
“呃。”杨天尴尬地笑笑,“谢辞,别紧张,说说你的看法就行。”
12,13,14,15——
“滴——”
“您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cannot be connected……”
谢辞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显示着未接通的挂断页面。
他抬起头,看向郑教授,竭力想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可是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抱歉。”他一边说,一边往办公室门口走,
“我有急事。项目的话,以后再说吧。”
说完,他便拿着手机,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