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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问好信(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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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柏松问个清楚,沈昭明双手按住他的肩,将他转了个向。
沈昭明:“柏松,现在从这往前,原路返回。不要回头,在天黑之前,回到城中。”
柏松回到城中时,天幕恰好陷入一片沉沉的黑,他抬头看天时也已看不到风沙的影子。
一直环绕他周身呼啸的风也不知何时消退了。
他去了江家,又往他熟悉的狗洞里钻。
——没有闻到烤鸡的香味,他至少不该从江家正门进。
一钻入洞,他的右手肘就被柔软的布硌住了。
他盯着通往江家宅中、不见光的洞口半晌,揽过布退出了洞。
没了风,酥州城内陷入了一片寂寂。这晚没有多少人出门。
他在一旁孤独伫立的彩灯下,轻轻打开手中包好的布,看到了一张铺子的地契。
……
几日后。
“我觉着江二小姐是想把画铺托付给你吧?这家铺子她们买了就是要开画铺的,留给这么喜欢画画的你也有道理哦。”
柏松的伙伴三哥小心翼翼地安慰坐在一边发呆的柏松:“小松啊,你看你要不要和我出去找吃的,你这几天都不吃不喝的,不行啊。”
“好。”柏松一下就答应了,让他的伙伴都没反应过来。
柏松接着道:“三哥,我这几日在城中发现了一位教画的老先生,我要跟他学画。我会把画铺开起来的。”
柏松自此开始城东城西的穿梭,再没有去过江家。
他想,只要江二小姐没将烤鸡摆出来,他就不能去江家。
过了两三年。
柏松真的如江二小姐所说,钻不进狗洞了,江家的宅院内的树也高大得枝头冒出了墙,他走过江家正门门口,摸了一手灰尘。
有那么一回他有机会吃到烤鸡,但他没吃。他想等江二小姐的那只烤鸡。
不过一年又一年,他再也没见到江家的任何人,没见到那个细心照顾他强撑着的、可笑的自尊的江二小姐。
因为江二小姐的笑,柏松都要忘了,自己被抓到的第一反应,是会哭的。
——他是乞儿啊。
钻狗洞闯入别人家中,被主人家发现,他可不如表面那般镇静,他的内心慌乱、恐惧、羞愧。
他景仰的江二小姐,他心中自认的老师,抓住了脏兮兮的他,没个家的他。
对他来说,还是太难堪了。
·
如今,茶馆。
柏松没有讲太多关于自己心绪的事,他主要还是将事情大概告知了江亭悠一行人。
萧千安语声不高:“匣子在城外。那儿现在还是一片荒原是吗?”
柏松:“对,公子你去那里找就行。”
江亭悠思索起了别的事,萧千峙过来问柏松道:“你知道几年后江家之人遇险吗。”
柏松看了看江云闲,江亭悠也看了看江云闲。
江云闲谁也没理,盯着地面游神。
柏松:“我知道。这件事说起来很奇怪。在听到江家遇险一事前,我记得酥州城内挺多人知道江家人没有回来的,不过大家讨论得少。但遇险一事被大家谈论之后,除了我,大家都好像忘了前些年江家宅中根本没人。大家都对江家之人是前不久才离家去游历的事深信不疑,包括我最亲近的兄长也是这么认为。”
·
江亭悠六人打道回府。
“今日不太适合出城找匣子,二皇子,我们等天好些再去?”江亭悠这么提议,萧千安也认可,所以她们就与柏松暂别,回江家的宅子。
但回到江家没多久,江亭悠刚换了干爽的衣裳,又闲不住。
她先是找到了坐在屋檐下的萧千峙:“殿下,您之后也不要趁机问我哥哥江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时候出事这样的问题,好不好?我觉得你问他他也不会说的。”
萧千峙瞥她一眼:“你不要坐地上。”
江亭悠:“您不也坐着?”
“不一样。”萧千峙伸手似乎想要把江亭悠提溜起来,江亭悠赶紧自己站起身。
萧千峙道:“你要是闲就回房多睡会儿,我既然方才在茶馆没问,之后也不打算问。江云闲如今就是什么都不想说,就算事实都要摆到我们眼前了,他也不愿松口,我也不想问他跟他多费口舌。”
“好!”江亭悠确定了萧千峙的想法,开心了:“那殿下我走了!”
萧千峙还没反应过来,江亭悠就一阵风一样跑走了。
他怔在原地目光还没从她离开的地方收回,紧接着就看到江亭悠拉着顾栖辰的手臂从一边的亭中走了出来。
她还在招呼亭子那头的人:“哥哥,走吧,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萧千峙坐在原地,突然感觉江亭悠方才只是来找他随便一聊。他看着江亭悠挽过陆絮凛的手臂,就目中无他地拉着顾栖辰和陆絮凛、与江云闲一起,四个人说说笑笑地出了宅门,也没来问他一句。
雨这会儿下得还挺大的,他收回追到顾栖辰替江亭悠撑着的伞上的目光,脑中一时也无法将她们共乘一伞的画面从脑中挥去。
被风吹到屋檐下的雨丝细密、微凉,有雨水落在他的右眼眼角,他用手指抹了下。
风、雨,冷清的庭院,一旁长势喜人的杂草与野花。
萧千峙脑中同样挥之不去的旧年往事逐渐与眼前所见之景相交,他情不自禁地想:江亭悠这么细心的人,见到他今日的模样也没有想起什么吗?
萧千峙继续安静地坐在地上。
他或许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让江亭悠想起,毕竟江亭悠想起往事也不能改变什么,顶多只会给她徒增烦恼。
但他记得最初相识时,东宫湖边,江亭悠听着他说她借酒消愁不清醒,她非但没当回事,还看穿了他神色之下的波涛汹涌,问他就没有想要有借酒消愁的时候吗的事。
他想她明明能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他今日是藏得太好,表现得不明显,还是她一心只有其他人,又或是不好奇他的事了呢?
萧千峙收不回自己飘散的思绪。他不得不承认,他很想看见江亭悠回头。尽管他觉得不可能,他还是妄想江亭悠能回来找他。
他们出去玩,为什么不带他?想到这里,萧千峙自己都笑了。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人家才是一家人。
萧千峙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庭院,不停地在想起三年多以前的那个雨天,他感受到江亭悠存在的时候。
三年多以前,他也是这么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那一日他就是用江亭悠“眼熟”的紫玉冠束的发。
那一两个月他的母后病重卧床不起,他与他的父皇吵完架又互不理睬。江云闲救不了他的母后,他寻遍名医也没用。
那日他从千里之外赶回皇宫,已经没抱任何希望,只想能多在自己的母后身边待一日是一日。
他回宫之后在见他的母后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怕把病气过给自己的母后。
——多日的不眠不休和路上奔波,让他也生了病,并且他的发丝有了发白的迹象。
不过他进屋之后自然发现自己的母后还是没醒。他的母后就那么气若游丝地昏睡了将近两个月,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儿时的那点一家欢乐都在他的记忆里远去得不能再远了。
所以他出来坐到了自己母后房前的台阶上,望天。
他在想他的父皇何至于忌惮他的舅父至此、非要杀了他的舅父不可。
他也想他的父皇真的很讨厌,竟然不许自己的结发妻子查自己。
他还想他从小就是被他的父皇按想要的继承者培养,他也发觉自己真的和自己的父皇有相似之处,想自己以后会不会也变成他父皇那样无情无义的冷血之人。
他想自己的母后知道他的舅父出事后连他一起憎恨厌恶也是合理的。
他的所思所想仿佛没了尽头。他也不想从中脱身,愿意被网住。
屋前的花树摇摇摆摆,轻淡的脚步声却叫停了他的思绪。
他看见陆絮凛走到了他身前,说她可以救他的母后。
当下。
萧千峙忽然站起身,过往的情景便暂时在他眼前消失。
他走出屋檐,走下台阶,来到了一边的花草旁,蹲下身。
酥州江家的宅子荒废多年后杂草丛生,但其中也长出了许多妍艳的花,萧千峙前几日还往土里种了一朵红花。
这朵红花这会儿在雨中红得格外显眼,花瓣上的雨水为它增添了纯澈的晶莹。
三年前,萧千峙直到陆絮凛治好沈昭昕离宫,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与她究竟是谁,他也是那日在池水之下见到她,才知道她是当年的那个“医者”。
萧千峙望着花,思绪再度回到三年前那个雨天。
他在陆絮凛说完话之后,几乎是本能地重新抬头看天,当然,那时的他不再是漫无目的地神游,而是想看破天幕之后那人的身份。
他感受到了外力相助。
他也感受到了对方并不真正开心。
所以他问对方是否展颜而笑呢?
这样反常诡异的举动蛮吓人,但他见陆絮凛只是微微诧异,便能确认自己的直觉没错。
再回到如今,萧千峙想的是江亭悠当年是怎么帮的他。
江亭悠的神通是画画,他想知道江亭悠当初有没有画到他,又有没有见过他。
雨打湿了他一身,萧千峙蹲着,眼神中出现了浓重的敌意。
谁知道他多想让江亭悠放弃顾栖辰。
但再浓的敌意也只在他的眼中存在了一瞬,他的眼神马上又转为了满满的克制,再之后,变为了又真又假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