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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银衣浮流光1 你个孽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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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孽障!你往哪跑!哎、你给我站那!你个王八羔子,你敢咒你老子死?你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龙生龙凤生凤,我是王八羔子,您是什么?啊——”
牧瑾边绕着院子跑边解释:“再说,我哪咒您死了?这是‘测运’,是派里长老教的,不信您看——”
牧重山闻言怒喝:“你放屁!无思山会教你这些坑蒙拐骗?!”
牧瑾拿着本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掏出来、未经名家修正过的《符咒大全》,捏着刚刚画好的符纸,橙黄符纸上鲜红墨渍爬满密密麻麻的咒文。
“等等!等等!”
牧瑾抬手制止手里攥着扫帚准备对孽障实施家法的牧重山,“爹,您等等。您不信?看着啊。”
牧重山怒气加粗气齐齐从鼻腔往出喷,一手撑着扫帚,一手浑不在意地整理好刚刚跑乱的衣袍,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逆子,看他到底能耍出什么花样。
牧瑾清了清嗓,装模作样地准备给父亲演示一遍,他双指夹住咒符,嘴里神神叨叨念了句咒语,符纸顷刻冒出一团青绿火焰,在指尖化为灰烬。
掌心拢住,展开,灰烬化成一缕轻烟消散在空中。
他扬眉,在牧重山清冷目光下掸了掸无一丝污尘的月色锦袍,煞有其事地说:“此符名‘卜运’,燃之若出青绿烟雾,则证明此人近有邪气缠身,最近恐有血光之灾,只要......呃......”
他偷偷瞟着手上那本半新不旧的符咒书,继续盯着念起来:“只要......闭门七七四十九日不见外客,不食荤腥,不......不沾女色,霉运即散......”
自己皱眉念完,顿住了!
就这?就这?!这就解了?!这什么玩意?!
牧瑾蹙眉,面露不解。
这本《符咒大全》还是以前自己学符时搜集来的,忘记是从哪处地摊铺子还是某位游方道士手里买的。
难不成真让人骗了?
不应该啊。他自己也懂些咒术,看着不像假的啊!
唉,怪只怪这“卜运”符他一连研究三日,别的符咒他都能一蹴而就一笔画成,唯有这符,看着不算太难,每每画到一半不是断墨就是气海灵力受阻——画符这事,最不能中断,断了符咒不是威力小就是不灵验,有时候拐个小弯,保命符都能变成引凶符。
总之不是好玩的。
谁知,功夫不负有心人,作废十几张符纸,累得他满头大汗,今晨终于将符完整画出,还未等看此符后续,正巧遇上他爹,心气高的牧瑾便着急给他爹演示一番。
谁承想,话刚说出口,符还未出手,便被他这暴脾气的爹抄起扫帚在府内追了好几圈。
如今这惊世骇人的“血光之灾”竟然是这种解法,牧瑾想要在亲爹面前证明自己修道大成的英雄壮举刹那间变成了个的笑话,平白让他爹看了去,弄得尴尬不已、无言以对。
也不知道自己这“修仙”路在他爹眼里是不是也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牧瑾肩塌了,气散了,连那双水汪汪、亮晶晶的桃花眼都像被秋霜打了似的,黯淡的没了光彩。
牧重山面有愠色,神色却早已恢复如常:“这就是你在无思山学了六年的法术?”
“当然不是!”
牧瑾挺胸抬颌说:“无思山的确教符咒,只是不教这种‘卜运’,这是我自己学来的,只是......此符深奥,我还没弄明白而已。”
牧瑾一想到这就来气,无思山也算仙门百家中鼎鼎有名的修仙论道之地,门内法术秘籍千百种,独独没有卜人命运这一术,连街上摆摊的算命先生都不如。
牧瑾不死心去问过缘由,段掌门美其名曰地说了一大通“人之运道实乃天之运道,天道岂是凡人可随意观测”此类掉书袋子的话。
牧瑾听罢含笑点头,内心不以为意。
他们这些仙门子弟若连自己想抓的命运都抓不住,岂非和普通凡人也没区别。
那这“道”走来还有何意思?这仙好像不修也罢。
但毕竟他学了些咒术之道,无思山不教,不代表自己不能画。
牧重山盯着眼前逆子久久未说话。
他年近三十方得此子,锦衣玉食精心呵护着养了十四年,本就想让他这么安稳一生,谁知这小子学堂不好好念,整天吃喝玩乐不学无术不说,后来不知哪根弦搭错了,竟然又将以前想修仙的念头扯了出来。
每个少年都有个持剑走天涯、行侠仗义的英雄梦,牧瑾也不例外。
幼时喜欢听茶馆说书人讲些除魔卫道的仙门事迹,听多了,觉得自己与那飘飘然的仙侠之人只差一个机缘,自己便经常买些符纸和篆着不知名咒文的法器回来研究。
牧家是望春城富绅,这些钱不过是九牛一毛,小孩子的小玩乐牧重山本也没太在意。
谁知有一天牧瑾依着不知从哪处书摊子买来的残书,按照书中之法割破自己手指以血画就一张符,竟真让他瞎猫碰到死耗子,成了。
成归成,牧瑾也确实是“瞎猫”。什么都不懂,乐滋滋将血符明火燃了,结果招来邪气。他只会照书画符,却不知该如何清除邪气,吱哇乱叫在院内被邪气追了好几圈。
然后......吓晕过去了,差点没把脑子吓丢。
至于邪气最后怎么被驱散的,他又为何没事,牧瑾分毫不知。
醒来后睁眼便已躺在自己卧房,心有余悸,一咬牙将乱七八糟的修仙玩意全都扔了,念头也被就此压下去,也算平安无事长大成人。
长至十四岁,也不知这小子又被什么东西冲撞,又动了这个念头。
至此,牧重山才下定决心,决不能让这小子在家再自己瞎捉摸,当即同自己好友书信一封,把大少爷扔去无思山修炼。此举不过是想让他出去见见世面,也没指望他真能修成大道。
莫说其他,就说这六年修道光阴,他这亲爹收到无思掌门吐槽的书信就不下几十封,这还是仗着自己这位掌门好友脾气好,否则,只怕牧府就要被段掌门的“讨伐”信笺堆成山了。
书信大多都是一类,无外乎先夸牧瑾天赋异禀,学什么都比同门要快,近日又修成了什么剑法,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诸如此类。
然每次文至半途,话音陡然一转,开始叙述“孽障”近日罪行。
“敏行与同门比剑,将同门外袍里衣尽数挑落,虽同为男子,如此伤人颜面实在过分,罚他戒棍二十!”
“课业修习符咒,将同门长发烧掉一半,罚他弥补同门长发并去刑堂闭关七日!”
“刑堂闭关,敏行竟以同模样傀儡相替,真身与同门跑去山里抓山鸡,简直无法无天,罚他抄经二十遍!”
“抄经半日,他以美酒佳肴、自制符箓丹药贿赂同门模仿其字迹抄写,自己在旁看闲书!”
......
每次段掌门来信都是好几页,即便如此,都不能将这个“混账逆子”的罪行写全。
牧重山每次看完好友来信,只能在段掌门字字怒火间看到四个字:罄竹难书。
虽然段掌门最后还会压下心火补充一句:敏行心灵手巧,前途不可限量——也不知段掌门这“心灵手巧”四个字是如何咬牙切齿写上的。
“敏行”便是牧瑾的字。
当时牧重山为儿子取名时希望他能“怀瑾握瑜,君子如珩”,取字时希望他“慎言敏行”,如今看来,他当时真是想多了,名和字一个都没挨上。
若非要说,“敏行”二字确有其事,只不过“敏行”的都不是啥好事罢了。
若不是两人有着多年好友这层关系,牧瑾这作天作地一通下来,早就被段掌门一剑从无思山掀下来,让他卷铺盖回家了,怎么可能允许他在清净雅致的无思山上为非作歹六年之久。
——当然,中间也少不了牧重山依照牧瑾损坏之物送去金银,以做“孽障”闯祸的赔偿。
若他这种混不吝都能修成大道,这“大道”岂不是人人都能修!
“哼。”
牧重山不屑出声:“既然要闭门七七四十九日躲血光,那便闭!我即刻给无思山去信,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敢出门,打断你的腿!”说罢拎着扫帚转身就走。
莫说在府内闭上四十九日,便是闭上十九日,都得要了牧瑾的命。
“爹!”牧瑾将手中那本“骗子书”扔给一旁侍候的管家,拔脚追上去,一把夺过扫帚,跟亲爹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
“爹!别啊。我闹着玩的,堂堂牧府,闭门四十九日成何体统?让望春城的百姓怎么看我们?不好不好,此举不好!”
他搭着牧重山的肩,凑近谄笑道:“我瞧着您印堂发亮,面色红润,头顶似有金光显露,此乃吉星高照、福运满盈之兆,定要敞府开门迎财神啊。”
牧重山自然不会被他不着调的三言两语说怕了,所做种种纯粹是想压压这小子比天高、比地阔的心气。
玉不琢不成器,亲生儿子更得狠下心雕琢一番。
只可惜......牧重山前些年对自己这个出生差点奄奄一息的儿子总归多了几分宠爱,终是没下得去雕琢的刀,以至于把他养成了不折不扣的二世祖。
连亲爹都对他有此雅称,遑论望春城百姓。
若真在望春城问起此位少爷,众人无不竖起大拇指:这位牧少爷,姓牧名瑾,出身商贾世家,自小没心没肺,集吃喝玩乐于一身,是望春城有名的二世祖。
至于为何众人会竖大拇指,乃是因为这位牧二世祖虽喜好吃喝玩乐,身上却只有富贵气,没有暴虐气,出手豪爽一掷千金不说,还是位心底良善、喜欢仗义援手的侠义公子哥。
据说一年凛冬时节,这位牧少爷与好友从曲坊走出来,正巧看见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乞丐端着残存半边的碗从他面前路过,牧少爷二话不说往乞丐碗里放了个银锭子,说“这个碗太破不装财,去换个碗。”
如此大的银馅饼砸在乞丐头上,乞丐忙不迭跪下磕了三个头,结果一抬头,牧少爷早走没影。
不过如此好心的大善人乞丐自然不能让他丢了善名,当即就给他在望春城宣传起来,许多真假乞丐都想着去“偶遇”牧少爷,众人都认为这种破财之事该躲得远远的。
结果牧少爷大手一挥,给全城的乞丐一人发了一个银锭子,让大家一起去换碗。
城内上至富商下至摊贩,听闻此事都忍不住拍掌叫好,口中啧啧称奇,心里无不认为这位少爷可能真的是出生时缺了半个脑子。
实在傻得透顶。
认为归认为,望春城的每位商户又无不希望牧少爷能够莅临本店,牧少爷来一次,小店大半个月的利润就有了。
种种荒唐事,牧重山不可能不清楚。
不过那又怎样,牧家富甲一方,最不缺的就是钱,行善积德是好事,也算为牧瑾积福气,只要他不做伤天害理的出格事,便是这样让他挥霍一生,也无不可。
毕竟......
“银镯戴着么?”牧重山没头没脑地问。
牧瑾认真点头,伸手腕在他爹面前晃了晃。
牧瑾出生时身体瘦弱,浑身青紫、气息微弱,能喘气就是没什么声响。牧府寻遍望春城名医也看不好,就在他们束手无策、生怕这孩子突然一命呜呼之际,突然偶遇一位仙气飘飘的白发老道。
其实不算偶遇,是白发白须的老道手持拂尘突然出现,站在牧府门前长吁短叹,守门小厮对着他挤眉弄眼,两厢来回交换了几个眼神,小厮这才跑进府内将牧老爷请出来。
牧重山还记得当时见到老道听到的第一句话:贵府公子邪气缠身,恐命不久矣。
未见人未见事,便能如此直言说出,饶是生意场浸润多年的牧重山,此刻虽对此人心有怀疑,仍然想死马当活马医。
“不知仙者可有办法化解,若能化解我儿苦楚,我牧家愿在望春城为仙者建庙立观,敬奉一生。”
白发老道神色淡泊,一派超然物外的仙风道骨。
他从广袖之中摸出一枚银镯,银镯从里至外篆刻了一圈极其精细复杂的咒文,上还镶嵌着一枚极小的银锁,整枚银镯在阳光下好似有光芒流动,闪闪耀人眼,一看就不是凡物。
老道递给牧重山:“此乃仙器,将其戴到公子手腕处,能够压制公子体内邪气,可保其平安长大,成年之前万万不可私自摘下。”
牧重山问:“成年后呢?”
白发老道默默叹了口气:“凭他心……”他又喃喃补了句,”但命运既定,无可更改。“
白发老道如此说,也不知牧重山听没听到这句话,反正牧重山心里只记得一件事,便是这枚银镯是仙器,最好这辈子就同牧瑾的手腕长在一起。
牧瑾带上银镯,果真活蹦乱跳地长大了。
牧重山遵循白发老道之言,未修庙立观,只是多行善事,以保牧家子孙福气。
“爹,你放心吧,我不会随便摘它的。”
牧瑾再次郑重保证,放在身后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搓了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