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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缝隙 ...
嬴政收到林晚的信的那天,邯郸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槐树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蹲在屋檐下,手里握着那把斧头,正准备劈柴,一个穿灰色短褐的人影从巷口闪进来,走到他面前,把一卷竹简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像一阵风,消失在巷子深处。嬴政没有追,也没有喊,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简。竹简用麻绳扎得很紧,绳结是林晚惯常打的那种,两绕一穿,他一看见就认出来了。
他放下斧头,走进屋里,闩上门,坐在榻边,解开麻绳,展开竹简。竹简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赵括要送你去咸阳,名为送质子归国,实为在半路杀你。别去。想办法拖。林晚。”嬴政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发凉。
他想起那天赵括府上的管家来过,笑眯眯地对赵姬说,王上想见秦国的质子,过几天要送他去咸阳。赵姬听了很高兴,以为是要放他们回去了,拉着管家问了半天。
管家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只是说快了快了,就走了。嬴政当时就觉得不对。赵括恨他们母子入骨,怎么会好心送他们回秦国?他没有说,只是把那个念头压在心底。现在林晚的信来了,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把信卷起来,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灶间,舀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得牙疼。他没有吐出来,含在嘴里,含着含着咽下去了。然后他走出屋,拿起斧头,蹲在院子里,继续劈柴。斧头砍下去,柴劈开了,飞出去,砸在墙上。
他捡起来,继续劈。劈着劈着,脑子里慢慢理出了一个头绪——赵括要杀他,不能在路上杀,因为路上会有秦国的使臣护送。在秦国的使臣面前杀了秦国王孙,秦国不会善罢甘休。
赵括没那么蠢。他会等他离开使臣的视线再动手。从邯郸到咸阳,要走一个多月,经过的地方有城镇,有荒野,有山,有河。哪里最适合动手?荒野。没有人烟的地方,杀完了往山沟里一扔,谁也找不着。
嬴政劈完一堆柴,站起来,把斧头靠在墙上,走进屋里。赵姬坐在榻上,靠着墙,脸色还是那么差,可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她看见嬴政进来,笑了,问:“政儿,你怎么不劈了?”嬴政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把那卷竹简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赵姬不识字,可她认得林晚的笔迹。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嬴政,脸色白了。
“政儿,这……这是真的?”
嬴政说:“林姐姐不会骗我。”
赵姬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眼泪流着,说:“那怎么办?我们不能去。可不去,赵括不会放过我们的。”
嬴政说:“我去。”
赵姬愣住了。
嬴政说:“我去咸阳。我一个人去。您留在邯郸。”
赵姬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紧得他手疼。她说:“不行。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嬴政说:“不去更危险。不去,他也会想别的办法杀我。去了,至少还有机会。”
赵姬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道还没好的伤疤,看着他嘴角那道已经结了痂的口子。她看了很久,然后松开他的手,低下头,说:“政儿,你长大了。娘管不了你了。你……你小心。”
嬴政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槐树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把小刀——林晚留给他的那把小刀,很小,很薄,刀刃只有三寸长。他握着小刀,在槐树干上刻了一个字——“秦”。
刻得很深,很深,像是要刻进树心里去。刻完了,他把小刀塞回怀里,转过身,走进屋里。
第二天一早,赵括府上的管家又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笑眯眯地看着嬴政,说:“王孙,车马已经备好了。王上说了,今天就走。”嬴政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旧棉袄,背着一个破包袱。他走到管家面前,说:“我娘不去。”
管家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嬴政说:“她病了,走不了。”
管家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不是变青,是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灰,像是土。他说:“王上说了,要送王孙归秦。你娘不去,那你就自己去。”
嬴政说:“好。”
管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得意。他说:“那走吧。”
嬴政跟着他,走出质子府,走上街道。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很旧,篷布上全是补丁,拉车的是一匹老马,毛色发灰,低着头,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管家指着马车,说:“王孙,请。”
嬴政爬上马车,坐在篷布下面。管家也爬上来,坐在他对面。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动了起来。嬴政掀开篷布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赵姬站在质子府门口,扶着门框,看着马车走远。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嬴政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放下篷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官道上的雪被车轮碾过,压成两条黑色的沟,沟里全是泥水。马车走得不快,一颠一颠的,像在摇篮里。管家靠在车厢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嬴政没有睡,他睁着眼,看着篷布上的裂缝,听着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听着风声,听着管家的呼吸声。他的脑子里在算——从邯郸到咸阳,要走一个月。赵括会在哪里动手?出了邯郸地界?还是到了函谷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想出办法。
马车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小城,叫武安。城不大,城墙很矮,门口站着几个士兵,缩着脖子,手插在袖子里。马车进了城,停在一家客栈门口。管家下了车,对嬴政说:“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走。”嬴政下了车,跟着管家走进客栈。客栈不大,只有几间房。
管家要了两间,一间给自己,一间给嬴政。嬴政走进自己的房间,闩上门,放下包袱,坐在榻上,靠着墙,闭上眼。他太累了,可他不敢睡。他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堆着雪,白白的,厚厚的。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丫光秃秃的。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回到榻边,躺下来。他没有脱鞋,也没有脱衣服,只是躺着,睁着眼。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走了半个月,到了黄河边。黄河很宽,水很浑,浪很大。摆渡的船很旧,船板上全是裂缝,水从裂缝里渗进来,湿了鞋。嬴政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山,山上全是雪,白茫茫的,像一床大被子盖在山头上。他没有说话,管家也没有说话。船夫撑着篙,一下一下的,船在浪里晃,晃得他头晕。他没有吐,只是忍着。
过了黄河,就是秦国了。嬴政站在岸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赵国的土地,白茫茫的,看不见尽头。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跟着管家,继续往前走。他在心里算——已经走了十八天。还有十二天。他必须在十二天之内想出办法。
第二十天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安阳的小城。天已经黑了,管家说要住一晚。嬴政走进自己的房间,闩上门,坐在榻上。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小刀,握在手心里。小刀很凉,凉得他手心发麻。他握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脸上蒙着布,看不清长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嬴政看着他,问:“你是谁?”那人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塞进嬴政手里,然后转过身,走了。
走得很快,像一阵风,消失在巷子深处。嬴政关上窗,展开竹简。竹简上只有一行字——“赵括的人会在函谷关动手。到时候你身边只有两个侍卫。一个在车前面,一个在车后面。前面的那个是赵括的人,后面的那个是秦国的人。动手的时候,前面的会先杀后面的,然后杀你。你要在后被杀之前,杀了前面的。”
嬴政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竹简卷起来,塞进怀里。他没有问这是谁写的,也没有想为什么这个人要帮他。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你。这个人帮他,一定是因为他有用。可他不在乎。他有用,总比没有用好。
他继续赶路。又走了五天,到了函谷关。函谷关是秦国的东大门,两边是山,中间是一条窄窄的峡谷。关口有一座城楼,城楼很高,墙上插着黑色的旗帜,旗上绣着“秦”字。马车进了关,走在那条窄窄的峡谷里。
两边的山很高,山上的雪很厚,白得刺眼。嬴政掀开篷布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前面骑着马的是一个黑脸汉子,腰里挂着刀,是他的侍卫。后面骑着马的也是一个黑脸汉子,腰里也挂着刀,也是他的侍卫。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赶路。
嬴政放下篷布,低下头,从鞋底摸出那把小刀。刀很小,藏在手心里,看不见。他把刀握紧,手心出汗了,刀柄滑溜溜的。他用袖口擦了擦手,又握住。马车走着走着,忽然慢了下来。他听见前面的侍卫说:“停。”马车停了。他听见前面的侍卫下了马,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见后面的侍卫也下了马,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他掀起篷布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前面的侍卫走到马车后面,对后面的侍卫说:“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后面的侍卫走过去,两个人站在一起。前面的侍卫忽然拔出刀,一刀捅进后面的侍卫的肚子里。后面的侍卫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前面的侍卫拔出刀,转过身,朝马车走来。
嬴政跳出马车,站在雪地里。他看着那个侍卫,那个侍卫也看着他。侍卫的刀上还在滴血,一滴一滴的,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眼。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小崽子,别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嬴政看着他,说:“我知道。赵括让你杀我。”
侍卫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
嬴政说:“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杀了秦国使臣,赵括也保不住你。”
侍卫的脸色变了。他握着刀的手在抖,刀尖晃来晃去,像一条蛇。
嬴政说:“你放了我。我给你钱。很多钱。你可以跑。跑得远远的,没人找得着你。”
侍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害怕。
嬴政说:“你没时间了。秦国的人很快就会来。你杀了我,你也跑不掉。”
侍卫咬了咬牙,握紧刀,朝嬴政走过来。嬴政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把刀,看着那把刀上的血。他的手心里握着那把小刀,很小,很薄,可他不敢拔。他拔了,就是杀。杀了,他就和这个人一样了。
侍卫走到他面前,举起刀。嬴政蹲下来,从雪地里抓起一把雪,扔在他脸上。侍卫被雪迷了眼,刀砍偏了,砍在地上,溅起一片雪。嬴政站起来,往山上跑。雪很深,他的脚陷进去,拔不出来,跑不动。他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了一跤。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那个侍卫提着刀,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
他以为他要死了。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马蹄声很急,哒哒哒,越来越近。他回头一看,一队骑兵从关口那边冲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乌云。侍卫也看见了,他的脸白了,刀掉在地上,转身就跑。骑兵追上去,把他围住了。一个人翻身下马,走到嬴政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你就是嬴政?”
嬴政点了点头。
那个人说:“我是秦国派来护送你入咸阳的。来晚了,让你受惊了。”
嬴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说:“不晚。正好。”
那个人看着地上的血,看着那个被抓住的侍卫,问:“他是谁的人?”
嬴政说:“赵括的人。”
那个人的脸色变了,问:“赵括?赵国司马?”
嬴政点了点头。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让人把侍卫押下去。他转过身,看着嬴政,说:“王孙,请上车。我们连夜赶路,尽快到咸阳。”
嬴政爬上车,坐在篷布下面。马车又动了起来,走得很快,比之前快得多。他靠在车厢上,闭上眼。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终于活下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侍卫被抓回去之后,供出了赵括。赵括派人在秦国境内刺杀秦国王孙,这件事传到了秦王的耳朵里。秦王大怒,派人去赵国质问赵王。赵王也很生气,把赵括骂了一顿,罚了他一年的俸禄。赵括丢了脸,恨透了嬴政,发誓要杀了他。可他不敢再在秦国境内动手了。他只能等。等嬴政回赵国。
这些,嬴政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活着。他活着,就到了咸阳。到了咸阳,他就能见到他爹。见到他爹,他就能回到秦国。
他等这一天,等了四年。从三岁等到七岁。他还要等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等。
马车走了五天,到了咸阳。咸阳很大,城墙很高,街道很宽,人很多。嬴政掀开篷布的一角,往外看着这座陌生的城。他看见了王宫的屋顶,黑瓦白墙,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看见了那些穿着锦袍的人,骑着马,坐着车,从街上经过。他看见了那些穿着短褐的人,挑着担,推着车,在街上走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篷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硬硬的,像是一层壳。他攥紧拳头,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马车停在一座大宅子门口。一个老头走出来,躬着身,对嬴政说:“王孙,请下车。这是您的住处。王上说了,让您先住在这里,等安顿好了,再进宫见他。”
嬴政下了车,跟着老头走进院子。院子很大,有假山,有水池,有花,有树。他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大的院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花,从来没有踩过这么平的青砖。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那些树,那些假山,那些水池,心里忽然有些空。不是不高兴,是高兴不起来。他想起赵姬,想起她一个人躺在质子府那间破屋里,没有人照顾,没有药吃,没有饭吃。他想起林晚,想起她一个人在秦国,在吕不韦的工地上,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他想起那些在邯郸的日子,那些劈柴的日子,那些挨打的日子,那些等天亮的日子。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老头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迈步走进屋里,把包袱放在榻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出屋,站在院子里。咸阳的夜空很高,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把小刀,握在手心里。小刀很凉,凉得他手心发麻。他握了很久,然后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槐树下,用小刀在树干上刻了一个字——“赵”。刻得很深,很深,像是要刻进树心里去。刻完了,他把小刀塞回怀里,转身走回屋里。
他躺到榻上,闭上眼。他睡不着。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听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白得发亮,像是有人在上面刷了一层漆。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面墙。墙是凉的,凉的像一块冰。他把额头抵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林晚说过的话。她说,咸阳很大,很冷,很硬。你要小心。他小心了。他一直在小心。可他还是差点死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小心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赵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他只知道,他必须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他睁开眼,看着那面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白得发刺眼。他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不再想了。想也没有用。他只是一只蚂蚁,在这座巨大的城里爬着。可他不是普通的蚂蚁。他是一只有目标的蚂蚁。他要回到赵国,要见到赵姬,要见到林晚,要把她们都接到咸阳来,让她们住在大房子里,吃好的,穿好的,不再受苦。
他等。等着长大,等着变强,等着坐上那个位子。
他等得起。
嬴政在咸阳住下的第三天,管事的老头来了。
老头姓姜,是这座宅子的管家,六十多岁,背驼得厉害,脸上全是褶子,一双眼睛却还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他站在门口,躬着身,对嬴政说:“王孙,王上说了,让您先在这里住着,等过些日子,再进宫见他。”嬴政问:“过些日子是多久?”姜管家笑了,那笑容里有客气,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敷衍。他说:“这个……老奴也不知道。王上忙,大事多,等忙完了,自然就会见您。”嬴政没有再问。
他知道,问也没有用。他只是一个质子,从赵国回来的质子。在秦国,他什么都不是。
宅子很大,有前后三进,院子里种着松柏和竹子,还有一座假山,假山下面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红鲤鱼。嬴政每天早晨起来,先在院子里走一圈,看看那些树,看看那些花,看看那些鱼。然后回到屋里,铺开竹简,开始写字。
他写的是林晚教他的那些字——“人”,“天”,“地”,“秦”,“赵”。写完了,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在案上,然后走出屋,在院子里站着,看着那面高高的墙。墙很高,他翻不出去。他也不想翻出去。翻出去也不知道去哪儿。
姜管家每天给他送饭来,早晨一碗粥,两个饼;中午一碗粟米饭,一碟菜,一碗汤;晚上和中午一样。饭菜不算好,可也不算差。比起在赵国的时候,已经强多了。嬴政每次都把饭菜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不剩。他知道,能吃的时候就得多吃,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吃不上了。他在赵国学会了一件事——永远不要把今天有的东西留到明天。因为明天,可能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五天的时候,姜管家带来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灰色的深衣,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站在门口,看着嬴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道值不值钱的物件。“王孙,在下是王上派来的先生,教您读书识字的。”嬴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已经有先生了。林晚就是他的先生。可他没有说。他只是站起来,鞠了一躬,说:“先生好。”
那位先生姓王,是秦国的一个博士,学问很大,脾气也很大。他坐下来,展开竹简,开始给嬴政讲《尚书》。他讲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可嬴政听不懂。不是他笨,是王先生讲的都是大道理,什么“德惟善政,政在养民”,什么“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些道理,林晚从来不讲。
林晚讲的是怎么不挨打,怎么不被人欺负,怎么在夹缝里活着。嬴政听着王先生讲课,脑子里却想着林晚说的那些话。他想听林晚的课,可他听不到了。林晚在咸阳,在吕不韦的工地上,离他不远,可他见不到她。
课讲完了,王先生收起竹简,看着嬴政,问:“你听懂了吗?”嬴政说:“听懂了。”王先生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背挺得很直。嬴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荀卿。荀卿讲课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慢,细,一字一句的。可荀卿讲的东西,他能听懂。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荀卿讲的是人,王先生讲的是道理。人和道理不一样。人会长大,会变老,会死。道理不会。道理永远在那里,不变。可不变的东西,离他太远了。
他在咸阳住了一个月,没有见到秦王的影子。他每天早晨起来,在院子里走一圈,看树,看花,看鱼。然后回屋写字,等王先生来上课。上完课,吃饭,睡觉。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过得很快,也很慢。快的是天亮天黑,慢的是他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不敢松。
有一天,姜管家来了,说:“王孙,有人来看您。”嬴政问:“谁?”姜管家说:“一位姓林的姑娘。”嬴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深衣,头发用木簪绾着,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是林晚。
嬴政跑过去,站在她面前。他比在赵国的时候高了一些,可还是比她矮很多。他仰着头,看着她,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林晚蹲下来,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还是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可那凉意里有暖,暖暖的,从头顶往心里渗。
“嬴政,你瘦了。”
嬴政说:“林姐姐,你瘦了。”
林晚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盏快要灭的灯,摇摇晃晃,可它没有灭。她说:“你在咸阳还好吗?”嬴政说:“好。吃得饱,穿得暖,还有人教我读书。”林晚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嬴政问:“林姐姐,你见到我娘了吗?”林晚说:“没有。我还在找。”嬴政问:“你找到凤姨了吗?”林晚说:“找到了。她在王宫,给王后看病。我进不去。”嬴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着急。他说:“林姐姐,你别急。等我见到王上,我跟他说,让你进宫。”
林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她想起在赵国的时候,他连质子府都出不去,被人欺负,被人打,被人踩在脚下。现在他到了咸阳,住在大宅子里,有饭吃,有衣穿,有人教他读书。可他还没有见到秦王,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在秦国。他什么都不是,可他说要帮她。他只有七岁。
“嬴政,”林晚说,“你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活着。等你见到了王上,站稳了脚跟,再来帮我。”
嬴政点了点头,说:“好。”
林晚站起来,转身走了。嬴政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过院子,走过月亮门,走出大门。他没有追,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关上了。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不是疼,是空。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冷飕飕的。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坐下来,铺开竹简,拿起炭笔,开始写字。他写的是林晚教他的那些字——“人”,“天”,“地”,“秦”,“赵”。写完了,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竹简卷起来,放在案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咸阳的蓝天,很蓝,很高,很远。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回到案前,又开始写字。
他不知道的是,林晚走出宅子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是黑漆的,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她走在咸阳的街道上,走得很快。她要去工地,去盯着那些工人挖渠、砌石、筑坝。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她走了很久,走到工地的时候,天快黑了。
工地上的人还在忙,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挑担,有的在砌石。她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块石头,看了看,又放下。她站起来,走到正在砌石的工人面前,说:“这块石头不行,棱角太多,砌不平。换一块。”工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那块石头扔了,换了一块。
她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看着那条水渠一点一点地向前延伸,心里忽然有些踏实。她不知道这条水渠能不能修好,不知道吕不韦会不会帮她进宫,不知道凤姨还在不在王宫里。可她得做。做了,才有希望。不做,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站到天黑,站到星星出来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营房。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在那条水渠的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深衣,腰间挂着一把剑,头上戴着玉冠。是吕不韦。他看着林晚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身边的侍卫说了一句话。那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侍卫听见了。
“去查查,她今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侍卫领命,走了。吕不韦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水渠,看了一会儿,然后也走了。他走得很快,衣襟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的背影很直,很挺,像一把刀。
林晚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必须把水渠修好。修好了,吕不韦就会帮她进宫。进了宫,她就能见到凤姨。见到了凤姨,她就能把她救出来。救了凤姨,她就能回赵国,回齐国,回那些她答应过的人身边。
她走回营房,点起油灯,铺开竹简,拿起炭笔,开始写信。她写给嬴政,告诉他,她很好,让他不要担心。让他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枕边。她不能寄。她只能攒着。攒够了,带回去给他看。
她放下炭笔,吹熄油灯,躺到榻上,闭上眼。她睡不着。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听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土夯的,摸上去粗糙得很,扎手。她把额头抵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嬴政说的那句话——“林姐姐,你别急。等我见到了王上,我跟他说,让你进宫。”他只有七岁,可他已经在想怎么帮她了。他帮不了她,可他想了。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再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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