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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网(为相见 ...

  •   林晚回到邯郸后的第三天,赵括的人就开始在她药摊附近转悠了。

      起初只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一辆破车,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巷口,也不吆喝,就靠着墙根站着,眯着眼,像是在打盹。林晚看了他两眼,没在意。后来换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里装着针线、脂粉、木梳之类的小物件,在巷子里走来走去,走得不快不慢,每走到林晚的药摊前就停下来,弯腰整理担子,磨蹭一会儿再走。林晚又看了他两眼,还是没在意。

      再后来,巷子对面的茶馆里多了一个常客,一个中年人,穿着半旧的深衣,戴着竹冠,每天早晨来,坐到天黑才走,面前的茶壶换了一壶又一壶,眼睛却时不时往药摊这边瞟。

      林晚注意到了,但她没有声张。她只是每天照常摆摊、看病、扎针、熬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她教嬴政识字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轻,动作还是那么慢。她给赵姬诊脉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手指还是那么稳。

      她心里清楚,有人在盯着她。可她不知道是谁的人。也许是赵括的,也许是齐国司寇府的,也许是乐乘的。也许是他们所有人的。她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周围全是看不见的丝线,每动一下,丝线就收紧一分。

      她不能停。停下来,就真的被缠死了。

      她只能继续往前爬。爬得快一点,也许能在网收拢之前,钻出去。

      赵姬的药吃了两个月,咳嗽少了,小腹也不那么疼了。她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走路也不喘了。她每天来药摊的时候,会给林晚带一把青菜,或者几个鸡蛋,或者一小包腌菜。东西不多,可林晚每次都收下,从来不推辞。她知道,赵姬给她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还人情,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林大夫,”赵姬有一天忽然说,“我想去赵家借点钱。”

      林晚正在给她扎针,手顿了一下,问:“借多少?”

      赵姬说:“一百个铁钱。政儿的衣裳小了,我想给他做件新的。”

      林晚看着她,说:“你上次去赵家,你大哥怎么说的?”

      赵姬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晚说:“你别去了。衣裳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姬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愧疚。她说:“林大夫,您已经帮我们太多了。我不能再让您花钱了。”

      林晚说:“不是白给。算是借的。等你有了钱,再还我。”

      赵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说:“林大夫,您是个好人。”

      林晚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把柴胡扎成小把,把当归切成片,一片一片地摆好。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第二天,林晚去布庄买了一块布,青色的,厚实,耐穿。她又去买了几尺麻线,一把剪刀,一根针。她不会做衣裳,可她见过凤姨做。凤姨坐在院子里,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缝得很慢,很仔细。她记得凤姨的手势,记得凤姨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记得凤姨缝完了会把衣裳举起来,对着光看,看看有没有缝歪的地方。

      她回到住处,点起油灯,坐在榻上,开始缝。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地,像是凤姨教她的那样。缝歪了,拆了重新缝,缝到手指被针扎破了,血渗出来,滴在青布上,暗红色的,像一朵小花。她用嘴吸了吸手指,继续缝。

      缝到半夜,衣裳缝好了。她把衣裳举起来,对着油灯看。袖子有点歪,衣襟有点长,可还能穿。她把衣裳叠好,放在案上,然后躺下来,闭上眼。她睡不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想凤姨了。想凤姨坐在院子里缝衣裳的样子,想凤姨端着粥碗絮絮叨叨说话的样子,想凤姨站在晨光里挥手的样子。她想了很久,想得眼眶发热,想得鼻子发酸,可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她把衣裳送到质子府。嬴政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把斧头靠在墙上,跑过来。林晚把衣裳递给他,说:“试试。”

      嬴政接过衣裳,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青布。他用手摸了摸布料,粗粗的,硬硬的,可很暖和。他把衣裳抖开,套在身上。衣裳大了,袖子长了一截,衣襟拖到了膝盖。可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冬天的星星。

      “林姐姐,这是你给我做的?”

      林晚点了点头。

      嬴政低下头,看着身上的衣裳,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说:“谢谢。”

      林晚说:“不用谢。好好穿着,别弄脏了。”

      嬴政点了点头,转过身,跑回屋里,对着墙上的铜镜照了照,又跑出来,在林晚面前转了一圈。衣裳在他身上晃来晃去,像一件袍子。他不在乎。他是第一次穿新衣裳,不是别人穿剩下的,不是改的,不是补的,是新的。他的鼻子忽然有些酸,可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赵姬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嬴政身上的新衣裳,愣住了。她走过去,摸了摸布料,看了看针脚,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晚,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哭着。哭了一会儿,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笑了,说:“林大夫,让您费心了。”

      林晚摇了摇头,说:“不费心。举手之劳。”

      赵姬又哭了。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是断了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嬴政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说:“娘,别哭了。林姐姐说了,不用谢。”

      赵姬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蹲下来,抱住嬴政,抱得很紧。嬴政靠在她怀里,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姬和嬴政还站在院子里,一个蹲着,一个站着,抱在一起。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是一幅画。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要回药摊,要给病人看病,要赚钱,要活着。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在那个巷子的暗处,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脸上蒙着布,看不清长相。他看着她走远,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塞进袖子,转身走了。

      他写的是:林晚给质子嬴政做了一件新衣裳。赵姬哭了。林晚走了。一切如常。

      这卷帛书,先被送到赵括手里,又被抄送了一份送到齐国司寇府,又被乐乘的人看了一遍。三个人看了同样的内容,露出了不同的表情。赵括笑了,说:“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一件衣裳。有什么好看的?”齐国司寇府的人摇了摇头,说:“无聊。”乐乘没有表情,只是把帛书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说:“继续盯着。”

      林晚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必须快一点。快一点赚钱,快一点把工程搞起来,快一点找到凤姨,快一点离开这个地方。她有一种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不是好事,是坏事。可她不知道是什么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不知道会不会波及她和嬴政。
      她只能等。等那一天来。在那之前,她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每天早晨摆摊,中午教嬴政识字,下午给赵姬扎针,晚上回去写信、算账。她忙得脚不沾地,忙得忘了时间,忙得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她有时候会想起陈平,想起他倒下去的那一刻,想起他说的那句“林姑娘,谢谢你”。她有时候会想起李斯,想起他那双冷静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她当了祭酒”。她有时候会想起乐乘,想起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想起他说的那句“你是我的摇钱树”。

      她想起这些人的时候,心里会疼。疼一下,然后就不疼了。她已经习惯了。心硬了,就不会疼了。这是她教嬴政的,也是她自己学会的。

      那天傍晚,赵姬又来了。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差了一些,嘴唇发白,眼窝更深。林晚给她诊了脉,脉象又弱了。她皱了皱眉,问:“你最近是不是又去陪人喝酒了?”

      赵姬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晚看着她,说:“赵姬,我跟你说过,你的病不能喝酒。喝酒伤肝,你的肝本来就不好。你再喝,药就白吃了。”

      赵姬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睛里有泪光,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她说:“林大夫,我不去陪人喝酒,哪来的钱?政儿的衣裳有了,可他的鞋还破着,他的书简还缺着,他的先生还要束脩。我不能让他被人瞧不起。”

      林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赵姬手里。布袋里装着五十个铁钱,是她省下来的。她说:“拿着。给政儿买鞋,买书简,交束脩。”

      赵姬接过布袋,手在抖。她看着那个布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林大夫,我欠您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林晚说:“不用还。你活着,就是还了。”

      赵姬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眼泪流着。她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林大夫,您是个好人。可这世上,好人活不长。”

      林晚没有说话。她坐在席子上,看着赵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看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她不知道的是,赵姬走出巷口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了。那人穿着一件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他笑着看着赵姬,说:“赵夫人,好久不见。我家公子想请您吃酒。”

      赵姬看着那个人,心里一沉。她知道那人是赵括府上的。她不想去,可她不敢拒绝。她笑了笑,说:“好。容我回去换件衣裳。”

      那人点了点头,说:“我在这里等您。”

      赵姬转身走回质子府,推开院门,走进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衣,理了理头发,堆起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那个人还在那里等着。看见她出来,他笑了,说:“赵夫人,请。”

      赵姬跟着他,走过那条巷子,走过那条街,走过那个人声鼎沸的集市,走进赵括府上。她不知道今晚要喝多少酒,不知道要陪多少人笑,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她只知道,她必须去。不去,就没有钱。没有钱,政儿就没有鞋穿,没有书简读,没有先生教。她不能让他被人瞧不起。

      她不能。

      酒席上,赵括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几碟菜,一壶酒。他看着赵姬走进来,笑了,说:“赵夫人,好久不见。来,坐。”

      赵姬笑着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赵括给她倒了一杯酒,推到面前。赵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呛得她直咳嗽。赵括笑了,说:“赵夫人好酒量。”

      赵姬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她必须撑下去。撑到政儿长大,撑到政儿回秦国,撑到政儿坐上那个位子。到那时候,她就不用再笑了。到那时候,她就可以哭了。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酒入喉,像刀子一样,割得她喉咙疼。她忍着疼,继续笑,继续喝,继续活。

      活着。活着。活着。

      她念着这两个字,念了一整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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