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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摇钱树 ...

  •   乐乘的回信来得比林晚预想的快。十天后的傍晚,那个齐国的商人又出现在巷口,胖乎乎的身子裹在一件厚实的大氅里,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他把麻袋放在席子边上,喘了几口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双手递给林晚。

      “林大夫,乐先生说,钱给您带来了,这是五百个刀币,够您花一阵子了。”商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肉堆起来,笑得很和气。

      林晚接过竹简,展开。乐乘的字写得很潦草,像是随手划拉的,可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他写道:钱不用还。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在赵国,替我留意一个人。赵国的司马赵括,他最近在招兵买马,动静不小。我需要知道他在做什么。你把消息传给我,钱就是你的。不用急着答应,想想清楚。

      林晚把竹简卷起来,塞进怀里。她看着那个麻袋,看了很久。麻袋口扎得很紧,隐约能看见里面铜钱的轮廓,圆圆的,厚厚的,堆在一起。五百个刀币,够她花一年,够赵姬吃半年的药,够嬴政买几套新衣裳。

      可她不能要。她知道乐乘是什么人。他给钱,从来不是为了帮她,是为了用她。他让她盯着赵括,不是随便说说,是命令。她答应了,就得替他做事。不答应,这钱就拿不走,她还得想办法。

      商人站在一边,等着她说话。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钱我收下。你告诉乐先生,赵国的事,我会留意。可我不是他的人,我只是欠他一个人情。人情还完了,我就走。”

      商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不想多待一刻。林晚蹲下来,解开麻袋的绳子,看着里面那些铜钱。铜钱是新的,锃亮锃亮的,在暮色中泛着黄光。

      她伸出手,摸了一把,冰凉凉的,滑溜溜的,像是一群小鱼从她指缝间溜走。她抓起一把,又松开,再抓起,再松开,反复几次,像是在数,又像是在确认这些钱是真的。

      她把麻袋拖到席子后面,用一块旧布盖好,然后坐下来,铺开竹简,拿起炭笔,开始写字。她写给禽滑釐,告诉他钱有了,问他能不能尽快联络那些懂水利、懂算学、懂管理的人,让她见一面。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等着明天找人捎去齐国。

      天快黑的时候,赵姬来了。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走路也不那么喘了。她走到林晚面前,把手里的篮子放在席子上。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还有一把青菜。她说:“林大夫,这是我攒的,不多,您别嫌弃。”

      林晚看着那些鸡蛋,看着那把青菜,心里有些酸。她知道赵姬攒这几个鸡蛋不容易,自己都舍不得吃,省下来给她。她收下了,把鸡蛋和青菜放在席子边上,然后让赵姬坐下,给她诊脉。脉象还是弱,可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她点了点头,说:“有好转。继续吃药。”

      赵姬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她说:“林大夫,谢谢您。”

      林晚摇了摇头,说:“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肯好好吃药,好好休息,病才能好。”

      赵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瘦,骨节凸出,可指甲有了点血色,不再是惨白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林大夫,我想跟您说件事。”

      林晚问:“什么事?”

      赵姬说:“我想让政儿跟您学点东西。”

      林晚愣了一下,问:“学什么?”

      赵姬说:“学本事。他不能一辈子劈柴。您是齐国来的,有学问,有本事。您教教他,让他以后能有点出息。”

      林晚看着她,问:“你想让他学什么?学医?学文?学武?”

      赵姬想了想,说:“都行。您觉得他能学什么,就教什么。”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让他明天来。”

      赵姬又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一些,眼角有了褶子,嘴角往上翘,像是很开心的样子。她站起来,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林大夫,钱的事,我会还的。”

      林晚没有回答。她看着赵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看了很久。暮色越来越浓,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昏黄黄的,像是瞌睡人的眼睛。

      她坐在席子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竹简卷起来,塞进怀里,站起来,收拾东西。她把药材装进布袋里,把银针包好,把那麻袋铜钱拖进巷子深处的一个破屋子里,藏好,然后锁上门,走回住处。

      她住的地方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离药摊不远,走路大约半刻钟。屋子很小,一间,一张榻,一张案,一盏油灯。她推开门,点起油灯,坐在案前,铺开竹简,开始写东西。

      她写的是水利工程的账。她虽然没做过工程,可她在现代的时候,做过项目管理的咨询。她知道一个工程要赚到钱,不是光靠干活,还要靠算账。算人力,算物料,算工期,算成本,算利润。每一样都要算清楚,算不准,就会亏。

      她算了一整夜。算到油灯干了,算到天边发白,算到手指抽筋。她放下炭笔,看着面前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揉了揉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数字对上了,不亏,能赚。赚得不多,可够她花一阵子。她把竹简卷起来,塞进怀里,躺到榻上,闭上眼,睡了一小会儿。

      天一亮,她就起来了。她去巷口的井边打水,洗了脸,漱了口,然后去药摊。她到的时候,嬴政已经在那里了。他蹲在席子旁边,怀里抱着那把剑,眼睛盯着地上那些药材,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晚,站起来,说:“林姐姐,我来了。”

      林晚看着他,问:“你想学什么?”

      嬴政想了想,说:“我想学怎么不被人欺负。”

      林晚说:“那不叫本事,叫忍。忍不是本事,忍是没办法。本事是你有办法不让人欺负。”

      嬴政问:“什么办法?”

      林晚说:“变强。强到别人不敢欺负你。”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子,有伤疤,还有昨天劈柴时磨出的新泡。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我怎么变强?”

      林晚说:“你不是已经在变了吗?你劈柴,劈了一年,手上有茧子,胳膊有劲了,这就是变强。可光有力气不够,还要有脑子。有脑子,才知道怎么用力气。”

      嬴政点了点头,说:“那你教我脑子。”

      林晚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盏快要灭的灯,摇摇晃晃,可它没有灭。她说:“好。从今天起,你每天来我这里,我教你识字,教你算数,教你讲道理。”

      嬴政问:“要钱吗?”

      林晚说:“不要。”

      嬴政又问:“那你吃什么?”

      林晚说:“我有钱。”

      嬴政没有再问。他蹲下来,把剑放在地上,伸出手,拿起一片柴胡,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放下。他拿起一片当归,闻了闻,又放下。他拿起一根甘草,放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又吐出来。林晚看着他,没有阻止。

      她让他摸,让他闻,让他尝。她知道,这个孩子不是来学医的,他是来看她的。看她是不是真的,看她会不会骗他,看她值不值得他信。

      那天上午,林晚一边给病人看病,一边教嬴政识字。她把药材的名字写在木牍上,指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念给他听。柴胡,当归,甘草,黄芪。嬴政跟着念,念得很认真,嘴唇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吃什么好东西。

      念完了,他拿起炭笔,在木牍上照着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可他写得认真,写了一遍不行,写两遍,两遍不行,写三遍。写到第十遍的时候,那个“柴”字终于像个柴了。他把木牍举起来,对着光看,嘴角露出一丝笑,又很快收回去,怕被人看见似的。

      林晚看见了,没有说破。她低下头,继续给病人扎针。

      中午的时候,赵姬来了。她提着一个瓦罐,里面装着粟米粥,还有两个黑乎乎的饼子。她把瓦罐放在席子上,说:“林大夫,您和政儿吃点东西。”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急,像是怕他们不要。

      林晚打开瓦罐,粥还很热,冒着白气。她盛了一碗,递给嬴政。嬴政接过碗,没有吃,先端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小口小口地喝起来。他喝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喝。林晚也盛了一碗,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喝。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碗勺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喝完粥,嬴政把碗放下,看着林晚,问:“林姐姐,你为什么要帮我娘?”

      林晚看着他,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嬴政说:“真话。”

      林晚说:“因为你有用。”

      嬴政愣了一下,问:“我有什么用?”

      林晚说:“你是秦国王孙。你将来要回秦国,要坐上那个位子。那时候,你就能帮我。”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硬硬的,像是一层壳。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你帮我,是为了让我以后帮你?”

      林晚说:“是。”

      嬴政说:“你不怕我以后不帮你?”

      林晚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她说:“怕。可我没办法。我现在需要你活着,需要你长大,需要你坐上那个位子。你坐上那个位子,我才有机会求你帮忙。你不帮我,我也没办法。我只能赌。”

      嬴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火,又像是冰。他说:“林姐姐,你不会输。”

      林晚问:“为什么?”

      嬴政说:“因为我不喜欢欠人情。”

      林晚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一些,眼角有了褶子,嘴角往上翘,像是很开心的样子。她说:“好。那我等着。”

      从那天起,嬴政每天上午来林晚的药摊,跟她识字、算数、讲道理。下午回去劈柴,劈完了柴,再去巷子里看她给病人扎针。他不走近,只是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看着看着,天就黑了,他就回去了。

      一个月后,禽滑釐的回信又来了。信上说,那些人都愿意帮忙,可他们不敢来赵国。赵国和齐国关系不好,他们来了,怕被当成细作抓起来。他问林晚,能不能去齐国一趟,见一面,把事情定下来。

      林晚拿着信,看了很久。她知道她不能回齐国。她是被齐王赶出来的,是司寇通缉的人。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可她不去,事情就办不成。办不成,她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赵姬就吃不起药,嬴政就穿不起衣裳,她的药摊就开不下去。

      她站起来,在巷子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得腿发酸,走得头发晕。她忽然停下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不能回去,可她可以找人替她回去。她认识的人里,有谁还在齐国?有谁还能帮她的忙?她想起陈平。可陈平死了。想起李斯。可李斯要杀她。想起禽滑釐。可禽滑釐老了,走不动了。她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人来。

      她坐下来,铺开竹简,拿起炭笔,开始写信。她写给禽滑釐,告诉他,她不能回齐国,问他能不能把那些人约到边境上见一面。边境上有座小城,叫祝其,离邯郸不远,离临淄也不远。她可以去那里,他们也去那里,见一面,把事情说清楚。写完了,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交给那个齐国的商人,让他带去齐国。

      商人接过竹简,点了点头,走了。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看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她不知道的是,那封信还没有送到禽滑釐手里,就被另一个人截住了。

      那个人是齐国司寇府的人。他们在邯郸安插了眼线,盯着每一个从齐国来的人。商人从林晚那里拿了信,走出巷口,就被两个穿便衣的人拦住了。他们把商人带到一间屋子里,搜出了那封信,拆开,看了一遍,又原样封好,还给了商人。然后他们放他走了,让他继续送信。可他们从那封信里,知道了林晚的打算。

      消息传回齐国司寇府,司寇大人看了那封信,笑了。他说:“林晚啊林晚,你在赵国还不安分,还想回齐国来抢工程。好,我让你抢。”他写了一封信,送到赵国邯郸,交给赵国的司马赵括。

      赵括看了信,也笑了。他说:“一个齐国来的女大夫,想在赵国搞工程?有意思。让她搞。等她搞成了,我再收网。”

      他不知道的是,乐乘也知道了这件事。他的眼线遍布邯郸,林晚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告诉他。他听说林晚要搞水利工程,皱了皱眉,说:“这女人,胆子太大了。她不知道那工程是谁的地盘吗?”身边的人问:“谁的地盘?”乐乘说:“赵括。赵括想自己搞那个工程,捞一笔。林晚插进去,就是抢他的饭碗。他不会放过她的。”

      身边的人问:“那怎么办?”

      乐乘想了想,说:“不急。让她闹。闹大了,才好收场。”

      林晚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要赚钱,要治病,要养自己,要养嬴政。她每天忙着给病人看病,忙着教嬴政识字,忙着写信,忙着算账。忙得脚不沾地,忙得忘了时间,忙得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两个月后,祝其之约成了。

      禽滑釐带着五个人,从临淄出发,走了三天,到了祝其。林晚从邯郸出发,走了一天,也到了祝其。她们在祝其城东的一间客栈里见了面。

      那五个人,一个是郑国的水工,姓郑,叫郑安,四十多岁,瘦高个,脸上全是褶子,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他看了林晚一眼,没有说话。一个是齐国的算学博士,姓张,叫张衡,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的,戴着一顶高冠,手里拿着一把算筹。

      他看了看林晚,点了点头。还有一个是墨家的弟子,姓李,叫李石,二十多岁,黑黑壮壮的,穿着一件短褐,脚上穿着草鞋。他见了林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还有两个是稷下学宫的学子,一个叫王生,一个叫赵生,都是二十来岁,文质彬彬的,见了林晚,躬身行礼。

      林晚让他们坐下,叫了一壶茶,几个菜,边吃边谈。她把水利工程的账目拿出来,摊在桌上,让他们看。郑安看了,说:“账算得对。可你算的是理想的账,现实不是这样。

      现实是,你会遇到很多麻烦。下雨了,工期要拖。有人偷工减料,质量要出问题。有人闹事,工程要停。这些你算进去了吗?”

      林晚说:“算进去了。我加了百分之二十的预备金。”

      郑安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账目,说:“还有一点,你用的是齐国的钱,可工程在齐国。齐国会让你一个赵国的女人来承包吗?”

      林晚说:“我不承包。我只是出钱。出钱的人,不用露面。”

      张衡问:“那你让谁出面?”

      林晚说:“让禽滑先生出面。他是墨家的元老,在齐国有名望,有信誉。他出面,齐国不会怀疑。”

      张衡想了想,说:“可行。可禽滑先生愿意吗?”

      林晚说:“他愿意。”

      李石问:“那我们要做什么?”

      林晚说:“你们要做的,就是帮我盯着工程。郑先生管技术,张先生管账,李先生管施工,王生和赵生管联络。我出钱,你们出力。赚了钱,五五分。”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

      林晚从怀里掏出一张竹简,上面写着合同。她让每个人在上面签了名字,按了手印。然后她从麻袋里取出两百个刀币,分给他们每人四十个,说:“这是定金。剩下的,工程结束后再给。”

      他们收下钱,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走了。林晚坐在客栈里,看着他们走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可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好东西。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签下那份合同的时候,赵括已经知道了。他的人在客栈外面盯着,看着她进了客栈,看着那五个人进去,看着他们出来,看着她分钱给他们。他们把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赵括听了手下的汇报,笑了。他说:“林晚啊林晚,你以为你藏得住?你是齐国的通缉犯,跑到赵国来,还想着在齐国赚钱。你这不是找死吗?”

      他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齐国司寇府。信上说:林晚在赵国,在祝其,和齐国人勾结,图谋不轨。你们要不要抓她?要抓,我帮你们抓。不抓,我就自己动手。

      齐国司寇府收到信,也笑了。他们说:“抓。当然抓。可她不能死在赵国。她得死在齐国。死在齐国的土地上,才能算齐国的案子。”

      他们回信给赵括,说:先别动她。让她回齐国。她一进齐国,我们就抓。

      赵括看了信,摇了摇头,说:“你们太急了。让她再蹦跶几天。”他把信放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了。

      林晚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要回去了。她要回邯郸,要继续给赵姬治病,要继续教嬴政识字,要继续赚钱,要继续活着。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客栈,骑上马,往邯郸走。走出城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祝其。祝其城很小,城墙很矮,在暮色中像一个小小的土包。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策马向前。

      风从前面吹来,吹得她头发散了,吹得她衣襟猎猎作响。她没有停,只是策马向前,向前,向前。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在那座小城的城墙根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的短褐,脸上蒙着布,看不清长相。他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过身,走进城里,消失在暮色中。

      他要回去告诉赵括:林晚走了,回邯郸了。

      他要回去告诉乐乘:林晚签了合同,工程要开始了。

      他要回去告诉齐国司寇府:林晚快回来了,准备抓人。

      他是谁的人?没人知道。也许他是赵括的人,也许是乐乘的人,也许是齐国司寇府的人。也许,他谁的人都不是。他只是一个人,站在城墙根下,看着别人走远,然后自己走回去。

      林晚回到邯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回住处,直接去了质子府。她敲开门,嬴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斧头,身上全是木屑。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盏快要灭的灯,摇摇晃晃,可它没有灭。

      “林姐姐,你回来了。”

      林晚点了点头,说:“回来了。”

      嬴政问:“你吃饭了吗?”

      林晚说:“没有。”

      嬴政转身跑进屋里,端出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菜,放在她面前。林晚坐下来,端着碗,吃了起来。饭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像是在数着什么。嬴政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吃,没有说话。

      赵姬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她说:“林大夫,您回来了。”

      林晚点了点头,说:“回来了。你的药吃完了吗?”

      赵姬说:“吃完了。明天该去您那里抓新的了。”

      林晚说:“好。明天你来。”

      赵姬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嬴政还蹲在那里,看着林晚吃。林晚吃完了,把碗放下,看着他,问:“你这两天学了什么?”

      嬴政说:“学了‘人’字,‘天’字,‘地’字。”

      林晚问:“会写了吗?”

      嬴政说:“会了。”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三个字。人,天,地。写得歪歪扭扭的,可都对了。林晚点了点头,说:“明天教你写‘秦’字。”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说:“秦字难写吗?”

      林晚说:“不难。八画。”

      嬴政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碗端回屋里,然后走出来,站在林晚面前,说:“林姐姐,你以后别走了。”

      林晚看着他,问:“为什么?”

      嬴政说:“你走了,我娘就不吃药了。”

      林晚心里一紧,问:“为什么?”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说:“她说,药太贵了,她吃不起。你不在这里,她就不吃了。”

      林晚沉默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很低,低到像是要压下来,压到她的头顶上。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嬴政,说:“我不走了。你让你娘放心,药钱我有。”

      嬴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火,又像是水。他说:“林姐姐,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林晚说:“因为你们值得。”

      嬴政低下头,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吹得他头发散了,吹得他衣襟翻起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小树。

      林晚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说:“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劈柴。”

      嬴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门关上了。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出质子府,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黑黢黢的,只有几家还在门口挂着灯笼,光线昏黄,照不了多远。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在巷子的暗处,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的短褐,脸上蒙着布,看不清长相。他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他要去告诉别人:林晚回来了。她的钱到了。她的工程要开始了。她的人也在路上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只是不知道,那是谁的计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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