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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隙里 ...
接下来两天,林晚白天在医案库整理,晚上去杏林馆东厢守着荀卿。
医案库里的灰尘还是那么厚,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林晚坐在那张旧案前,一卷一卷地翻阅那些陈年记录。有些竹简的编绳已经松了,她小心地重新系好;有些字迹模糊了,她凑近了仔细辨认。
偶尔抬起头,透过窗户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到了晚上,她就去杏林馆东厢。
那间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榻、一张案、一盏油灯。
荀卿躺在榻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林晚在榻边坐下,先给他诊脉——脉象还是浮而无力,但比刚回来那天稍微稳了一点。
然后她取出银针,在油灯上烧一烧,找准穴位,轻轻刺入。
关元、气海、足三里。每穴留针一刻钟。起针后,她再取出艾绒,搓成小艾柱,点燃,放在穴位上熏灸。
艾烟袅袅升起,带着特有的清香,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荀卿的脸色确实好看了一点。灰败中透出一丝血色,干裂的嘴唇也湿润了些。但他依然昏睡,偶尔皱一下眉头,偶尔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是什么。
林晚有时候会跟他说说话。
说医案库里那些陈年旧事,说隙里那个独眼老者,说李斯要去秦国的事。
她知道他听不见,但说着说着,心里会平静一些。
“先生,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呢。”她一边给他艾灸,一边轻声说,“您说,医者治人,政者治国。可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治人,怎么治国?”
荀卿没有反应。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们叫我‘惊蛰’。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荀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林晚看着他的手,等了一会儿,但他没有再动。
她叹了口气,把艾柱收起来,给他盖好被子。
窗外的夜很静。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第三天晚上,陈平来了。
林晚正在给荀卿施针,听见敲门声,手顿了一下。她把银针起出来,收好,才去开门。
陈平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他还是那副瘦高的样子,穿着书吏的灰布袍,脸上带着疲惫。但林晚注意到,他的眼神比前几天亮了一些——那是发现什么东西之后才有的光亮。
“查到了。”他压低声音,凑到林晚跟前,“孙博士的底细。”
林晚心里一紧,指了指墙角,两人挪过去,离榻远一点。
陈平从怀里掏出几片木牍,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他借着油灯的光,低声说起来:“孙伯仁,楚国上蔡人,年轻时在楚国学过医,后来游历列国。三十年前来的稷下学宫,一开始只是普通博士,后来因为治好了一位齐国宗室的病,名声大噪,慢慢成了医家元老。”
他顿了顿,翻过一片木牍:“二十年前,他去过秦国。在那待了三年,和公孙缺走得很近。公孙缺您知道吧?就是那个后来成了秦宫太医令的。”
林晚点头:“知道。”
“那三年里,孙博士和公孙缺一起编过一本医书,叫什么《秦地药方考》。书编完了,孙博士就回来了。回来后没多久,公孙缺就死了——暴病而亡。”
林晚的手微微攥紧。
“回来后,他就变了。”陈平看着她,“变得谨慎,变得沉默。以前他爱在辩会上说话,爱跟人争论药方。回来之后,就不怎么开口了。有人说,他在秦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也有人说,他和公孙缺的死有关。但都是传言,没有证据。”
林晚沉默。
公孙缺的死,果然有问题。
那卷医案——公孙缺亲笔批注的那卷——记录了一个发热病人,二十年后“入秦宫为太医令”。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孙伯仁?
她想起公孙缺批注的笔迹,孤峭、冷硬,像刀劈斧凿。那行字里,有没有藏着什么别的意思?
“还有一件事。”陈平看着她,目光变得复杂起来,“隙里那边,有人在打听你。”
林晚心里一紧:“打听我什么?”
“打听你是不是……”陈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不是叫‘惊蛰’”。
那两个字从陈平嘴里说出来,落在寂静的夜里,像石子投进深潭,泛起一圈圈涟漪。
林晚的手微微一紧。
“谁打听的?”
“一个老头,独眼。”陈平说,“他在隙里很有名,专门帮人牵线搭桥。不管是买卖消息,还是找人对付仇家,都找他。他让人传话,说想见你。”
林晚想了想:“他还说什么了?”
陈平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探究,也有担忧。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就说了一句话。‘惊蛰醒了,该回家了。’”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该回家了?
回哪里?
她想起李斯说过的话——有人在找“惊蛰”,找了几十年,找到的都死了。
为什么都死了?为什么她活下来了?为什么那个独眼老者要见她?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去隙里。
“明天一早我就去。”她说。
陈平眉头皱起来:“林姑娘,隙里那地方……不是善地。那个独眼老头,也不是善茬。你一个人去……”
“我知道。”林晚打断他,“但我必须去。”
陈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
林晚摇头:“不用。你帮我盯着孙博士。他那边要是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陈平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她:“林姑娘,那两个字……惊蛰。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林晚心里一动:“哪里?”
陈平想了想,摇头:“想不起来了。就是觉得耳熟。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
他拉开门,闪身出去。
林晚站在屋里,看着门板,久久没有动。
惊蛰!
那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晚就出了门。
风雪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街上的积雪被人踩过,留下一串串杂乱的脚印。林晚沿着那些脚印走,穿过几条巷子,往城南去。
越往南走,街道越窄,房子越破。到后来,青砖瓦房变成了土坯茅屋,整齐的巷子变成了歪歪扭扭的夹道。空气里的味道也开始变了——不再是炭火味和炊烟味,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气息。
腐烂的有机物、劣质油脂的烟味、排泄物的恶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隙里到了。
林晚站在那道裂缝的入口处,看着眼前这片被遗忘的世界。
夹在两段坍塌的城墙之间,像大地裂开的一道口子。
窝棚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用烂木板、破布、碎瓦片拼凑而成,有些甚至就倚着城墙的断壁,用几根木棍撑起一块油布就是屋顶。巷道狭窄泥泞,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脏水结成薄冰的水沟。
林晚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巷道里光线昏暗,两侧窝棚的影子压过来,让人透不过气。脚底下的泥泞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偶尔踩到硬邦邦的东西,不知道是石头还是别的什么。
几个瘦骨嶙峋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有男有女,都穿着看不出本色的破衣,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他们没有多看她一眼——也许是对“外人”已经麻木了,也许是懒得招惹麻烦。
一个妇人蹲在窝棚门口,用破瓦片刮着烂菜叶。她的手冻得通红,手指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旁边一个更小的孩子蜷缩在草堆里,盖着一块破布,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动。
几个孩童围着一堆冒烟的垃圾,用棍子翻找着什么。一个稍微大点的男孩翻出一截烂木头,扔进旁边的破筐里;另一个女孩蹲在地上,从灰烬里捡出几颗烧焦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林晚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巷道越来越窄,两侧的窝棚也越来越密。
空气里的臭味越来越浓,她忍不住用手捂住口鼻。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隙里的时候——佟凤华带着她,走的就是这条路。
那时候凤姨还在。她穿着破衣服,背着一个旧筐,走在她前面,步伐稳健,像一座山。
现在凤姨不在了。她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脚下是泥泞,前方是未知。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宽敞的空地出现在面前,空地中央搭着一个简陋的草棚,棚下烧着一堆火。火堆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火。
独眼老者。
林晚走过去,在草棚前停下。
老者没有回头,依然拨弄着火。火光映在他佝偻的背影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便绕过火堆,在他对面蹲下。
老者抬起头。
那是怎样一张脸。满脸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皮肤被风霜侵蚀得粗糙不堪。
一只眼睛是瞎的,眼窝深深凹进去,只剩一条缝;另一只眼睛倒是完好,但浑浊,像蒙了一层雾。此刻那只独眼正盯着她,眯起来,打量着她。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坐吧。”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的脸。
老者没有再看她,低下头继续拨弄火堆。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更密。
火堆里烧的是杂木,还有一些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偶尔爆出噼啪的声响。烟气很浓,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掺了什么东西。
林晚没有开口。她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老者才忽然开口:“有人让我带句话。”
林晚心里一紧:“谁?”
“不知道。”老者说,手里的木棍没有停,“那人戴着斗篷,看不清脸。但他提到一个名字。”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那只独眼盯着林晚。
“惊蛰。”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落在寂静的空地上,像石头砸进深潭。
林晚的手攥紧了衣襟。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老者低下头,继续拨弄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只独眼显得格外幽深。
“他说:‘惊蛰醒了,该回家了。告诉她,别在外面飘着了’”
老者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又像是在念一句咒语。
“然后他就走了。”林晚沉默。
又是这句话。
林晚以前总觉的戴上眼镜可以看清世界,摘下眼镜能够感受美好,毕竟隔着距离。
但现实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即便摘了眼镜,呈现在眼前的也都不尽如人意。
“那个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老者摇头,“戴着斗篷,一直低着头。但我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晚。
“左腿有点跛。”左腿有点跛。
林晚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左腿跛的人,她见过几个?
她想起楚国戍所禁室里那个送饭的老兵。他走路的时候,左腿好像确实有点拖沓。当时她以为是年纪大了,没在意。
她想起郢都城门那个放她出城的老兵。那天黄昏,他掀起帽子看了她一眼,笑着摆摆手。她当时只顾着逃走,没注意他的腿。
她想起临淄城门那个放她进城的老兵。那天她拿着荀卿的信从济世堂回来,他站在门洞里,看着她的背影。她回头的时候,他转身走了,她没看清他的腿。
但现在——左腿有点跛。
是他。一定是他。
那个老兵,从一开始就在。
从楚国到郢都,从郢都到临淄,从临淄到隙里。他一直都在。
林晚的手心沁出冷汗。她想起那枚暗红色的刀币,想起那几片叶底传书,想起那个在旧渠口给她打手势的神秘黑影。那些都是他吗?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没了。”老者低下头,继续拨弄火堆,“就这一句。说完就走了。”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多谢老先生。”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她回过头,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看着那堆噼啪燃烧的火。
“老先生,”她问,“你听说过‘惊蛰’吗?”
老者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那只独眼盯着她,闪着幽幽的光。
“听说过。”他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林晚走回去,在他对面重新蹲下。
“能告诉我吗?”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拨弄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更密。烟气袅袅升起,在他头顶盘旋,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他的白发。
过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几十年前,有个人‘看见’了一些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传说,又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亲身经历的事。
“他看见了很多。看见过去,看见未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林晚屏住呼吸。
“他说,有一天会有一个女子出现。她会改变一切。会让天下……明。”
老者抬起头,看着她。
“明?”
“明。”老者说,“可以是光明,也可以是明了。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那个人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惊蛰’。”
林晚的手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死了。”老者看着她,那只独眼里闪着幽幽的光,“但他留下的话,被一群人记住了。他们找了几十年,找了几十个‘惊蛰’。都死了。”
林晚的呼吸几乎停滞。
“为什么都死了?”
“因为‘惊蛰’不是那么好当的。”老者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天机这种东西,看见了是福,被看见了……是祸。”
林晚沉默。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乐乘一直盯着她。为什么混沌社的人在她面前提“惊蛰”。为什么那个老兵从楚国一路跟着她到齐国。
不是因为她是林晚。是因为她是“惊蛰”。
“那个人……”她问,“那个‘看见’的人,是谁?”老者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火堆里爆出几声噼啪,火星溅起来,落在他脚边,很快熄灭了。
最后,他低下头,继续拨弄火堆。
“我累了。你走吧。”
林晚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隙里时,天已经快黑了。风雪又大了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林晚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脑子里全是老者的话。
“惊蛰醒了,该回家了。”
回家。
回哪里?
她想起穿越那天的那把青铜剑。想起那个刺穿电脑屏幕的瞬间。想起那些繁复的纹路,那个几乎灼热的触感。想起剑尖削断她耳边青丝的那一刹那,冰凉锋利的触感。
那把剑,是谁的?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有一个疯狂的猜想——
也许,她从来就不是“穿越”来的。
也许,她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只是被送走了。被送到了很远的地方。被送到了两千年后。现在,又回来了。
这个念头太疯狂,疯狂到她不敢深想。
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答案。
而能给她答案的人,只有一个——
乐乘。
那个疯子。那个从一开始就盯着她的人。那个在她耳边说过“惊蛰醒了”的人。
他在哪儿?
在咸阳。
林晚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西方的天际。
那里,是咸阳的方向。
风雪中,那座城还很远很远。远到看不见,远到像在天边。
但那是她必须去的地方。
她裹紧衣襟,继续往前走。
身后,隙里的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前方,夜色浓稠如墨,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路在脚下。
只要走下去,总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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