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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眼看队长要走,李通古喉结滚动,似乎还想上前分辩。
身后赶来的斥骑已不耐烦地喝骂:“磨蹭什么!快走!”
李通古脸色一沉,豁然转身——却见那斥骑已将腰间佩刀抽出一半,雪亮的刃口映着他自己狼狈的倒影。
所有话顿时噎在喉头,他死死抿住唇,垂下了头。
只是转身继续前行时,后背已惊出一层粘腻的冷汗。
方才那一刻,他几乎忘了自己已是待死之囚,竟还想以“吏”的身份去交涉。
身份的轰然倒塌,竟让人如此恍惚失据,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渊边缘。
而林晚刚从烈焰与浓烟中挣脱,喉咙里仍残留着刀割般的刺痛,体力早已透支。
双腿虽已能迈步,却阵阵发软,每一步都踏在虚浮的土地上,比来时更加艰难。
但她深呼吸着,努力让清冷的空气灌入胸腔,驱散那股灼热的窒息感,感觉比方才刚逃出时,恢复了些许力气。
李通古,或者说李斯,他深知,从此地到戍所不过一里多地。
若不在这段路上想出脱身之法,这蹒跚前行的每一步,便都是迈向刑场的不归路。
此刻的林晚,才有余力真正看清周遭。
天色不知何时已变了。
之前逃出火场时的天朗气清,此刻被翻涌的乌云取代,沉甸甸地压在山峦脊线之上。两侧是灰黄起伏的山峦,中间一道狭窄隘口,设有简陋的边亭。
唯此一路穿山而过,地势险峻,确有一夫当关之利。
只是目光所及,树木稀落,透着边关的荒凉。
几只漆黑的乌鸦无声的盘旋在半空,偶尔发出嘶哑的鸣叫,它们下方坡地之上,隐隐可见散落的白骨,不知是人还是牲畜。
偶有弓弩手的身影在边亭木栏后闪动,亦多带伤,缠着污浊的麻布,但那一双双眼睛隔着距离望来,却异常警觉,如同鹰隼。
林晚的目光掠过那些悬空的乌鸦,心中陡然生出一股熟悉感。
她与李斯此刻的处境,与这些盘旋的乌鸦注视下的白骨,何其相似?
每一步前行,都落在他人无所不在的监视之下,如同笼中猎物,生死只在持笼者一念之间。
这肃杀压抑的边关景象,让来自现代的林晚本能的排斥,但她没有选择。
身侧,李斯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急切:“你……究竟有何良策?”
队伍行进在土路上,脚步声、马蹄声、兵器偶尔的轻微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单调而沉闷。
这些声音落在李斯耳中,不再是往日的秩序与威严,只剩下末路的悲凉。
几年勤恳,兢兢业业,换来的却是葬身火海与身败名裂的下场,他胸中块垒堆积,几乎要炸开,恨不得仰天长啸,方能泄去万一。
林晚的声音同样低沉,却冷静的近乎残酷:“想脱困,就告诉我这里的情况。刚才那位队长,他的上级是谁?是何性格?有何喜好?你的上级又是何人?把你知道的、能想到的,都说出来。”
道理李斯岂会不知?但那种被一个身份低微的更卒驱使,心中只有翻涌的抗拒。
见他沉默不答,林晚垂在身侧的袖口,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抹暗红的漆痕,在李斯视线边缘一闪而过。
李斯浑身一僵,脸上几乎瞬间挤出一个堪称“恭敬”的、却无比僵硬的笑容,低声道:“姑娘请问。”只是那低垂的眼眸深处,怨毒滋长。
“你不用摆出这副样子。”林晚目视前方,声音平淡,“我若活不成,你觉得,你袖手旁观就能独善其身?我死之前,一定会拉上足够分量的陪葬。”这句话她说的轻描淡写,却让李斯喉头一甜,仿佛真吞下了一只臭虫,恶心又惊恐。
“区区更卒,安敢如此……”他牙关紧咬,齿缝间渗出丝丝凉气,却终究没敢吐出后半句。
两人的对话本就刻意压得极低,几步外押送的斥骑只当是两个将死之人因恐惧而窃窃私语,加之他们刚从火场出来,脸上污黑,衣衫破烂,并未引来过多目光。
林晚再次开口:“李大人,戍所之内,或你的上级之中,有没有你能说得上话、或知晓其脾性的人?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李斯此刻心如死灰,听林晚追问,眉头拧紧,抬眼极快地瞟了她一下,那眼神复杂难明,随即又转向别处,望着远处阴郁的山峦。
等死的滋味,远比立刻赴死更煎熬。
这一里多地,他从未觉得如此漫长。
心中所知,于将死之人又有何用?罢了,说与她听,或许……真有一线渺茫生机?
他深吸一口带着尘土味的凉气,声音麻木地响起:“库房失火,焚毁文书,此等大事,必然惊动武阳这边防重地的最高长官——边邑长,丁洪。”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此人……执法甚严,颇重威仪。但亦非无隙可乘,其性……好利。武阳关下辖数处戍所、边亭,皆归其统辖。上蔡城距此不过百里,若他得知消息,快马加鞭,半日即可抵达。恐怕此刻……”剩下的推断,他懒得再说,也无须再说。
这些话,李斯并未刻意压低,语气中那种认命般的平铺直叙,反而透着一股绝望下的真实。
身后斥骑听得不耐,鞭梢在空中一抖,发出“啪”的脆响,厉声喝道:“将死之人还如此多话!是想寻机逃窜吗?找打!”话音未落,那粗糙的皮鞭已挟着风声,狠狠抽在李斯后背之上!
“嗤啦”一声,本就破旧的吏服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肉瞬间泛起一道红肿的血痕。
李斯脚步一个踉跄,停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预期的痛苦或愤怒,反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他看着那名挥鞭的斥骑,眼神幽深,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开:“我乃待罪将死之人,身无符传,关防重重,又能逃往何处?往日若李某有疏漏怠慢之处,今日这一鞭,也算两清。李斯……在此谢过。”
说完,他竟对着那名斥骑,拱手,深深一揖。
那斥骑显然没料到这般反应,怔了一下,随即感到被冒犯般的恼怒,手猛地按向刀柄:“你——!”
“够了!”前方传来斥骑队长的冷喝。
队长拨马回头,看了李斯一眼,又扫过那名面红耳赤的部下,眼神警告意味十足。
“速速押送,莫再多事!”
那斥骑悻悻收手,骂骂咧咧地推了李斯一把:“快走!”
李斯顺从转身,继续前行。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他眼底深处,近乎实质的怨毒一闪而逝,快的如同错觉。
他脸色恢复平淡,甚至比方才更无波澜,只是口中吐出的低语,轻微得只有紧挨着他的林晚能听见,却字字如冰锥:“库房重地失火,尔等巡哨斥骑竟未能提前察觉示警,按《楚律》……当受劓刑。”
林晚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
然而,下一刻,一个惊雷般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炸开!
李斯?
方才他自称“李斯在此谢过”。
原主的记忆里,库吏是“李通古”,一个模糊而卑微的名字。
可“李斯”二字,却像一把钥匙,骤然开启了林晚属于另一个时空的知识库——那个辅佐秦王嬴政、一统天下、制定法度、位极人臣,最终却惨遭腰斩于市的秦朝丞相李斯!
历史的长卷与眼前这张沾满烟灰、隐忍而晦暗的面孔轰然重叠。
巨大的荒谬感与战栗感席卷了她。
这不再是某个无关紧要的古代小吏,这是一条尚未腾飞、却已潜藏于渊,注定要掀起时代巨浪的毒龙!
若真能助他脱此死局,未来的回报或许无法想象。
但反之,与这般人物纠缠,无异于与虎谋皮,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心念电转间,林晚已上前半步,对着那犹自忿忿的斥骑开口道:“军爷息怒,李大人已是这般境地,何必再动气?还请高抬贵手。”言辞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那斥骑哼了一声,没再动作。
林晚表面顺从,右手却借着袖袍遮掩,指尖在空气中极轻微地快速划动了几下——这是她思考时,习惯性模拟书写的动作。
心中,一份评估清单已然成型:
生存概率即时评估:
就地被斩杀风险:极高(暂缓,因队长存疑)。
关键人物:丁洪(边邑长)。
特质:重法、好利、惜位。
可交易指数:高。
临时“盟友”李斯分析:信息价值高,但合作意愿基于极端胁迫。
心理状态:极度不甘,执着于掌控与上位者姿态。
危险等级:极高。
潜在背刺概率:极高。
联盟脆弱指数:极端。
手中筹码:“塞策”相关信息(极度不足,但对方恐惧值极高)。
未知风险:丁洪与李斯潜在关系;“塞策”真实内容与牵连范围。
结论清晰:必须尽快强化对李斯的掌控,打消其任何独自脱身或反水的念头。而最能刺痛他的,莫过于那卷“红漆木简”。
就在这时,戍所的土墙轮廓已在望。
一名斥骑从戍所方向飞马奔来,到近前急急勒住,对队长禀报:“队长!丁邑长已至戍所,正在堂上,大发雷霆!命李库吏与那更卒一到,即刻前去回话!”
李斯与林晚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
丁洪来得太快了,快得出乎意料。
是什么让他如此急切?这不寻常的速度,像一块突然压下的巨石,让刚刚因初步评估而稍定心神的林晚,再次绷紧了心弦。
两人被押着,走向戍所中央那间独立的石屋。
说是“大堂”,实则简陋,只是比旁的屋子更坚固宽敞些,石墙厚重,门口有持戟兵卒肃立,气氛凝重。
来到石屋前,押送的斥骑示意他们停下,自己上前通报。
屋内很快传出声音,低沉而带着威压:“李斯,进来。”
林晚深知,若此时不能一同面见丁洪,自己的生死便彻底由李斯一言决定,而她与李斯那脆弱的“联盟”根本不堪一击。
她绝不允许主动权如此轻易旁落。
于是,她紧跟着李斯迈步。
门口兵卒却侧身一挡,戟杆横在她身前,沉默而坚决。
林晚的心,骤然往下一沉。
石屋之内,光线昏暗。
丁洪端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后,年约四旬,面庞圆润,本应显得富态,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此刻正沉沉地看着被带进来的李斯。
两人之间,仅隔一张木案,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李库吏,”丁洪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审慎,“文书库房被焚,干系重大。你身为库吏,首当其责。有何话说?”
李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
他知道,求饶辩白毫无意义,必须给出对方真正需要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丁洪对视,缓缓道:“邑长明鉴。库房被毁,斯固然难逃罪责。然,此事发生在武阳关戍所之内,邑长您亦有失察之责。武阳乃边关重镇,此事若如实上报,恐非斯一人车裂可抵。上峰震怒之下,邑长您……恐怕亦难辞其咎,官位堪忧,贬谪亦不无可能。”
丁洪圆脸上的肉微微一动,单眉挑起:“哦?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斯心下一横,知道已无退路,继续道:“火起突然,痕迹尽毁,追查真凶已难。但若……若此火并非意外,而是秦国细作蓄意纵火,旨在焚我边关机密呢?”
丁洪眼神微凝。
李斯语速加快,压低声音:“邑长只需对外宣称,早已接到线报,有秦谍活动,故暗中布置。今番库房火起,正是秦谍所为,但已在邑长周密布局之下,将其惊走,并保全了部分关键文书。如今,只需擒获‘纵火真凶’——比如,那个恰好出现在库房、来历不明的更卒——那么,库房被焚,非但不是失职,反而是邑长您洞察先机、挫败敌谋、保全要务的一桩大功!届时,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仕途坦荡,再进一步,亦大有可期。”
话音落下,石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李斯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丁洪面色依旧看不出太大变化,只是右手屈起的食指,开始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木案桌面。
笃。
笃。
笃。
敲击声不疾不徐,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渐渐地,那节奏慢了下来,越来越慢,直到某一刻,彻底停止。
丁洪抬起眼,再次看向李斯。忽然,他圆脸上堆起了一个笑容,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存在。
“李库吏,”他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果然思虑周详,不愧是读书人。”
李斯心中一松,刚想开口。
丁洪却话锋一转:“此事关系重大,容我细细思量一番。三日,给我三日时间。这几日,恐怕要委屈李库吏暂且忍耐了。”说完,不等李斯反应,便扬声道:“来人!”
两名卫兵应声而入。
“带李库吏下去,好生‘照看’。上镣。”丁洪吩咐道,语气温和,内容却冰冷。
李斯被卫兵带了出去,沉重的脚镣哗啦作响。
经过门口等待的林晚时,他脚步微顿,看向林晚,脸上竟浮现出浓浓的愧疚与悲戚,甚至抬手拍了拍林晚的肩膀,这个动作让卫兵皱眉,但未阻止。
他嘴唇翕动,用极低、带着哽咽的声音道:“林姑娘……你……你好自为之吧。丁邑长他……唉!我尽力了,可他……你若不认,只怕要受尽苦楚。若认了,或许还能少些皮肉之苦……是我李斯无用,连累你了……”说着,眼中竟真的滚下两行浊泪,顺着烟灰沾染的脸颊滑落。
然后,他便被卫兵推搡着,带着那副沉重的脚镣,踉跄着走向旁边一处低矮的石屋,那便是禁室。
林晚看着他真情流露般的表演,心底最初掠过一丝疑惑,但随即便被冰封。
好一个李斯!不仅将自己撇清,还顺手将“细作”的帽子牢牢扣在了她头上,更在丁洪面前演足了悲情与无奈。
现在,轮到她进场了。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缩起肩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着脏污的衣角,只用眼角的余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视了一眼屋内的丁洪,以及这间石屋的布局。
她需要给自己披上一层“怯懦惶恐”的外衣,一个软弱、惊慌、看似容易拿捏的囚徒,更容易让丁洪这样的上位者放松警惕,并在审问中留下可供利用的缝隙——轻视,往往是绝佳的突破口。
“库房纵火一事,”丁洪开口,声音里带着烦躁,目光如刀子般刮在林晚身上,“李斯已招认,是你这秦国细作所为,你有何话说?”
林晚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憋得通红,似乎用了极大勇气才结结巴巴开口:“不……不是的!邑长大人,请您明鉴!小女子冤枉!”她刻意让声音带着惊惧的颤音,“边关文书库房失火,这……这不止关乎小女子的生死,更关乎……更关乎邑长大人的仕途前程啊!”
她停顿了一下,小心地抬眼,看到丁洪眉头微皱,但眼中的烦躁似乎淡了一分,正盯着她,等她下文。
林晚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急续道:“大人请想,我……我若是秦国细作,奉命纵火,为何要选在白天人多眼杂之时?纵火之后,为何不立刻逃离,反而留在库房之中,几乎被烧死?这……这于理不合啊!若秦国派来的细作皆是如此蠢笨,那岂不是……岂不是对大人您镇守的武阳关的羞辱吗?”
丁洪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未置可否。
林晚咽了口唾沫,喉咙的刺痛让她眉头紧蹙,但这痛苦也让她的表演更添真实:“再者……再者,如此重大的事情,上峰必定会严查。若大人您仓促间定了小女子的罪,将我当做细作交上去,上峰追问:细作如何潜入?为何纵火?可有余党?焚毁了哪些具体文书?这些……这些若稍有对答不周,岂非……岂非给大人您埋下了天大的隐患?这非但不是功劳,反而是取祸之道啊!”
说完,她深深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已用尽全部力气。
丁洪沉默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精明的眼睛眯起,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惊慌失措、言语却条理清晰的更卒女子。
眼中的轻蔑与烦躁渐渐被审视取代。
林晚知道,第一层坚冰已经敲开。
她必须趁热打铁,给出对方真正想要的东西。
“其实……其实对大人您而言,眼下最大的麻烦,并非找一个替罪羊。”她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无比,“而是如何向上峰交代,尤其是……如何交代那些‘绝对不能丢’的东西。”
丁洪前倾的身体骤然定住,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什么东西?”
林晚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吐出两个字:“塞策。”
丁洪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向后靠回椅背,这个动作像是要拉开距离,重新评估。
但林晚注意到,他放在案上的那只手,食指又开始极其轻微地、无声地点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那是内心剧烈权衡的下意识动作。
林晚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诚恳而急切:“大人,李库吏定然已向您禀报过塞策之事。
小女子不知塞策究竟为何物,但李大人对此物的恐惧,小女子在火场中看得清清楚楚。此物若真的就此遗失,或被焚毁的消息坐实……其后果,恐怕远非库房失火、丢失普通文书可比。
小女子斗胆猜测,那或许才是真正能让大人您……乃至更高层的大人物,都无法安寝的东西。”
她顿了顿,给丁洪消化的时间,然后抛出真正的诱饵:“所以,对大人您而言,眼下最重要、也最能换来功劳的,不是交出一个‘细作’,而是……设法寻回,或至少证明‘塞策’未曾真正遗失。哪怕,只是寻回其中一部分。”
丁洪的呼吸微不可察的急促了一瞬。
他盯着林晚,眼神复杂变幻,最初的威压和审视,逐渐被一种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试探:“李斯说,塞策在你手中。交出来,我保你平安离开武阳关。”
林晚心中一惊,李斯果然将祸水彻底引向了她,甚至可能编造了部分“证据”。
但丁洪这话,也暴露了他的急切与底线——他首先要的是“塞策”本身。
她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与惊慌:“在……在我手中?大人,小女子怎会有那等要紧之物?火场混乱,小女子只来得及抓起几卷散落的木简护住口鼻,逃出时还在手中,后来……后来被军爷们押解,不知丢在何处了。”她说的半真半假,将自己袖中藏有带红漆木简的可能性模糊掉,同时暗示“塞策”可能并未完全销毁,而是“散落”了。
丁洪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半晌,他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再次前倾,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强势,却带上了一股谈判的味道:“那你方才所言,寻回塞策,是何意?你都知道些什么?”
林晚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挺直了微缩的脊背,尽管脸色依旧苍白憔悴,但眼神中的怯懦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坦然。
这瞬间的气质变化,让丁洪都微微怔了一下。
“大人,”林晚平静道,“我们做个交易吧。”
丁洪眼睛眯得更细:“交易?你一个待罪更卒,有何资格与本官交易?”
“就凭我可能知道‘塞策’并未完全化为灰烬的线索,以及,”林晚直视着他,“我能帮大人您,找到一个比‘捉获细作’更稳妥、更有利的向上交代之法。而大人您,需要付出的代价很小。”
丁洪沉默片刻,手指的敲击终于停止。“说,你要什么?”
“符传。”林晚回答得干净利落,“能让我合法离开武阳关、通过沿途关隘的通行凭证。”
丁洪似乎没想到她要的是这个,顿了一下:“只要这个?给你便是。塞策何时给我?”
“符传,”林晚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两份。”
丁洪眉头一皱:“两份?另一份给谁?”
“李斯。”林晚直接给出了答案。隐瞒没有意义,丁洪迟早会知道,不如坦荡,反而显得一切尽在计划之中。
丁洪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与审视。
他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似乎在权衡这个组合的怪异性与潜在风险。
石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我需要时间准备。”最终,丁洪缓缓开口,脸上的圆滑笑容重新浮现,却更显深沉,“三日,三日后,给你答复。这三日,恐怕也要‘委屈’林姑娘了。”他特意加重了“委屈”二字,眼神意味深长。
“来人。”他再次唤道。
林晚也被戴上了沉重的脚镣,在卫兵的押送下走出石屋。屋外微凉的空气拂面,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粗麻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只有她自己清楚,刚才那短短的对峙,是怎样一场在悬崖边缘的极限施压与心理博弈。她所谓的“筹码”,除了袖中那几卷意义不明的红漆木简,以及对李斯反应的观察,其实空空如也。
所谓的“塞策”,她根本一无所知。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禁室没有窗,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上方开着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投入些许微弱的光线。
李斯早已在内,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林晚被推进来,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声沉重。
黑暗中,一片死寂。
但林晚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正死死地锁定在她身上。
冰冷,审视,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是李斯的目光。
她知道,暂时的外部危机或许告一段落,但身边这个“盟友”带来的危险,才刚刚开始。她必须在这暗无天日的禁室里,活过接下来的三天,并设法稳住,甚至利用好这条随时可能反噬的“毒龙”。
禁室之外,石屋中。
丁洪并未立刻离开。他独自坐在案后,脸上的圆滑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阴沉与思虑。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纹上划过。
“哼,”他忽地冷笑一声,自语道,“一个更卒,一个待死库吏……棋子而已,竟也妄想执棋,与本官谈条件?”
但旋即,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甚至……恐惧。
那恐惧的对象,似乎并非眼前的囚徒,也并非可能到来的上峰问责。
“塞策……可千万别再跟‘混沌社’那帮无法无天的疯子扯上关系……”他低声喃喃,声音几不可闻。
想到那个可怕的组织,即便他身居边邑长之位,身着锦袍内衬软甲,此刻竟也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仿佛有冰冷的视线穿透石墙,正在某处阴影中凝视着这里。
他猛地摇了摇头,驱散那不祥的联想,但那份不安,已如跗骨之蛆,悄然扎根。
符传:古代重要的行政与军事凭证,具有双重属性:一方面作为出入关隘的通行文书,用于身份核验与税收管理;另一方面特指兵符,象征军事指挥权,用于军队调遣。其形制多为竹板或金属材质,剖分两半以便核验,广泛应用于汉代军事行动中。相关记载可见于《搜神记》《后汉书》等典籍,印证了符传在古代社会管理制度中的核心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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