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从更卒开始》远谨

1、第一章 火场求生

　　林晚是被钻进鼻腔的浓烟呛醒的。

　　着火？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下意识去摸眼镜，却摸了个空。

　　手碰到脸上，皮肤粗糙，触感陌生。

　　头上似乎插着根发簪，身上是粗粝的麻布——这绝不是她加班到凌晨时穿的那身真丝睡衣，更不是她那间只有键盘声的公寓。

　　混乱的记忆碎片，随着灼痛一起炸开——楚地、边民、文书库房、战场刨食，最后定格在库吏李通古让她整理木简的画面上。

　　“这不是我的身体……”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瞬间压过了对火的恐惧。

　　视线逐渐清晰。

　　她靠在一根立柱下，四周堆满成捆的木简。

　　手边是几卷零散的，其中一两卷的顶端，带着一点不同寻常的暗红色标记。

　　前方是高及屋顶的木格架，贴墙而立，浓烟正从多个角落滚滚涌出，火光在格架间跳跃，发出噼啪爆响。

　　只有她所在的一小片区域暂时无火，但也被浓烟和热浪包围。

　　腿沉重的不听使唤，她抓起手边那卷带着红漆的木简捂住口鼻，试图站起，却重重跌回。

　　嘭！

　　房门被撞开，一个穿着吏服、面白微须的男子冲了进来，正是库吏李通古。

　　他第一眼并未看林晚，而是直接扑向右侧火势尚可控制的格架。

　　疯了似的在烟火中翻找，嘴里发出痛苦的哀嚎：“我的塞策，苍天啊，塞策何在？！”

　　塞策？林晚脑中掠过这个陌生的词，原主的记忆力只有恐惧：不可看，只涂红漆。

　　“救我……”林晚发出嘶哑的声音。

　　李通古这才猛的回头，看到角落里的林晚。

　　眼中闪过不耐，但仍是几步跨来，抓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拖。

　　只是刚移到门边，前方一座燃烧的格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轰然倒塌，彻底堵死了生路。

　　火星四溅，热浪铺面。

　　李通古脸色一白，立刻拽着林晚转向另一侧的门。

　　但火势蔓延极快，浓烟几乎让人窒息，林晚被他半拖半拽，目光却迅速扫过整个库房。

　　职业性的“妙估”在她脑中自动运行，这是她多年从事危机公关生涯练就的本能，在信息不全时快速评估局势。

　　右一柱，基焚六成，将倒，倒向封门。

　　右二柱，通体焚四成。

　　左一柱，顶焚五成。

　　左二柱，整体焚七成，其后火旺，不可往。

　　李通古也在观察，他拖着林晚试图向左后方，火势稍弱之处移动。

　　“别动，等！”林晚的声音因烟熏而嘶哑，却异常平静。

　　“等死吗？”李通古低吼，额角青筋暴起，抓她胳膊的手因恐惧和愤怒而攥紧，指节发白。

　　他的瞳孔开始不自主的发颤，那是情绪即将崩溃的预兆。

　　林晚不再说话。

　　跟一个只剩情绪之人争辩，是公关大忌。

　　她只是抬起头，死死盯住右前方那根燃烧的立柱。

　　时间在炙热和煎熬中缓慢流逝。

　　终于……

　　轰隆！

　　右一柱拦腰折断，裹挟着烈焰，如巨锤般砸向早已坍塌堵死的房门位置。

　　夯土墙壁被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外面的天光和空气陡然涌了进来。

　　“走！”

　　几乎在同时，林晚和李通古嘶喊出声。

　　求生的本能压到了所有，李通古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拖着林晚冲向那道活命的裂缝，猛的扑倒在库房外的土地上。

　　凉风拂面，空气清新的让人战栗。

　　两人蜷在地上，咳的撕心裂肺，眼泪横流。

　　喉咙里像有刀子在割，略一吞咽便疼的龇牙咧嘴。

　　待喘息稍定，林晚勉强撑起身子，库房在身后熊熊燃烧，已成废墟。

　　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马蹄声，正在迅速接近。

　　李通古显然也听到了，看着大火，眼神中全是绝望：“塞策，全完了……”

　　很快，一队骑兵卷着烟尘疾驰而至，约有十余人。

　　为首的队长身形精悍，身着皮质胸甲，腰挎环首刀。

　　勒住马，扫了一眼废墟和地上狼狈的二人，眼神锐利如鹰。

　　“李通古？”队长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在。”李通古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发颤。

　　“库中可有舆图、军籍、屯田册？”李通古面如死灰，深深揖了下去，无言以对。

　　队长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文书库房被焚，按律，主管吏员车裂，家眷罚为官奴。”

　　李通古浑身一抖，几乎瘫软在地。

　　队长却忽然笑了一下，只是笑容冰冷：“李库吏是读书人，当知进退，如今库房被毁，你这位置，也该让给能者了。自我了断吧，可免家人受苦。”说着，手轻轻搭上了刀柄。

　　李通古猛的抬头，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是屈辱和恐惧。

　　最后，那目光一点点转向了身旁的林晚，变的幽深难明。

　　林晚心头一凛。

　　果然，李通古侧身让开半步，垂首道：“队长明鉴，昨夜至今，只有更卒林晚在库房中整理文书，火起时也只有她在。”

　　好一招祸水东引，死中求活。

　　斥骑队长的目光立刻锁定了林晚，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难掩的杀意：“你有何话说？”

　　林晚压下喉间的腥甜和剧烈的咳嗽，强迫虚弱的自己站直，迎上队长的目光，艰难的吞咽了一下。

　　“若是我纵火，为何要在白天行事？纵火之后不仅不逃，还留在火场中等死，队长若由此杀我二人，上峰追查起火缘由与吏员下落，您刚好在场，又刚好接任库吏……”

　　林晚顿了顿，看队长深吸口气，方才吐出嗓子里的半句话：“岂非首当其冲？”

　　队长搭在刀柄上的手，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这一细微动作落在林晚眼中，当即继续道：“杀我等灭口易如反掌，但如何解释这场大火？如何解释库吏与更卒如何失踪？边关重地，文书库房被焚乃是天大之事，必会层层严查，届时，牵连其中又无法自圆其说之人，恐怕难逃干系。”

　　斥骑队长盯着她，眼中的轻蔑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

　　他忽然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好一副利口，我若将你二人定为‘争执纵火，互斗殒命’，再将这残垣稍作布置，你说，山峰是信我这个前线将士，还是信两具焦尸的‘冤情’？”

　　压力如山倾覆，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林晚知道，对方已然动了杀心，且想好了退路。

　　单纯的威胁不够，想要活命就必须给出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理由。

　　就在这死寂的刹那，李通古忽然惨叫一声，指着一处废墟：“火，火中有未燃尽之物。”

　　众人下意识看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林晚的手极其隐秘的动了一下，将一直紧攥在袖中的那卷顶端涂着红漆的木简，在李通古眼前迅速一晃，随即收回袖中。

　　李通古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塞策？

　　她手里怎么会有？！

　　虽只是一晃，但那独特的红漆标记，他绝不会认错。

　　林晚转向斥骑队长，语气平静，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队长，库房被焚，总要有人查明缘由，向上交代。活着的证人，总比死去的替罪羊更有用。况且，某些重要文书，未必就全部化为灰烬。”

　　最后一句，她说的很轻，余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李通古。

　　李通古如遭雷击，瞬间便已明白她的意思——合作，否则就一起死，甚至可能牵连更可怕的秘密。

　　斥骑队长眯起眼，目光在林晚的平静和李通古的瞬间惨白又强作镇定的脸上转了一圈。

　　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这两人之间，有鬼。

　　杀，简单，但可能后患无穷。

　　留，麻烦，或许有意外收获。

　　“呵。”他忽的冷笑一声，收回按刀的手。

　　“有点意思，来人。”

　　“在！”

　　“将次二人押送戍所禁室，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诺！”

　　两名骑兵上前，粗暴的将林晚和李通古拽起。

　　李通古经过林晚身边时，林晚极低的声音传来：“合作，活命。”

　　李通古低下头，袍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进肉里。

　　愤怒、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被看穿拿捏的屈辱。

　　他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

　　林晚被推搡着前行，喉咙刺痛，双腿虚软，背后的废墟扔在燃烧。

　　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如果过去无数个面临危机的时刻：分析利益相关方（斥骑队长、李通古、未露面的上峰），评估信息资源（红漆木简代表的“塞策”秘密），寻找破局点……

　　活下来才能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重新拿回局面的掌控权，这已不是公关专家的本能，而是求生的本能。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得先活过今晚的禁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