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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试机心幽兰会竹筠 “三魂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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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位特使来得快去得也快,容思临派人去拦,却根本没等到,到东都不过三个时辰,见过柳寄之后,人就消失了。
容思临从地牢出来,侍女们空手而归,款冬说:“那似乎不是人,应当是人偶。”
凌霄也表示认可:“活人怎么可能在这么冷的天,御剑一天一夜,不吃不喝?”
容思临说:“多半是姑姑用法术亲临了。柳寄有要求见我吗?”
款冬摇头:“他和章絮分别关押在最深的地牢里,我们去探听过几次,都没有消息。公主,章絮答应按那套供词说了吗?”
“她答应了,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容思临说,“对了,章絮那孩子……叫什么来着?你们找到了?”
款冬说:“叫念念。她夹在流民当中,被人胡乱带着,现在已经送去东宫了。”
容思临道:“款冬,去把念念接来。给穿厚点,别吓着了,我们去见黄筠。”
*
“黄筠、容思临,还有你?你们商量好的?”
黑暗的地牢里,柳寄点了点头。对面的人偶虽然没报上身份,但显然就是容姝媛了,他便不知第几次重复道:“师尊,求您了。”
“你们想出来的好主意!”明明是人偶,柳寄却不知怎么地看出了恼怒的表情,“把这件事全部推到升云教上级的头上,你们都不是主谋,只是从犯,所以三个人都能保住一条命,对不对?”
柳寄说:“对。”
看他这幅死心眼又不成器的样子,连容姝媛都语塞了。片刻后,她咬牙切齿道:“对在哪?这是谋反、谋反!但凡有一个人深究,你们就都该死!”
“不会有人深究的。”柳寄说,“这件事还要仰仗师尊。”
“哦?”
“升云教之事一直是玄门主理,若是我们往上推,这事就会从大理寺移去玄青门。而那时,只要师尊愿意废了我首徒之位,将我贬为庶人流放,想必前辈们也会给师尊一个面子,不再追究。”
地牢里安静极了,只听见滴水的声音,和柳寄的呼吸声。那人偶仿佛被抽去了魂魄,一声不吭。直到柳寄试探性地叫她,容姝媛才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这倒是个万全之法。”
“所以师尊……”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容姝媛的语气公事公办,“当初你十五岁,向我递上广立讲道堂,普济天下人的文书,是因为你母亲当时未能得救,还是因为你真的看到了民生多艰、想做这件事?”
柳寄的眼睫微微颤动,他不言语,不愿回答。容姝媛长长叹了口气,换了个问题:
“章絮知道你们的主意吗?”
“还……”柳寄忽然警觉,缄口不言。
容姝媛渐渐悟了过来,冷笑一声,说:“你们的计划,我会考虑的。至于你,柳寄,我希望你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就当是师生一场,最后能给你的教导。”
*
平晏十八年冬月十二,仅仅两年后,有齐以来第一位状元黄筠就被夺去此位,将状元顺位给了当年的榜眼陈徽。女扮男装、欺君罔上,引得皇帝震怒,但念在检举韩中屏、保存证据有功,只是贬为白身,并未多加责罚。
这是黄筠第二次见到皇帝,第一次是她被点状元,容安止亲手为她簪上红花,赐她御马游街。
走出宫门时,她还在回想着皇帝的那个眼神。容安止看她的时候并无厌憎,只是带着些微不解,问了她一句话:“你的那些文章,都是自己读书之后有所领悟,作出来的吗?”
黄筠答道:“除了男女,其他所有,皆发自臣本心,也是臣多年苦学所得。”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黄筠犹豫片刻,说:“臣斗胆,请问陛下,臣以后是否还可以留用‘筠’字?”
容安止长叹一声,说:“有何不可。好了,朕累了,你走吧。”
她看见谢长君侍立在容安止身后,有意避开了她的眼神。然而他多虑了,黄筠并未对此感到不适,只是有些自伤。
帝王的爱重、文首的赏识,仿若泡沫上流转的彩光,须臾便可随风消逝。这一生吞下千斤文墨,腹内藏书万卷,也只能在这寒天呼出一口轻飘飘的叹息而已。
黄筠又想及章絮,竟有殊途同归之感。江湖义重,也难敌庶民身轻。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无数人努力的结果了,不如就从此忘了,当作从来没有挑灯夜读,听风雨而忧国家吧。
就这么想着,踩着路边小太监打扫好的积雪,黄筠只身一人来到了侧门。侍卫开了门,只见外面停着好些贵人的车驾,都是进宫来的。几个拉车的下人趁主人不在,躲在车里取暖。
黄筠正要绕道离开,却见一座不起眼的马车里跳下一人。那女子她不认识,裹着毳衣,只用玉簪,看起来是不富丽,但能出现在这里,倒让她拿不准了。黄筠见对方是奔着自己来的,先行礼道:“民女黄筠,不知小姐何事?”
那女子忙扶起她,塞过来自己的手炉,说道:“我叫贾兰心,姑苏人氏,也算是太傅的学生。”
黄筠闻言,眼眶一热,低声道:“太傅他……有什么话说吗?”
贾兰心笑着摆手道:“不是不是,不是太傅找你。是我,是我自己来的。”
这倒让黄筠不解,微微歪头看着她。贾兰心接着说:“你中状元那篇文章我拜读过,实在写得好。我有事请教,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稍作解答?”
黄筠弄不清这位小姐为什么突然前来,但虽觉突兀,却也认为这是文人间友善的冒昧,因此便一口答道:“当然,承蒙不弃。”
贾兰心从袖中取出一卷诗,说:“你应当知道无事客,他算是我半个笔友,昨儿他来信,写了这么首诗,诉说不自在之情,我不知该怎么回,你能帮我想想吗?”
黄筠接过,展开纸页,读道:
“三魂困在七尺内,人生数十几善终。
轻舟快马知何处,不在镜中在梦中。”
贾兰心和她对视一眼,黄筠谦然道:“是首好诗,我读来,不免引为知己。”
贾兰心说:“这是自然,只是不知怎么回答。”
黄筠笑道:“真心要归田之人,怎会还有梦里功名之叹。个中不甘,只有伤心人能得知,小姐不知也正常。既然要回信,不如写道:‘梦里三千虽云乐,莫若醒时日初红’,方能合他心意。”
贾兰心听完,凝眉长思。黄筠告辞要走,她却忽然正色道:“知虚且慢。”
黄筠没有回头,说:“你是替谁来试我?谁都可能不懂无事客,唯独不可能是你。兰心小姐,请直说吧。”
“我……”贾兰心破罐子破摔,说,“是公主。”
贾兰心上前两步,迟疑着没有伸手碰她,只是说:“公主问你,愿不愿意到东宫去,太子妃正替太傅整理史稿,缺个捉刀人。”
黄筠站住了。良久,她回过头来,风把眼眶吹得泛红,她轻声问道:“公主可在?”
贾兰心颔首道:“就在车里,你要去见吗?”
黄筠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随即郑重地朝着车驾的方向拜了三拜,起身对贾兰心道:“我还有些家事要料理,明日……明日给你答复。”
贾兰心听完,知道已有了八分,面露喜色,还未说话,却听容思临掀开帘子,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大人!”
黄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念念又叫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念念!”
她下意识想要过去,却见念念背后,容思临正搂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背,像在摸一只小猫,矜贵而温柔。黄筠犹豫着止步,行大礼道:“公主。”
“知虚,念念等你很久了。”容思临道,“小孩子受不得冻,我在嘉业坊给你置了一处产业,上车吧,我送你和念念去。”
“嘉、嘉业坊?”黄筠伏在地上,不敢起身,“承蒙公主抬爱,我……”
“那地方离宫中不远,你就放心去吧,等想好了,再来找我。”容思临柔声道,“款冬,来,把孩子抱走。”
款冬应声,一手搂着念念下了车。容思临又说:“你不必急于答复,想好再说。最近事忙,我先走了。兰心,上车。”
贾兰心掀开车帘坐进来,容思临还真的命令车驾回行宫去了。等上了官道,贾兰心才笑着问道:“你真就走了?不等她答应?我看可是有七八分了。”
“九成九。”容思临望着前方,轻轻拍着搭在腿上的毯子,“让她自己缓缓,反正都在东都,以后有的是时间。”
贾兰心笑着叹了口气,说:“你真是越来越不守规矩,只怕要气死老大人们了。让她陪太子妃修史……亏你想得出来。”
容思临哼了一声,说:“那还不是因为有些人,这几天被无事客勾了魂,让我云水姐姐自己忙碌,她却不知道在干什么。”
贾兰心闻言,知道她在呲哒自己,忙赔罪道:“我回去真得给太子妃赔不是,这几天太忙了。哎,但你别说,这次我真有成果!”
容思临奇道:“你见到他本人了?”
“这倒没有。”贾兰心说,“但是你看这诗,奥妙就在其中。”
容思临接过来,反反复复看了一遍,随口道:“奥妙我没看出来,不过,无事客跟到了东都,还是让人意外的。”
关于无事客的真身,他们有过很多猜测,也曾派人埋伏在宋宣家门口的树洞边,蹲守前来放稿的无事客。容思辰蹲到过一次,是个蒙面人,他悄悄跟着他去,想找到他家,没想到那人去了青楼,臊得容思辰立刻跑了回来。
从那以后,宋宣就不让他们再探问了。他坚信自己这位徒弟人格高贵,不会去青楼,那人应该只是个跑腿的。然而既然严防死守到此,宋宣只得叹道:“或有身份低贱、面容毁伤的隐情,你们别猜了,只要一心向学,我们神交便是。”
他的话让大家都以为无事客是个市井小民,从文字来看,也从没写过什么美人烟罗、宝鼎烟绿,都是蓼汀鸥鹭、天高舟小,更是印证了猜测。然而这一次,无事客居然跟到了东都,不得不让人重新思考。
找出他的身份本也无益,但是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就是其乐无穷的活动了。贾兰心一把抓住容思临的手,喜道:“正是如此!我一直觉得他该是个行商,这次是真的对了——他能从上都到东都来,说明不是长居上都之人!”
大齐律令,人口都要终身在地,离开本籍需要重重申报,只有下九流的行商、医师和奴婢可以随意迁移,因而被人所鄙。容思临若有所思,说:“你说得在理,你们才来东都不到一个月,就是当下要文牒也拿不出来,除非他本来就有文牒。”
贾兰心兴奋道:“正是如此!此前你们还说是上都城中人,依我所见,必不能是。”说完,她笑容渐消,合卷长叹道,“他行文中,常说自己内心困顿,不知何解,惟余寄情天地。也只有下九流之人或女子,才能有此不自由之叹,实为我之知己。”
容思临也不免感同身受,道:“所以你这几天,都忙着给他写信?”
贾兰心点了点头,说:“他既为我之知己,我必得剖心析肝为证。”
容思临怔然,说:“可你这般动真情,须得知道,你们是不可能……”
“我对他并无男女之情,无事客就是个女子,我也是一样的心。”贾兰心断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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