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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升云有道劲竹无根 一场坟堆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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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絮明明没有撒谎,柳寄却呼吸不过来了,仿佛正忍受着一个恶毒的谎言。朱光霁“咦”了一声,明白过来,哈哈笑道:
“哎哟哎哟,谁让你先入为主的?怎么,你来找我,是要想办法撇清你姐姐和我们这些——”他努了努嘴,“逆党——的关系吗?”
“她为什么……会那么早……”
“这我怎么知道,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是本地说得上话的人物了。”朱光霁摊手道,“怎么,你难不成以为,是我拐骗的她不成?”
柳寄怔住了,不知该说什么。朱光霁见状,怜悯道:“别以为只有你是心怀天下、是大慈大悲,谁不是一颗心、两个眼睛?她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了吗?”
“不是的!”柳寄下意识反驳道,可是却不得不承认,他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一定是谁引诱了章絮站到他的对立面、一定是谁让他们有隔云泥、一定谁害得他们手足分离……一定存在这样一个谁吗?
柳寄安静地站在田垄上,甚至没有发觉到朱光霁已经离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脚,顺着阡陌,在月色下,往蒲阳城的方向出发。
他没有御剑,就像未入玄门那样,如同一个乡下孩子,走在空旷的原野间。他思索着关于姐姐的事——其实他早就察觉到了太多细节,与其说是被朱光霁点醒,不如说是被朱光霁确认了,他努力想要证明的猜测,一直都立不住脚而已。
柳寄早就看出来了,只是太想忽略这些。虽然是干娘,田氏却对她言听计从;教使的消息,她说透露就透露,根本不用和人商量;就连教使做主扣下的人,她也是说留就留。
风里还是熟悉的稻香,脚下还是柔软的泥土,可他不再是小孩子,章絮也不能是他的姐姐了。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村庄边缘的墓地。
柳寄还记得,小时候他最喜欢跟着章絮在野坟堆里抓蛐蛐儿。别的父母都不叫孩子去坟地,但柳朝烟向慕微云学过如何驱邪,她的孩子是随便在鬼怪之间跑的。
坟堆里人少草多,花果食荤而肥,蛐蛐蹦得格外有劲,耍起来有趣,耍够了还可以拿到集上去卖。弟弟妹妹们蹲在石头后面扑,章絮就坐在老松树枝上编草篮子,丢给弟弟妹妹们网蛐蛐。
很奇怪,明明小孩长得最快,他们的时间却是漫长而静止的,一场坟堆尽头的满月,至今仍在一生的梦中悬而未落。阿姐从树上垂下的双脚,也依然百无聊赖地踢着那团柔和的银光。
此地有不少新坟,有些匆匆埋就,墓碑都还没立,应该正是黄筠的杰作。
左右现在也不想回去,柳寄拐了个弯,趁着夜色下了墓地。
按照民间传闻,黄筠用的方法,应该类似于玄门大阵。玄门长明灯大阵,是以换命补运阵为基。这个阵法本来是用于救治濒死伤者的,只要双方许可,便可以将救助者的生命分给被救助者。民众的每一次祈愿,相当于一次许可,玄门用遍布各地的神像,收集着世人的生命,供养着长生的仙客。
慕微云当年将此事揭露之后,人心惶惶,尽管玄门明面上承认永不再犯,人们却开始敬而远之,并且疑神疑鬼,只要有人横死,大都要怀疑一番是否被换命。黄筠这事做得无声无息,人们猜到这上面,也是合情合理。
然而,容姝媛教导柳寄,凡事最忌想当然,在亲自查验之前,柳寄是不会轻信的。
柳寄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道:“得罪了。”
随即,他合上眼,抽出玉壶。银白如月的辉光漫过这片土地,犹如水渗过裹尸布,所有白骨的轮廓逐渐在他眼前显现。玉壶本就是先祖遗骨所化,特别擅长这些通灵之术,柳寄也和它意外地合得来,顺着它的指引,开始用神识触碰这些亡魂。
有些人是病死的,说话声呼哧带喘;有些是自杀的,声音低沉,反反复复呼唤着不知在何处的母亲。也有被草草掩埋的女婴,还不会说话,咿咿呀呀地哭,混在亡语中格外刺耳。
然而,过了许久,柳寄仍然没有感觉到那些被黄筠杀害的灵魂。
他尝试着缩小范围,可是依然没有。
那些亡魂……并不在此地,或者说,并没有随着身体下葬!
柳寄蓦然睁开眼,呼吸急促起来。他骤然望向远处西河县低矮的城墙,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纵身一跃,跳上玉壶,朝蒲阳风驰电掣而去。
*
蒲阳城中,府衙东小院里。整个院落没人点灯,正堂和两侧耳房都黑沉沉的。凌霄提着灯笼进去,一时不知哪儿关着黄筠,分别踮着脚看了一圈,才在东耳房里见到个人影。她回头招手道:“这里!”
款冬在后面追上来,喊道:“小心脚下!”
容思临已经赶到门前,放慢了脚步。她对侍女们比了个嘘,指了指门口,示意款冬看守大门。然后,她接过灯笼,轻轻推门进去了。
一片柔光映亮了那人消瘦的侧颜,影子拉得长长,飘在墙上。黄筠正抱膝望月,没有回头来看,只是问道:“姜荷说是我要杀她?”
“姜荷不敢说,我们审问了章絮的鸨母。”容思临跨进门槛,示意凌霄点桌上油灯,“黄大人,长夜漫漫,我们聊聊吧。”
黄筠没想到来人是公主,扭过头来,眯起眼睛问道:“按察使大人呢?”
“他休息去了。”容思临状似无意,说,“我不是来审问你的,只是来找你说说话,不成吗?”
“公主……想找我说话?”
“是啊,说起来,我和状元还都挺有缘的呢。”容思临在他榻边落座,凌霄在后掌灯,映得少女肌肤润泽,“你知道,第二位状元谢希正,是我救下的呢。如今又遇见你。怎么样,在这里过得好吗?”
黄筠苦笑道:“正应了诗云:十年歧路,空负曲江花。”
“哦?”容思临挑眉道,“看起来并不满意?”
黄筠摇了摇头。容思临心中那种淡淡的怪异感越来越重,她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细节,却说不上来。思来想去,她还是按照原计划说:
“你也知道,我师从宋太傅。当年会试,是他点了你做会元,这次我临行前,太傅还托我,问问知虚好不好,可还记得那年持螯赏菊,你陪他和太子殿下作诗的事。”
闻言,黄筠的眼睫微微一颤。他低声说:“太傅接济之恩,没齿难忘。筠今如此,有何颜面见太傅。”
黄筠初来京城时,形容羞涩,是宋宣不避嫌疑,多加提点,常常带他与东宫僚属同坐同饮,这才让他在殿试上一展风采,拿下了状元。如今思及旧事,容思临看着他,也恍如隔世。
短短两年,昔日才子已经沦为他人鹰犬,不禁令人扼腕。
思绪万千,容思临忍不住道:“太傅为了新政夙兴夜寐,却不知道底下作弄成这样,真正的豪族一毛不拔,反而是将小门小户扰得不得安宁。到时候回京说与他听,只怕他和殿下都会很伤心。”
黄筠眉间一动,说:“蒲州在东都枕侧,尚且如此,更别说其他地方。”
容思临道:“但话又说回来,新政就是再压得你喘不过气,也不该动手杀人。何况按察使马上就到,你如实禀报,并不会多加责罚。”
黄筠低眉顺眼道:“公主教训得是。”
“你认了是你杀的人?”容思临语气陡冷,“一点证据没有,你就认?”
“我什么都能认。”黄筠说,“公主还想听什么?”
“你!”容思临脱口而出,“这两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样!”
刚说完,她猛然意识到了那一丝微妙的不对劲是来自于哪里。
是的,黄筠的转变太快了!
即便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按察使来了,他也丝毫没有向太子东宫求救的意思,仿佛心安理得地投诚了韩中屏。然而满阳韩氏又不是苍川陈氏,哪来那么大吸引力?韩中屏也只不过是一城之首,黄筠却是天子门生,三两年后,谁上谁下还不一定,他为什么心甘情愿去犯下如此大案?
“你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吗?”容思临试探地问道,“告诉我,别害怕。告诉我,只要不是谋反欺君,我都可以保得住你!”
黄筠蓦然抬眼,被她眼中明光所摄,竟然眼睛也亮了起来——不过只有一瞬。
他低下头,说:“倘若我说,是呢?”
“是什么?是……”容思临大惊,随即大怒,猛地扑上去,掐住黄筠喉间,“你谋反?!你竟然敢谋反?我父皇和兄长为了让你登堂入室,几年来顶住了朝堂上多少施压你知道吗!你居然敢谋反?!”
凌霄见事不对,上来拉住容思临道:“公主!公主!说好了只是问话的!——哎!”
她正用力,却没想到容思临忽然松开了手,两人一起跌坐在床上。黄筠揉着喉间,蹭着墙坐起来,警惕地盯着容思临。而容思临则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掌心,明明空无一物,她的唇角却抽搐起来。
下一刻,她拉起凌霄,反手把她塞出门去,砰地关上了门。
屋内骤然从大闹变成一片死寂,黄筠从下至上紧紧盯着她,脊背绷得比之前承认自己杀人时还要紧。
只听容思临不辨喜怒地笑了一声,说:“原来你不是谋反,是欺君啊。我说得对吗,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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