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尘》谢缘君

16、恨归途云泥成殊途 章絮的误导

　　“报将军，太守到了——”

　　两人正说着话，却闯进来一个小兵，慌慌张张地，见到许元卿跪在地上，吓得傻了。许元卿一边爬起来，一边斥道：“别哆嗦！太守来做什么？”

　　“夜路难行，下官来接公主回蒲阳安歇。”韩中屏握着块手帕，不住擦汗，进来便拜，“公主尊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惶恐不及。听说公主这么晚了还在西河县这小地方，那怎么行？蒲阳官衙已经给公主收拾了一进小院儿……”

　　“大人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容思临早就收拾好表情，不用她讲，凌霄就上去扶住韩中屏，不让他行礼。

　　韩中屏苦笑道：“黄筠那小子闹得这样，我打听了一句，身边人说，马车上还有个姑娘，长得光艳动人。我想，本地可没有这样天仙般的人物，只能是公主了，这才速速打点车马过来。公主，请吧？”

　　容思临被这人肉麻得抖了三抖，但事已至此，总不能真的住在西河县，和许元卿将就一晚，于是只得上车。凌霄放下车帘好一会儿之后，车驾还未行动，容思临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只听随车来的款冬说：“公主，太守非要带黄大人走。”

　　容思临一把掀开帘子，探出身子，朝里看去。只见许元卿拦在门口，不知和韩太守在说什么。她抿了抿唇，计上心来：“款冬，去告诉元卿大哥，让他押送黄筠，咱们四个都回蒲阳去。”

　　款冬问道：“若是不肯，怎么说？”

　　容思临说：“就说黄筠管过鱼鳞册。你们都忘啦？”

　　款冬应声，快步进了府衙，对许元卿传达了容思临的意思。许元卿叹道：“不行，姜荷指认了不止一桩凶案，家属都在西河县，黄筠不能离开！就要在这儿审理。”

　　款冬笑道：“麾下这就不知变通了。查案的自然可以到西河县来，也不远，只是黄筠大人除了西河县令外，还管过蒲州鱼鳞册。咱们这次来，不就是为了考功新政？岂不要他在旁询问？”

　　许元卿还有些犹疑，但见来人是款冬，便本能地相信，转头对亲兵道：“把黄大人提出来，让他跟我一辆车。”

　　见许元卿远去后院，韩中屏擦了擦额头，朝款冬拱手道谢。款冬却摇了摇头，说：“大人别把心思放在公主身上，倒是好好应付按察使大人，才是正经。公主不喜欢有人跟着。”

　　韩中屏讪讪道：“柳道长也找不见，我生怕出事么。”

　　款冬望向远处沉沉夜色，叹道：“柳道长……他一向来去无踪。”

　　*

　　“朱光霁一向来去无踪，你要见他？那可难了。”章絮诧异道，“连我们也只知道他落脚在惜花楼，别的一概不知。”

　　“我自有办法。”柳寄望着窗外辉煌灯火，说，“我要去一趟西河县。”

　　西河县，姜荷家中。

　　夜色安谧如帷，姜荷魂不守舍地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在一片漆黑中，盯着窗外斜月。她丈夫端着油灯进来，被她吓了一跳：“你没睡啊？”

　　姜荷看见油灯，忽然尖叫道：“把火灭了！把火灭了！”

　　丈夫忙吹灭了灯火，笑道：“小姐，这火又怎么你了？”

　　“不能点火，绝对不能点火！”姜荷语无伦次地重复道，“大人、大人别过来，我……”

　　话音戛然而止，她仿佛被谁掐住了脖子，呼吸粗重起来。黑暗中，丈夫疑惑地靠过去，刚伸出手，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手腕！

　　丈夫定睛一看，黑暗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扼住了妻子的喉咙！

　　他一把甩开那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在桌面上摸索武器，却听那人嘻嘻笑道：

　　“别那么紧张呀，我们来聊聊？姜荷姑娘？”

　　只听他轻佻地吹了口气，那男人便直愣愣地栽倒在床上，被他轻轻踹到床尾去了。

　　“别杀……别杀……”姜荷声嘶力竭地挣扎起来，却被那少年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了。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出现在姜荷喉间，他用甜蜜的声音问道：“姑娘，告诉我，章絮和黄筠关系到底怎么样？她到底是怎么和黄筠决裂的？”

　　挣扎声戛然而止，姜荷脊背绷直了，汗毛根根立起来。

　　“嗯？”

　　“……他们，是突然决裂的。”姜荷嘶哑道，“他们到……到那天晚上之前，都……”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姜荷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事，反复重复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朱光霁却说：“你知道，所以你才这么害怕。”

　　“我……那天，我要去云女祠进香。夫人让我去柜子里拿些银子走，还要找……还要找一本账册。”姜荷瞪大了空洞的眼睛，声音微弱，“我问她是家里的吗？她说……不是……是大人从官廨带回来的，用线封订。夫人说，让我带着它，藏到云女神像后面去……”

　　“你找到了吗？”

　　“我找到了，我……”姜荷忽然攥紧双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然后，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了拍我。”

　　“拿出来。”

　　姜荷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只见黄筠眉间带着森森厉色，重复了一遍：“拿出来。账册。”

　　姜荷扑通一声跪下，黄筠一把夺过了账册，问道：“是娘子让你来拿的？”

　　“我……我……”

　　“你走吧。告诉她，你已经藏好了账册。”黄筠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如若不从……”

　　“他没说完，我不知道，如若不从，会怎么样。”姜荷两排牙直打战，“但是……但是，那天大火之前，夫人忽然莫名特别认真，让我一定要闭嘴，一辈子都别说起这件事……否则……否则！”

　　“黄筠就会杀了你。”朱光霁补充道。

　　“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姜荷崩溃道，“可他还是要杀我！”

　　“你怎么知道？”

　　“那些被叫魂的人！”姜荷立刻回答道，“他们都是拒不交地的良民，黄筠、黄筠说杀就杀了！他知道我的真名，那我也、我也……”

　　忽然，朱光霁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比了个“嘘”。只见窗户外掠过一道黑影，速度极快，迅速绕到了屋后。姜荷显然也看到了，猛地瞪大了眼睛，喃喃道：“他的鬼来了……来了！”

　　“来你个头啊，那是个活人！”朱光霁甩开姜荷，提着剑，一脚踹开了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人，正抬起手要敲门。看见朱光霁，柳寄笑眯眯地拱手道：“教使大人，借一步说话。”

　　朱光霁小脸一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收钱办事，天经地义。”柳寄笑道，“你收了我的钱，不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收钱……？啧。”

　　朱光霁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嫌弃地砸在柳寄胸前。

　　那是他打赏小厮，请他引路去见章絮的银子。

　　“追踪符，你就这么用？”朱光霁哼笑道，“给自己的东西用符，有必要吗？你这样怎么学得好符咒？”

　　“在玄青门，有必要。”柳寄淡然道，“走吧，跟我到路边说几句话。”

　　西河县的陇野上，月光静静照着金色稻田。风中带着夜露的湿气和稻香，一望无际的田亩犹如柔软的皮毛，覆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美好得好像永远也不懂得人们为了争夺它，付出了什么代价。

　　朱光霁碾着路边的小石子，不耐烦道：“说吧，费尽心思找到我，是要问什么？”

　　“我想问你，为什么要拉章絮入伙。”柳寄说，“她只是个普通女人，我想知道，你看中了她什么？”

　　“我，看中？”朱光霁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可笑的事，“你对你姐姐有什么误解？”

　　柳寄皱眉道：“什么意思？”

　　“我看中章絮？”朱光霁笑得直不起腰来，“大名鼎鼎的花魁娘子，从五年前就是本地升云教的首领了，我配‘看中’她吗？到人家地盘上，我还要求人办事呢！”

　　柳寄仿佛听不懂朱光霁说的话，重复道：“五年前？你是说，她早在婚前就已经是升云教的……”

　　“朱光霁是来偷账册……没搜到东西，倒是把我救出来了。”

　　章絮的话回荡在柳寄耳边，他至今才发现，章絮从来没有说过，她是因为朱光霁才加入升云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