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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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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两人被这沉默压得几乎喘不过气,脑子里乱糟糟地试图拼凑解释时,林清阮再次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为什么?”
韩沐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看着林清阮的眼睛,那里面除了警惕,似乎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压抑着的冷静。
“我如果说……”她斟酌着用词,“警察局……也可能不安全,你会信吗?”
她暂时不敢直接复述那两个人的对话,那听起来太像天方夜谭,也太容易引发更多恐慌和猜疑。
果然,林清阮眼中的疑惑更深了,眉头极轻微地蹙起,像是在快速思考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和可信度。她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几秒对韩沐言和时恩来说格外漫长。
然后,她没有追问关于警察的事,而是换了个问题:
“这里是哪个市?”
“安州。”时恩小声回答。
“安州?”林清阮重复了一遍,随即,她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虽然很快被她压了下去,但眼底那份惊讶是真实的。
她低声自语般喃喃,“不是北川……”
怪不得。这两个女生是陌生人,救她的人不是家里派来的。安州……不在北川的管辖范围内,所以父亲那边才没能立刻找到她。
已经过去多久了?从她被带走到现在,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这个念头让她心口一紧。
但有一点瞬间清晰起来,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至少现在不能。以家里目前风雨飘摇的境地,如果知道她经历了这些,只会是雪上加霜,甚至可能被对手利用。
思虑一番后,她再次开口,“知道了,我给家里报个平安。”
这个转折完全出乎韩沐言和时恩的预料。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困惑。
不报警了?只是……报平安?韩沐言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她没敢多问,连忙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拿出手机。她快速解锁,将手机递了过去。
“谢谢。”林清阮接过手机。
“那……我们先出去……”韩沐言说着,指了指房门的方向,下意识就想拉着时恩离开,留给对方一点隐私空间。
“没事。”林清阮却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意思明确。她似乎并不介意她们在场。
这下,姐妹俩更有些不知所措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明明是她们自己的家,此刻却莫名感到一种拘谨和尴尬,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好。
她们僵在原地,看着林清阮垂下眼,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缓慢而吃力地按动着,输入号码。
电话拨了出去。
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声,又一声。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格外缓慢。韩沐言和时恩屏住呼吸,不自觉地盯着林清阮的脸。
林清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抿得更紧了些,握着手机的在微微颤抖。
响了很久,就在她们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
电话,突然通了。
“喂,爸,是我林清阮”,在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带着疲惫和焦虑的男声的瞬间,林清阮的眼泪似乎要夺眶而出,她拼命将眼泪憋了回去,声音还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和沙哑,“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浅,因为牵动了肋下的伤,眉头迅速蹙紧又强迫自己松开,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只是出来玩,不小心迷了路,遇到了两位朋友,在她们这里待了几天,耽误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韩沐言和时恩听不见。她们只能看到林清阮低垂着头,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苍白脆弱。
她颤抖得越来越明显的肩膀,那拼命压抑却依旧迅速红透的眼圈和鼻尖,还有紧紧抿住、几乎失去血色的嘴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与电话里轻描淡写的内容完全相反的真相。
韩沐言的心像是被揪了起来,她以为林清阮会像平常孩子在外受了委屈一样,回到父母身边哭诉,更何况她这可以算是被绑架,乃至差一点丢了性命。
在电话接通前的一刻,她甚至想过,如果这个女孩对着家人崩溃大哭、诉说遭遇,自己该如何安慰。可是她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失声痛哭,反而是撒谎说自己没事,绑架的事丝毫不提。
这个女孩的镇定、克制,以及这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近乎残酷的自我保护方式,让韩沐言感到一阵寒意和更深的不解。她究竟经历过什么?或者,正在面对着什么,以至于连对最亲的家人都必须隐瞒如此可怕的遭遇?
整个通话过程,林清阮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倾听,只是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两个低低的、顺从的“嗯”。
她微微侧着头,仿佛要将电话那头传来的每一个字都仔细收好,浓密濡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直到电话那头似乎告一段落,她才重新将手机拿稳,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可以在这里待几天吗?”
这句话,她不是对着电话说的,而是抬起眼,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韩沐言和时恩。
韩沐言和时恩猝不及防地对上她的视线,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无措,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们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法在这样的目光下拒绝。
得到了默许,林清阮才重新将手机贴回耳边,“我想晚几天回去”
“嗯,她们很好。”
“真的没事。”
“谢谢爸”
电话挂断,她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被子上,头深深低下,闭上眼睛,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难以言喻的沉重。
刚刚那通电话几乎花光了她所有力气,她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待了好一会儿,仿佛在默默积攒重新面对现实的力气。然后,她才慢慢地、极其艰难地重新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有些无措的韩沐言和时恩。
她似乎想对她们笑一下,表达感谢或者至少是友善。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试图勾起一个弧度。但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牵扯到了嘴角那道开裂的伤口,刚刚勉强止住的血又渗了出来。
脸颊红肿着,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无论多么轻浅,都在拉扯着全身无数处或明或暗的伤口,从脸颊到腰腹,从后背到四肢,无处不在的疼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冷汗再次从额角渗出,她只能靠着床头,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去对抗这一波又一波袭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痛楚和虚弱。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只有林清阮压抑着的、微颤的呼吸声。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韩沐言和时恩连忙摆手,动作有些急:“没有,没有的事!”
林清阮的目光缓缓扫过她们脸上未褪的惊悸和真诚的关切,停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韩沐言抿了抿唇,整理了一下思绪,将那段亡命奔逃的经历简化为最平淡的叙述:
“我们昨晚恰好路过那边,听见一些动静,觉得不对,就进去看了看。发现你倒在那里,伤得很重,周围又没人,就把你带回来了。”
她刻意省略了可怕的对话、荒草丛中的狂奔、还有一路背回时的精疲力竭。没必要说,说了也只是让这个已经伤痕累累的女孩,再背负多一层心理重担。
林清阮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等韩沐言说完,她才微微地摇了摇头,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
“我知道的,事情不会有你们说的这么简单。”
韩沐言和时恩都愣住了。韩沐言下意识开口,语气有些急:“真的,我们就是……”
“我明白你们的好意。”林清阮打断她,声音很轻,“是不想让我有太大的负担,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年轻甚至略带稚气的脸上停留,“我能感觉到,你们是善良的人,甚至善良的有些天真。”
天真,这个词让姐妹俩心头一跳。
林清阮继续缓缓说道:“万一,你们拼命救出来的人是坏人呢?不仅不知恩图报,反而倒打一耙,你们该怎么办?万一你们逃离了那边的危险,带回来的人,却在背后捅你们刀子,你们该怎么办?以后别这样了……”,她看着她们,眼神复杂,“再遇到类似的事情,转身就跑,保护好自己。不要为了陌生人,把自己也拖进险境。”
对方一番话瞬间点醒了她们,顿时感到一阵后怕。是啊,当时只想着不能见死不救,哪里想过这些?把人带回来后,也只担心对方会不会报警引来麻烦,却忘了担忧这个陌生人本身可能带来的危险。
林清阮看着她们骤然变白的脸色和眼底闪过的惊惶,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的苦涩:“现在才感到害怕,是不是晚了些?”
韩沐言瞳孔微颤,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身上有种极不寻常的镇定和洞悉力。经历了这样的事,逻辑思维能力依旧清晰得可怕,几句话便轻易逆转了施救者与被救者之间通常的心理位置,甚至剥开了她们未曾深思的隐患。
沉默了几秒,韩沐言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林清阮,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可是,那个人是你。”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觉得,你值得。”
这次,轮到林清阮怔住了。
她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瞳孔微微放大,有那么一刹那,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她就那么直直地望着韩沐言,目光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
从小到大她的身边充满了谎言与欺骗,围在她身边的人,嘴里说着喜欢与关心,背地里却无一不是在觊觎她的家世、攀附她家的关系,一举一动间满是算计。
她早就学会了分辨,也早就习惯了。
自从外祖父的骤然离世,犹如家中大树倾倒。与此同时,家族更遭人精心算计,彭家在北川的影响力一夜间衰落,被迫转入近乎隐匿的守势,父亲也随之被停职调查。
在恢复元气的这几年,家中既要应对外祖父离世留下的巨大空洞,还要承受着周遭虚伪之人的阴阳怪气。
而对林清阮来说,那个一直以来是她唯一精神支柱、唯一可以全然信赖且最重要的人,突然间的莫名消失,成了她心中最难解开也最痛苦的结。
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周遭的虚伪与算计,习惯了不去期待任何毫无杂质的善意。
可现在……
在这间破旧、陌生、甚至称得上窘迫的小屋里,两个自身也活得艰辛的陌生女孩,却将如此沉重而纯粹的信任,毫无保留地推到了她面前。
没有任何利益考量,没有身份背景的铺垫,甚至没有多余的言语修饰。仅仅因为“是你”,所以“值得”。
林清阮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热得厉害,她迅速垂下眼睫,用力眨了几下,掩盖住瞬间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声音更沙哑了些: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吗?不过,你们是不是对我过于信任了?”
韩沐言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林清阮即便极力掩饰,依旧泄露出一丝脆弱和苍白的脸,忽然放柔了声音:
“你可以不用在我们面前一直这么忍着。”她说着转移了话题,“你看起来比我们都小,就把我们当姐姐吧,别太见外。”
“饿了吧?”她看向林清阮,眼神温润,“我们去弄点吃的,你再休息一会儿。”
说完,她拉起旁边还有些发愣的时恩,给了林清阮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转身走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