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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包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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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沐言感觉自己意识飘飘沉沉的,仿佛被置于虚无的夜空中,朦胧中似有一人向她走来,她好像看见自己太奶了。
忽然,极远的地方似乎亮起了一点光,她下意识想抬手挡,胳膊却像不是自己的,纹丝不动。
好像有谁在叫她,声音很模糊,忽远忽近。她循着声音的源头走,也不知是怎么走的,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姐姐,姐姐......”
不是太奶,是时恩。
韩沐言眼皮颤了颤,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好一会儿才看清,是时恩的脸,凑得很近,正紧张地盯着她。她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韩沐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看着那几缕湿发贴着时恩的额头,想替她拨开,手臂抬到一半就酸得放下了。
时恩立刻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垂落的手腕,她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托着她的后背,慢慢帮着她从地上坐起来。
“姐,你还好吗?”
韩沐言摇摇头,看向墙角的那人,“她...怎么样了.....”声音虚弱无力。
短短几个字,说完她胸口又起伏起来,喉咙干得发痒。
时恩将姐姐安顿好,松开手,转身朝墙角走去。她在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毛毯卷旁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女孩从蜷缩的姿势放平。
然后,她伸出手,手指捏住毛毯边缘的一角,顿了顿,才轻轻掀开。
这次在灯光下,女孩的面容看的清清楚楚。
女孩的脸很小,很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额角、颧骨、下巴,有好几处瘀伤和擦伤,边缘泛着青紫,有些地方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左边脸颊有一大片新鲜的擦伤,血丝混着沙土,看着就疼。
她的眉心紧紧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着痛苦。睫毛又长又密,被泪水和灰尘黏成几缕。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明显的裂口,凝结着暗红的血痂。校服的领口歪斜着,露出的脖颈上也有指痕般的淤青,颜色深浅不一。
时恩屏住了呼吸,她盯着那些伤痕,喉头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哽住的东西。
然后颤颤巍巍拉开校服的拉链,米白色的毛衣上面深一块浅一块的血迹。她定了定神,用更轻的动作,将女孩的校服外套向两边拨开,然后小心翼翼地去掀那件染血的毛衣下摆。
右侧肋下和腹部,是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瘀伤,颜色从深紫到暗红,几乎覆盖了整个侧面。还有一道长约七八公分的不规则裂口,正在不停的往外流血。
“姐,”时恩的声音干涩发紧,“她伤得很重……这里,一直在流血。”
韩沐言撑着墙,艰难地挪近一些。看到那片伤势,她的脸色也更白了几分。“小恩,你去烧水,得先把伤口清理干净。”
时恩赶去厨房烧水,韩沐言翻出那个旧饼干盒,里面是一些酒精棉签之类的药品。
两人配合着,用棉签蘸着微温的水,极其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沙土。
每碰一下,昏迷中的女孩身体都会细微地抖一下,眉头拧得更紧,喉咙里发出极轻的、痛苦的呜咽。这声音让她们的手抖得更厉害。
酒精触碰到伤口时,女孩猛地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时恩咬着下唇,几乎不敢用力呼吸。消毒,上药,再用绷带一层层缠绕包扎。她们毫无经验,动作笨拙,绷带缠得歪歪扭扭,厚厚地裹住了女孩的腰腹,最后打结时,几乎把她半个上身都包了进去。
忙完这一切,两人额头上都已满是冷汗,跌坐在地上,靠着墙大口喘气。
时恩看着地上那个被包的像木乃伊的女孩,犹豫了很久,才小声问:“这样……真的行吗?”
韩沐言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半晌才哑声说:“我们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这句话似乎勾起了更深的不安。时恩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一个小裂缝,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
“那她……要是没挺过去,死在我们家里了……怎么办啊?”
韩沐言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圆了,“小恩,这话可不兴说。”
时恩也立刻意识到失言,赶紧闭上嘴,嘴唇抿得发白,眼里掠过一丝慌乱。
韩沐言喘了几口气,抬起手指了指屋里那张掉漆的小木桌:“去,赶紧的,呸三下。”
“哦。”时恩乖乖应了一声,手撑着地面爬起来,腿还有点软。
她走到那张小木桌前,弯下腰,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木头桌面,然后低下头,对着桌面很小声、很认真地连说了三声:
“呸、呸、呸。”
两人瘫坐着歇了好一阵,才勉强攒起一点挪动的力气。
“我们要先把她抬到床上去,地上凉。”
她们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软着,时恩托着女孩的肩膀,韩沐言抬着腿弯,两人咬着牙,用尽残余的力气,一点点将人挪到了床铺中央。
又给女孩换了衣服,忙完这些,两人额上又覆了一层虚汗。她们站在床边看着那陌生女孩在自家唯一的床上昏睡,眉头紧锁,呼吸微弱,一时间都有些茫然。
“那我们呢?我们睡哪?”
韩沐言转身走向柜子,从最底下抽出一卷旧褥子。
“你睡床,我打地铺。”她说着,将褥子展开放到墙边空地上,又去拿自己的被子。
“不要。”时恩立刻摇头,伸手按住姐姐抱被子的胳膊,“地上潮,而且……”她顿了顿,没说出而且什么,只是坚持道,“我要跟姐姐一起。”
她拉着韩沐言挤在床边和柜子中间的小过道那里,位置不大,两人平躺都有些挤。
时恩干脆直接抱着姐姐,将脸埋进姐姐温热的颈窝里,深深吸了口气,是熟悉的令她安心的气息。
韩沐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她也转过身,面对着时恩,手臂轻轻回抱住妹妹单薄的脊背。
“姐姐,”时恩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窝里传出来,“我突然有点害怕。”
韩沐言拍着她后背的手没有停,节奏很缓,一下,又一下,“怕什么?”
“她明天醒了,问起来,我们该怎么说?万一她吓得厉害,哭着闹着非要立刻报警,怎么办?那些人……不是说警察里也有他们的人吗?我们拦着不让她报,她会不会……会不会觉得我们跟那些人是一伙的?觉得是我们把她打成这样的?”
“这……”韩沐言突然也有些犹豫,“应该不会吧?”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她们是救了她,可对一个刚经历残酷折磨、神志可能都不清醒的陌生女孩来说,两个同样来历不明、把她从荒野带回这狭小破旧屋子的“陌生人”,真的就值得信任吗?
她们的解释,对方会信吗?
韩沐言感觉时恩贴着自己的身体有些发僵。
“先别想那么多,”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等她醒了再说。我们……我们没做亏心事。”
“那……”时恩又小声开口,鼻尖蹭了蹭韩沐言的颈侧,“要是她真闹起来,非要走,非要报警,我们……拦不拦?”
这个问题更棘手。韩沐言的眉头在黑暗里拧紧了。
拦?用什么理由拦?说警察里有坏人?她们有什么证据?
一个刚被从死亡线上拖回来的陌生女孩,凭什么相信两个同样来历不明的、住在破旧出租屋里的人?
不拦?万一她真出去了,立刻被盯上,或者真如那两人所说,报警反而自投罗网……
“不能硬拦。”韩沐言的声音很低,“我们……尽量跟她讲清楚。告诉她我们听到的,看到的。如果她不信……”她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如果她坚持,我们……我们也得保证她离开这里时的安全。至少,不能让她立刻被那些人发现。”
“可是……”时恩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声音里透出不甘和更深的后怕,
“我们好不容易才……这里是我们家。”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雏鸟护巢般的执拗和脆弱。
这个屋子虽狭小、破旧却是属于她们的空间,是她们用尽全力挣来的避风港,她本能地抗拒任何可能摧毁它的风险。
韩沐言何尝不明白。
她闭上眼,脸颊蹭了蹭时恩的头发。“我知道。”她哑声说,“所以,明天……我们得小心点。你机灵,看着她点,但也别吓着她。我……我再想想怎么说。”
她能感到时恩在她怀里轻轻点了点头,毛茸茸的发顶蹭着她的下巴。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