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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逃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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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韩沐言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还有时恩压抑的呼吸,又短又急,热气喷在她颈窝。
那两个人走了吗?走远了吗?
这问题在脑子里打转,每转一圈,心就往下沉一分。现在怎么办?跑?立刻跑?
可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荒郊野岭的,她们连方向都辨不清。不跑?留在这儿?
刚刚那两人的对话言犹在耳,等不到明天了。也许今晚,也许再过几个钟头,门后面那个人就会变成一具再也不会说话的尸体。
韩沐言的手指动了动。她慢慢松开搂着时恩腰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太久,有些发麻。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有窗帘的霉味,还有自己喉咙里泛上来的干涩。
她把身子压得更低,几乎半跪下来,用食指和拇指捻起窗帘边缘,只掀开窄窄一条缝。
一只眼睛贴上去。
外间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只有风还在呜咽,吹得那铁皮风铃偶尔“哐啷”一声。
她缩回头,转向时恩。黑暗中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牢牢钉在自己身上。
韩沐言极轻地点了下头。
然后她抓住时恩的手腕,手心又冷又湿,但握得很紧。她拉着时恩,一步一步从窗帘后面挪出来。
时恩立刻去掏口袋,金属外壳的手电筒摸上去冰凉。她没有完全按下开关,而是用整个手掌包住灯头,大拇指摸索着按下一半。
一束昏黄的光从指缝里挤出来,只够照亮两人脚前一小块地面。
光圈在颤抖,因为她的手在抖。
她们对视了一眼,尽管两人都很不安,但是没时间了!
时恩转过身,面朝那扇窄门,她伸出手,握住门把手,吸了口气。
然后手腕向压。
“咔。”
锁舌弹开的声音。
时恩僵住了,屏住呼吸听。只有风声,还有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她回头看向韩沐言,姐姐朝她重重点头。
时恩用肩膀抵住门板,开始推。
韩沐言紧贴在时恩身后,两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消失。她们挪动脚步,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踩在薄冰上,又轻又小心地,挤进门内。
门完全开了。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稠的血腥味,带着凉气,直接糊在人脸上,往鼻子里钻。
然后,时恩手里那束被手掌捂住大半的光,颤巍巍地,挪向了地面。
紧接着映入她们眼帘的场景,让她们呼吸瞬间停滞。
光圈里,一个人蜷在那儿。
身上穿着的校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大片大片的深褐色,在昏黄的光下近乎黑色,紧紧地贴在瘦小的身子上。
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沾着血污和灰尘,像一捧枯死的杂草。一只细瘦的手软塌塌地摊开着,五指微微蜷曲,指尖朝着门的方向。
时间好像停了。
韩沐言觉得自己的呼吸真的断了,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抽,又空又疼。她看见时恩的背脊僵直了一瞬。
然后时恩动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咚”一声砸在水泥地上,都没觉出疼。她伸出抖得厉害的手指,凑到女孩鼻子下面。
一丝气儿,游丝似的,拂过她指尖。
还活着!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放松,而是更尖锐的刺痛。她们想过门后可能有人,但没想过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比时恩还小的女孩。
校服,该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现在却像块破布似的被扔在这儿,泡在血泊里。
她们不知道那个男人什么时候会再返回,就算她们再懵懂也知道刚刚的对话意味着什么,这绝对是个大人物,甚至连警察局里都有人。
而她们呢?连自己的温饱都解决不了,那些人捏死自己比捏死蚂蚁还简单!
可是......
韩沐言的目光粘在女孩身上。那蜷缩的姿势,那浑身的血,那口若有若无的气。就这样丢下她?让她一个人在这冰冷漆黑的地方,慢慢变冷?
几秒钟前还在心里撕扯的恐惧和犹豫,瞬间清晰了起来。
“小恩。”韩沐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她已经蹲下身,一只手扶上女孩的肩膀,触手是湿冷黏腻的校服,和底下瘦得硌人的骨头,“你拿包,我背她。”
话还没说完,时恩已经一把抓过地上的旧书包,塞进韩沐言怀里。同时胳膊一揽,用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道,把女孩软绵绵的身子架起来,让女孩的手臂环过自己脖颈。
“我来背。”时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半蹲着,调整姿势,把女孩往背上送。校服上未干的血立刻蹭上她的外套,深色布料洇开更深的一块。
“可是你——”韩沐言急了,伸手要托。
“相信我。”时恩截断她的话,转过头。昏黄的光线下,她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硬邦邦的,额角有细小的青筋凸起。
韩沐言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她看着妹妹,看着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异常坚决的脸,重重点头。
没时间犹豫了。她一把抓过时恩手里的电筒,照样用手心捂住光,另一只手死死攥紧书包带子。
时恩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明显起伏。然后腰腿发力,猛地站起来——
女孩的重量压上来时,她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微微打弯,但立刻稳住了。她两手向后,死死扣住女孩的腿弯,女孩的头无力地垂在她颈边,微弱的呼吸拂过皮肤,又凉又轻。
“走。”韩沐言从喉咙里压出这个字,侧身护在时恩旁边。
两人不再刻意放轻脚步,几乎是跌撞着冲出这间充满血腥味的屋子,穿过外间,一头扎进寒冷的夜色里。
风立刻扑上来,又冰又冷,却吹不散心头的惊悸和那股烧起来的急。
前面不远处,就是那条隐约能认出来的土路。
不能走大路。
太显眼了。任何一个车灯,任何一个远远的人影,都可能把她们拖回地狱。
要是被发现,谁都跑不掉!更何况还拖着一个重伤的人!
两人猛地钻进草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起来。枯草又密又韧,刮过裤腿时发出唰唰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拉扯。
房子的轮廓在她们身后越来越小,最后终于被浓墨般的夜色和更远处的土坡吞没。
时恩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从一开始的急促喘息,变成了又深又粗、几乎带着呜咽的抽气声。每一次呼吸从鼻腔连着喉管直到肺部都带着滚烫的灼痛。
背上的人明明那么瘦小,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沉沉地往下坠,压得她都要停止呼吸。
她的步伐越来越慢,脚下像踩着棉花,又像陷在泥沼里,有两次差点被纠结的草根绊倒,膝盖一软,全靠一股劲硬撑着没跪下去。
“换……换我来。”韩沐言的声音也喘得厉害,却不由分说地伸手托住女孩下滑的身体。
时恩这次没再坚持,她几乎是靠着最后一点力气,配合着姐姐的动作,让女孩的重量转移到韩沐言背上。交接时,两人都踉跄了一下,差点一起摔倒。
背上猛地一沉,韩沐言的腰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她咬紧牙关,把女孩往上颠了颠,双臂死死扣住那两条软绵绵的腿,迈开步子继续往前奔。
就这样,两人轮换着背,交替着喘口气。记不清换了多少次,也辨不清跑了多久。
四周的荒草渐渐矮了下去,从齐腰深变成了只到小腿,但枯黄的草杆依旧密集,每一步踏下去仍有不小的阻力,消耗着她们所剩无几的力气。
其实她们早已筋疲力尽。两条腿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又灌满了滚烫的铅水,又酸又沉,每一次抬起来,都牵扯着腰部一阵酸麻。
肺部则是火烧火燎般地疼痛,喉咙里也满是血腥味。胳膊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剧烈颤抖,几乎要抱不住背上的人。
身体仿佛被彻底掏空了,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下一秒似乎就能直接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可谁也不敢停。
停下来,可能就意味着随时会被发现,意味着三个人都活不成。
四周依旧是无边的黑暗,寂寥的风,处处都透着危险的气息。
现在撑着她们拼命往前挪的,只剩下身体里疯狂分泌的那点肾上腺素。实在跑不动了,她们就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眼泪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但休息从不敢超过半分钟,时恩总是第一个直起身,哑着嗓子说:“走。”
而背上那个女孩,始终没有半点动静。她的头随着奔跑的节奏无力地晃动,脸颊冰凉地贴在背着她的那人颈间。
若不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还能隐约感觉到那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的心跳和呼吸,时恩真的要怀疑她们拼死拼活背出来的,是不是早已是一具逐渐冷透的身体。
终于两人看见了远处弱小的光亮,这就意味着这场与时间、与自己的身体极限的拉锯战即将迎来胜利的曙光。
肺好像要炸开,心脏撞着肋骨,每一下都带着疼痛,但她们脚步却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快、都要乱、都要不顾一切。
深夜的街道是空旷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着树下乱七八糟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在地上乱爬。
背上的女孩,早在踏入城郊那片稀疏灯火前,就被她们用背包里那条洗得发硬、起了毛球的旧毛毯仔细裹好,缠成了一个严实而不起眼的包裹。
她们自己也拉上了外套的兜帽,将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但是她们还是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也尽量躲着监控,走在监控盲区。
渐渐的四周不再是陌生的街道,而是她们熟悉的社区,眼前是熟悉的楼房。
最后的几十米,是四肢并用的攀爬。时恩凭借着最后一口气爬到她们七楼的小家。
她的手伸向口袋摸索钥匙。手指因虚脱止不住的颤抖,钥匙尖在锁眼旁边划来划去,就是插不进去。
她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拿钥匙的手腕,使劲往下按——咔哒。
门开了。
她甚至来不及换一口气,便转身踉跄着冲下几级台阶,伸手去接落在后面、几乎是凭借膝盖和手掌在台阶上挪动的韩沐言。
两人合力,半拖半抱,终于将那个裹在毛毯里、异常沉重的身躯挪过了门槛。
“砰。”
铁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沉闷响声响起的那一刹那——
一直撑着她们的那股劲儿,一下子泄了。
将女孩妥善安置墙角的动作,耗尽了她们最后一丝可控的力气。
韩沐言的膝盖先是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手掌下意识撑地,却没能阻止身体侧倾,肩膀重重砸在地上。整个人翻倒在地面上。
时恩几乎是同时瘫软下去,她试图屈腿坐下,但腿股根本支撑不住,身体歪斜着倒向一侧,手肘磕在地面发出闷响,也倒在地上。
“砰”、“砰”。两声闷响,隔着很近的时间,又几乎重叠。
两人就那样直接瘫倒在门口的地面上,连蹭到墙边借力的念头都没能升起。
呼吸不再受意志掌控,变成了身体濒临极限后剧烈的、不自主的抽搐。
眼前是什么都看不清了。天花板在昏暗里旋转、变形,糊成一团移动的灰影。闭着眼也挡不住那些乱窜的金星和闪动的白光。
耳朵里嗡嗡响,像是堵了水,又像是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疯狂冲刷的声音,咚咚,咚咚,响得脑袋发胀,像是要炸开。
全身的骨头缝里都冒着酸软的刺痛,肌肉过度用力后不住地细微颤栗,又像是仍在奔跑的错觉。
她们瘫在那儿,一动不能动。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牵扯着腹部和肋骨一阵阵抽紧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