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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东方号 船上的学者 ...

  •   我们虽不了解热的根本成因,但热受制于简单而恒定的规律,这些规律可以通过观察被发现,而对这些规律的研究正是自然哲学的对象。
      热如同重力般渗透万物,其辐射遍及宇宙的每个角落——《热的解析理论》让·巴普蒂斯·约瑟夫·傅里叶

      学者们兴奋地叽里呱啦,计算他们现在离土伦有多远,亚诺听了会,感觉听不懂,打算回房间里待着了,刚走出两步,一只海鸥扑棱棱落下,站在栏杆上,东张西望。
      亚诺慢慢转过身子,侧对着海鸥,缓慢靠近,海鸥还在东张西望,丝毫不知危险将近——亚诺判断距离已经足够,一把抓住海鸥双翅,海鸥尖叫一声,它想扑腾的劲儿还挺大,亚诺差点握不住它半边翅膀,拿到手里调整一下手势,海鸥挣扎无效,伸长了脖子怒气冲冲地还想啄人。亚诺伸着指头逗它,让它扭来扭去啥也没啄到,于是放弃挣扎不动了,变成一只可以稍微抚摸一下的温顺傻鸟,眼睛也慢慢闭上了,脑袋耷拉向一边。

      “天呐,先生!”一位学者惊呼起来,“它死了吗?”
      “没死呢。”亚诺清晰地感知到掌心的鸟儿心脏还在跳,“它还活着。”
      “看着就像死了一样。”学者明显不信亚诺的说辞,“它脑袋都垂下来了。”
      “它在装死,很多鸟都会装死。先生,不信的话可以摸摸它。”

      亚诺握着鸟凑近学者,学者退了一下,亚诺鼓励他:“您可以摸一下试试,它很好摸的。”

      学者看看亚诺,搓了搓手,紧张地放在嘴边观察一会装死的海鸥,半晌才敢伸出手摸海鸥脑袋,又缩了下手,见海鸥的确没有啄人,这才敢伸手摸第二下,摸摸鸟脖子,摸摸鸟翅膀,脸上流露出惊喜的表情,可惜这份惊喜还没维持多久,海鸥突然“复活”,抬起脑袋左看右看,又开始伸头突袭,还好学者缩手缩得快才没受伤。

      学者一脸心有余悸:“够了,先生,放它走吧,别伤害它。”
      亚诺笑了:“我本来没想着伤害它,先生,接下来的日子你会经常看到它的,除了人,在海上只能跟鸟打交道了。”说完将海鸥放在地上,海鸥走跳一会,才扇扇翅膀乘风飞走。

      “那可不一定,这艘船上那么多人,波拿巴将军还带了那么多书……光看书都足够度过无聊的日子了。”学者笑起来,不免有些崇敬地语气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远征会带上书的将军。”
      “土伦离……嗯,离英格兰太远了,书的确是最好的消遣方式。”
      “你呢?”学者忽然对亚诺本身起了兴趣,“我在研究院没见过你,你是哪位院士的学生?为什么反应能这么快?”
      “我不是学生。”亚诺否认,“我是贝托莱先生安排来照看图书室的。”
      “噢。”学者没继续追问下去,伸出手,"你好,我叫约瑟夫.傅里叶,蒙日先生的学生。"

      “亚诺.多里安。”亚诺同傅里叶握了握手,“很高兴认识你。”

      约瑟夫.傅里叶,数学家,出身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刚过完自己的三十岁生日没多久。他说他本来不想踏上这艘船,奈何自己的老师蒙日力劝他一定要去,理由是跟着波拿巴将军保准前途远大,以后能更好地在法兰西学术界立足。

      “所以你答应了?”
      “不,这时候我还没答应,与未来前途比起来,我更想在巴黎安静地做研究,虽然我很敬仰波拿巴将军,可一考虑到要跟着他去跨过海洋,在异国土地作战,我就不是很想去。太遥远,又太危险。”
      亚诺饶有兴致地问:“后来呢?”
      “后来,老师拉着我去参加一场沙龙,在沙龙上,我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了波拿巴将军。”

      哦吼,完蛋。亚诺想着:“然后你被他说服了,对吧?”

      傅里叶不好意思地笑:“是的,波拿巴将军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为人又很亲切,我实在想象不到,一位战功卓著的将军,居然可以如此平易近人,而且态度谦逊,在交谈的过程中,他一直用‘您’来称呼我,表现得像是在向我们求教,明明他才是得到认可的正式院士,实在让我不好意思……”

      亚诺越听越头痛,又不好说啥,等傅里叶抒发完内心想法,亚诺问:“您以前坐过大船吗?”

      傅里叶想了下啊:“好像很久以前坐过一次,记不太清了,但在海上坐军舰,的确是第一次呢!”
      “您不觉得头有点晕吗?”

      傅里叶看了看四周:“天花板是在动。”

      难怪亚诺觉得头痛,原来是船在晃,他躺下来,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如奶酪一般融化、拉丝——不行了,好想吐。

      最初新奇的兴奋过去,没经历过海上颠簸的人都出现了或轻或重的晕船反应,对无穷无尽的海水蓝、与大海相接的单调天蓝也丧失了任何兴趣。部分随行学者开始动摇、后悔。如果当初不头脑一热,就不用在船上吃苦了。

      英国人没出现在海面上,风向尚且稳定,一路还算平安顺遂。为了打发无聊的航海时光,拿破仑经常巡视各级船舱,组织学者给有空闲的士兵及军官讲课、传播知识,可惜大部分人听着听着就像被下了迷药似的昏昏欲睡。在晚上,拿破仑也邀请学者来船上图书室里,讨论各种天马行空的议题。

      东方号上,能乐意参与进拿破仑与学者之间关于天文与哲学的深奥讨论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军官和士兵都更爱看读言情小说来打发时间。经典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卢梭的《新爱洛伊丝》、《保罗与维尔吉尼》等缠绵悱恻的小说经常借出,其中描写贵族生活如何风流放荡的《危险关系》最受欢迎。这本名气实在太高,以至于不少想了解情节的士兵请求亚诺读给他们听,他们的军官只顾自己看爽了,完全没考虑不识字的士兵的心情。
      亚诺本来不想读这种描写过于露骨的小说的,奈何士兵们凑出来的钱实在太多了,又乞求得可怜巴巴,亚诺勉强答应下来,每天带着书偷偷摸摸在角落里读给如饥似渴的士兵们听。

      连傅里叶都知道了他在偷偷给士兵读小说的消息,忍俊不禁:“朋友,你要小心,波拿巴将军昨天还因为军官看小说而大发雷霆呢。”

      “大发雷霆?为什么?”亚诺莫名其妙,拿破仑自己不仅爱看,还上手写了呢,怎么自己手下看个小说就不高兴了?

      "他认为言情小说都是只有女仆才看的低俗玩意儿。"亚诺一听就差点笑出声,只好摸着下巴作掩饰,“还当着我们的面,殴打了那些出声反对的人。”
      “殴打?”亚诺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又想笑了。
      “嗯,就是这样,给肩膀来上一拳。”傅里叶给亚诺肩膀来上轻轻一锤,“说不定他已经知道你给士兵读小说的事了,还是被认为最低俗的《危险关系》,不知道明天他会怎么说你呢。”
      亚诺笑笑:“没事的,他对士兵要求不会那么严格。”

      事实不出亚诺所料,次日拿破仑叫他来办公室,严肃地下令,你作为图书管理员,以后不能让任何军官借阅到图书室里任何一本言情小说!

      “非要这样不可吗?”亚诺笑道,眨了下眼。你自己不也看过?这对其他军官太不公平了!

      拿破仑依旧板着脸:“亚诺,如果你想为那些军官求情就不必了,把你的魅力收一收,这招现在对我没用了。”

      "噢,好吧。”亚诺耸耸肩,“但是你总得给我个凭证吧,不然他们只会找我麻烦。"

      拿破仑从办公桌上挑出一张未用过的白纸,写下:“禁止上尉及以上军官借阅任何言情小说”,落款:拿破仑.波拿巴。
      “给。”拿破仑放下笔,“贴到最显眼的地方。亚诺,这条禁令出来后,要是还有军官被我抓到在看言情小说,我就罚你在甲板上当众朗读危险关系。”
      "喂!!!"

      拿破仑独断专行,拿破仑已经当起国王了!亚诺拿着拿破仑的手写布告忿忿地嘟嘟囔囔,四处找人借钉子和锤子,把将军的命令钉在图书室门上,往来看到布告的人无不唉声叹气,怨声载道。还有不死心的军官找到亚诺,委婉暗示是否可以通融一些,偷偷出借小说。
      考虑到自己以后的颜面问题,亚诺冷酷拒绝了任何形式的贿赂。不过他也没把话完全说死,如果军官有空闲的话,倒是可以跟着士兵一起听他念书。

      言情小说引发的小小风波就这样平息了。说实在的,船上的娱乐手段着实乏善可陈,限制言情小说,还有别的娱乐方式,例如最经典的玩牌赌博,赌博以惊人的速度泛滥起来。作为经常给士兵念书的人,亚诺时不时就听说某个人在赌桌上把自己的钱输得精光,以至于后悔得嚎啕大哭。

      赌博的风气还把一些年轻学者们拉下水——仅仅一周不到的时间,他们就都厌倦了看不到陆地的枯燥航行,也受不了船上愈发粗劣的食物。天天都在想念巴黎,甚至盼望来一场史无前例的恐怖风暴,或者挂着英国旗帜的密集桅杆出现在海平线那头,逼迫波拿巴将军退却、下令舰队掉转回去。可惜风暴总也盼不到,偶尔碰上海上浓雾的天气,舰队也安然无恙地通过,英国佬平时盯得那么死,现在却突然耳聋眼瞎了一般,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与折磨里,研究也无法专心进行,只能靠赌博玩乐麻痹忘却现实的痛苦。拿破仑开始觉得事情发展有些危险,再度下令禁止一切带金钱赌注的玩牌活动。

      “但是玩牌是不被禁止的。”亚诺扔下三张牌,“三连。”
      傅里叶看看手中的牌,无奈地摇头:“算了,不出,我拒绝。”
      亚诺笑着扔下最后一张王牌:“终于赢你一次了!po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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