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橘子屿

9、星期一 打翻的醋坛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卷着街道上的落叶，扑在“星期一”理发店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洗发水的清香和吹风机的热风，暖融融的。

　　付洛野正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擦着理发椅的底座，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自从搬到夏迟西隔壁的公寓，又跟着他学了快半个月的手艺，他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连带着眉眼间的那点怯懦，都淡了不少。

　　夏迟西站在吧台后，指尖夹着一支笔，目光却没落在账本上，而是黏在付洛野的背影上。少年穿着宽松的卫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上，泛着毛茸茸的光泽。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男生探进头来，笑容灿烂得晃眼：“洛洛！”

　　付洛野擦地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睛一亮：“林舟？你怎么来了？”

　　林舟是付洛野这阵子找工作时认识的朋友，在隔壁街的咖啡店打工，性格开朗，两人很聊得来。他晃了晃手里的两杯奶茶，推门走进来：“刚下班，给你带了杯热可可，你不是说喜欢甜的吗？”

　　付洛野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奶茶，笑得眉眼弯弯：“谢谢你啊，太贴心了。”

　　“跟我客气什么。”林舟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夏迟西身上，挑了挑眉，“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厉害的老板师傅吧？”

　　付洛野的脸微微一红，连忙点头：“嗯，这是我师傅，夏迟西。师傅，这是我朋友，林舟。”

　　夏迟西的目光落在两人相触的指尖上，林舟递奶茶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付洛野的手背。那一瞬间，夏迟西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上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他淡淡地瞥了林舟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那眼神冷得像冰，看得林舟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地有点发怵。

　　“洛洛，你这工作环境不错啊。”林舟没在意夏迟西的冷淡，笑着打量着店里的装修，“你师傅看着挺酷的，手艺肯定很好吧？”

　　“嗯！”付洛野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师傅可厉害了，教我洗头、吹头发，还教我调染膏，我现在都能独立给顾客吹造型了！”

　　他说起夏迟西时，语气里满是崇拜，嘴角的梨涡陷得深深的。

　　夏迟西的心里，莫名地舒服了一点，但看到林舟盯着付洛野的那副热切模样，又瞬间沉了下去。

　　林舟笑着揉了揉付洛野的头发：“我们洛洛真厉害，学得真快。对了，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我知道有家新开的火锅店，味道超赞。”

　　付洛野的眼睛更亮了，刚想点头，却下意识地看向夏迟西。

　　夏迟西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他低头看着账本，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付洛野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昨晚夏迟西说今天要盘点库存，可能要加班，便摇了摇头，有点遗憾地说：“不了吧，我今晚可能要加班。”

　　“加班啊？”林舟有点失望，却还是笑着说，“那没关系，下次再约。对了，我加了你微信，记得通过一下，以后常联系。”

　　“好。”付洛野点点头。

　　林舟又跟付洛野聊了几句，才转身离开。临走前，他还不忘朝付洛野挥挥手，笑容灿烂：“洛洛，记得想我啊！”

　　店门关上，风铃的声响渐渐消散。

　　店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付洛野捧着热可可，小心翼翼地看向夏迟西，发现他正低着头，脸色阴沉得可怕，手里的笔几乎要把账本戳穿。

　　“师傅……”付洛野小声开口，“我把奶茶放那边，不耽误你算账。”

　　夏迟西没说话，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付洛野缩了缩脖子，连忙把奶茶放在角落的桌子上，转身继续擦地，却明显感觉到，夏迟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的背上。

　　他心里纳闷，师傅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生气了？

　　过了一会儿，夏迟西合上账本，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付洛野，过来。”

　　付洛野连忙跑过去：“师傅，怎么了？”

　　夏迟西指了指旁边的假人头：“练吹头发，一个小时，吹不好不许吃饭。”

　　付洛野愣住了：“啊？可是我昨天刚练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夏迟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没教过你吗？手艺要天天练，才能熟能生巧。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已经学得很好了，不需要练了？”

　　付洛野被他训得低下头，小声说：“我练。”

　　他拿起吹风机，对着假人头吹了起来。心里却委屈得不行，师傅今天怎么这么凶？

　　夏迟西站在一旁，双臂抱胸，冷着脸看着他。

　　看着付洛野认真吹头发的样子，他的心里更气了。

　　气那个叫林舟的男生，笑得那么碍眼，还敢揉付洛野的头发；气付洛野，对着别人笑得那么开心，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高中时对着自己笑的样子；更气自己，明明心里酸得要命，却只能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发泄自己的情绪。

　　高中时，也有男生追付洛野。

　　那时候，付洛野是班里的小太阳，软萌可爱，笑起来甜甜的，总有男生借着问问题的名义，跟他套近乎。

　　每次看到有人围着付洛野转，夏迟西就会黑着脸走过去，把付洛野拉到自己身边，冷冷地说：“他的数学题我教，你们别打扰他。”

　　那些男生看到夏迟西那张冷脸，都吓得不敢再靠近。

　　那时候，付洛野还会红着脸问他：“夏迟西，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会别扭地别过脸，嘴硬：“谁吃醋了？我只是不想你耽误学习。”

　　可付洛野会笑着扑进他怀里，软软地说：“我知道，你就是吃醋了。”

　　想到这里，夏迟西的心里更酸了。

　　七年了，他还是这么没出息，看到有人靠近付洛野，就控制不住地生气。

　　付洛野吹了半个小时，胳膊都酸了，转头看向夏迟西，小心翼翼地问：“师傅，这样可以吗？”

　　夏迟西走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不行，刘海吹得太乱了，重来。”

　　付洛野委屈地瘪了瘪嘴，只好重新吹。

　　又吹了半个小时，他的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夏迟西还是不满意。

　　“师傅……”付洛野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我真的吹不好了。”

　　夏迟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的气瞬间消了大半，却还是硬着心肠说：“吹不好就继续练。”

　　付洛野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在这时，他放在角落的手机响了，是林舟发来的微信：【洛洛，奶茶好喝吗？明天我再给你带一杯呀～】

　　付洛野刚想回复，手机就被夏迟西一把夺了过去。

　　夏迟西看到那条微信，脸色瞬间又黑了，他抬手把手机扔给付洛野，声音冷得吓人：“以后不许跟他走那么近。”

　　付洛野愣住了：“啊？为什么啊？林舟是个好人……”

　　“我说不行就不行。”夏迟西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霸道，“他对你不怀好意。”

　　付洛野更懵了：“没有啊，他就是我的朋友……”

　　“朋友？”夏迟西冷笑一声，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心里的醋意和心疼交织在一起，“他看你的眼神，跟当年那些追你的男生一模一样。”

　　付洛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抬起头，撞进夏迟西的眼睛里。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浓浓的醋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付洛野的脸瞬间红了，他憋了半天，才小声说：“师傅……你是不是吃醋了？”

　　夏迟西的身体僵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他别过脸，嘴硬道：“谁吃醋了？我只是……只是怕你被骗。”

　　看着他别扭的样子，付洛野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七年过去了，夏迟西还是那个会因为别人靠近自己，就打翻醋坛子的笨蛋。

　　付洛野放下吹风机，走到夏迟西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师傅，你放心啦，我只跟你好。”

　　夏迟西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低头看向付洛野，少年的眼睛里，映着暖黄的灯光，像盛满了星星。

　　那一刻，所有的醋意和闷气，都烟消云散了。

　　夏迟西别过脸，耳根红得发烫，声音却依旧别扭：“谁……谁要你跟我好。赶紧练吹头发，练不好，今晚就别想睡觉。”

　　付洛野看着他别扭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那个口是心非的夏迟西，又回来了。

　　窗外的风依旧在吹，可店里的气氛，却暖得不像话。